第34章 水仙辞别
“秀云,你睡这儿。我去后院冲个凉——别让水仙姐撞见。”
“去吧。轻点,别吵醒她。”
水仙站在窗户外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孙念全开始加速的时候,也许是沈秀云仰起脖子叫那一声“我是你女人”的时候,也许是他们完事以后躺在炕上说话的时候,原来一个女人老了、胖了、鬓角白了,在一个人眼里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才沈秀云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坦荡的叫声。
不是表演,不是讨好,不是在男人面前装出来的浪荡——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也不想压。
她接了十三年客,从来没有发出过那种声音。
她发出的都是假的,是为了让客人快点完事,是为了让马福顺满意,是为了让自己在布帘后面少受一点罪。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前院,赤着脚穿过廊檐回到后院的空房里,把门轻轻关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墙上的二胡在月光下静静地挂着,琴筒上的蛇皮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那种把很多事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笑。
她这辈子被无数男人睡过,以为睡一觉就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可今晚她在窗户外面看到的那两个人,他们之间的东西不是睡出来的。
那东西她不认识,但她看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长了冻疮又好了、好了又长了冻疮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秀云刚才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心想那样的叫声,她这辈子也发出过一次。
不是假的,是真的。
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小满,那个很赞哦。
第二天一早,水仙推开诊室的门时,沈秀云正坐在藤椅上翻那本翻旧了的《骨科手法大成》。
搪瓷缸子里泡着薄荷叶子,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往上飘。
她抬头看见水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藤条箱,背上挎着二胡,穿的还是刚来那天那件灰扑扑的布褂子,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欺负了之后忍着不哭的水光,是一种定了主意的亮。
“沈大夫,我来跟你辞行。”水仙把藤条箱搁在脚边,走到沈秀云面前站定。
沈秀云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挽留。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说了句:“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儿?”
“走到哪算哪。”
沈秀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嘴角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笑。
这个女人来医馆这么久,每回孙念全从她身边经过,她的目光都会跟着他的背影走一小段,然后收回来继续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秀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一个眼神就够。
“你是怕留在这儿,跟他走得太近了不好。”
水仙的手指在藤条箱的提手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不配——可她看着沈秀云那双清亮的、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这个女人不需要她的道谢,也不需要她的道歉。
她只是把陈皮糖塞进她手心里,把后院那间空房给她住,然后坐在藤椅上喝她的薄荷水,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我昨晚从窗户洞里看见你们了——你别多想,是我自己跑去看的。。”水仙把藤条箱的提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她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惊慌,没有道歉,就像在说昨晚的月亮很圆,“我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他屋里进了别的女人。后来我看见是你——我就靠在墙上,从头看到尾。沈大夫,我在戏班待了十三年,在布帘后面接过数不清的客。我以为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脱了衣裳,进去,出来,给钱,走人。可你们两个不一样。他叫你秀云的时候,你仰着脖子叫的那一声——我这辈子从来没发出过那种声音。还有你们完事以后躺在炕上说的那些话——。”
沈秀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到水仙面前站定了。
她比水仙矮半个头,可她抬起眼睛看水仙的时候,那目光跟平时看病人时一模一样——不躲不闪,平得很。
水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了冻疮又好了、好了又长了冻疮的手。
这双手在戏班洗了十几年戏服,在布帘后面攥了十几年床单。
现在它们要攥着二胡弓,在陌生的镇子上拉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冲沈秀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在台上对着观众抛的媚笑,也不是在布帘后面对着客人挤出来的假笑,是那种心里头有一盏灯被点亮了的笑。
“秀云姨,那我走了。”
“去吧。别忘了你在这儿还有个窝,在外面过不下去随时回来。”
水仙拎起藤条箱推开院门。
晨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把那些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石面照得发亮。
她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停住了——孙念全正蹲在枣树底下碾药,石杵一下一下捣在草梗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拎着藤条箱,背上挎着二胡,慢慢站了起来,手里的石杵搁在石臼边上。
“你要走。”
“嗯的。”
孙念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药粉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明年。”
“那你路上当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清河镇来的。说沈大夫是你姨。清河镇的沈大夫在这一带很管用的,没人敢动她的人。”
“好。”水仙把藤条箱换了个手,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看着他耳朵根慢慢泛红,鼻尖上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苦叽叽的透骨草,辛辣的当归,还有他每天早上碾药时沾在衣领上的膏药浆。
就是这个人,在她被醉汉扭伤手腕的时候托着她的手问她疼不疼,在她蹲在枣树底下看他碾药的时候把石臼往她那边挪了挪,在她刚来那天晚上把一盆热水搁在门槛上闷声闷气地叫了她一声水仙姐。
她想说念全你等我,可她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这句话不该现在说——她还没找到自己,没资格让任何人等她。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那片被透骨草汁染绿了的皮肤,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念全,你好好碾药。”
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了巷子里。
晨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背上那把二胡的琴弓影子拉得老长。
孙念全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刚升起来的阳光里。
他重新蹲下来拿起石杵继续碾药,碾了两下停下来,看着石臼里被碾成碎末的透骨草,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药碾得太细了。沈姨说过太细了泡酒会糊。”然后他把石杵搁在石臼边上,站起来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沈秀云正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薄荷水。
她看见孙念全进来,把缸子搁在茶几上。
“走了?”
“走了。她说明年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