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发言请先举手
美咲看着前方两列整齐的背影,低声问:“她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得这么齐?”
“说是怕有人走丢、摔倒,排好了队,少一个也容易发现。”周芷瞥了眼前面两列几乎同时落地的鞋跟,“守则上写得倒挺好听。本小姐看,主要还是图好看。”
“好看?”
“家长来参观,一看连走路都管成这样,还不觉得女儿送对了地方?”周芷说,“至于走路的人累不累,反正又不问她。快一点不行,慢一点也不行,鞋跟落地都恨不得替你数着。”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觉得这番概括相当到位,下巴也跟着抬高了一点。
美咲的目光落到前排女生托在胸前的教材上:“书也要一直这样端端正正地拿着吗?”
“那当然了。”周芷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怀里的《楚辞》讲义,“想夹在胳膊底下可不行。想换只手拿?也不行。”
美咲眨眨眼,又朝队伍前后看了一圈。
几十名女生抱着教材边走边小声聊天,却没有一个人拿手机。
她问:“对了,大家都没带手机吗?一直没看到有淑女学院的女生玩手机呢,我。”
“她们手机早就上交了,昨天本小姐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机被装进封存盒。平时如果是周末回来的话也一样,先交手机,再去更衣区把身上的衣服也交了。”
前面两个女生聊起什么,隔着口罩笑出了声,很快又把声音压低。美咲看着她们:“笑得大声一点,也会扣分吗?”
“吵着别人就会。说话可以,别把队伍走乱。”周芷说,“一天课上下来,回去之前连句话都不让说,谁受得了。”
又走了一段,美咲才想起来问:“这些你都是昨天知道的?”
“有些昨天报到就见识过了。剩下的,昨晚看了守则,后面还有一套题。”周芷忍不住侧头看她,“本小姐总得先弄明白吧。等哪天扣了分,再听薄曦给我讲是哪一条?”
“她看得很认真。”薄曦在后面说。
周芷的下巴微微一抬:“听见了吧。”
“九十一分。”薄曦接着说。
周芷立刻回头:“薄曦!”
美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测试的分数?”
“嗯。”薄曦说,“少夫人错了四道。”
“本小姐没有让你公布成绩。”周芷重新看向前方,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四道而已,而且其中有两道,本小姐到现在都觉得题目出得有问题。”
薄曦没接话。
天野健三却轻轻咳了一声。
周芷正想回头瞪他,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导游扩音器的声音。
一支旅行团停在通行带外侧,导游举着小旗,正在向游客介绍千泽大学颇有名气的“流动校景”。
“蓝色是淑女商学院,深红色是淑女法学院,象牙白是淑女医学院。”导游指着依次经过的队伍,“各位可以拍远景,请避开学生胸前的个人资料,也不要进入通行带。”
几位游客举起手机,走在队伍外侧的女生托稳怀里的教材,目光始终朝前;刚才耳尖发红的那名法学院女生也在其中。
周芷原本以为游客拍的是她们,直到一个戴遮阳帽的年轻女孩忽然看向自己,“咦,那个乳白色的呢?”
“她的鞋跟好像比别人的高。”
“脚上还有链子。”一个年轻游客看着周芷走了几步,忽然问同伴,“她是在练什么功夫吗?”
“什么功夫?”
“就是戴着链子练步法那种,小昭不是也这样?”
“你把《倚天屠龙记》记成什么了?”同伴忍不住笑,“小昭那是被锁着,谁告诉你她在练功?”
“那她走得还挺稳的。”
年轻游客还想说什么,目光在她的鞋跟、脚链和被讲义遮住一半的胸前停了一下,声音便压得更低:“我只是觉得,小昭明明被锁着,却还挺好看——”
“你别把小说里的话拿来解释现实中的人。”同伴立刻打断他,“尤其是人家就在你旁边。”
周芷离他们并不算远,从“小昭”两个字起就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脸转开一点,可才转了不到半个角度,项圈已经很轻地托住下颌,提醒她公共通行时应当保持端正视线。
周芷只好把脸重新摆正。
耳根却已经开始发热。
“人家还抱着讲义呢。”同伴拽了他一下,“来上课的,你拿人家比什么小昭。离这么近,她都听见了。”
刚才提问的人这才闭了嘴。
周芷却觉得耳根比方才更热。
现在倒知道她听得见了,刚才问练什么功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先小声一点?
她想往美咲那边靠一点,脚镯间的链条刚绷紧,只好把那半步又收回来。
美咲侧过脸,恰好看见她这番动作,周芷立刻瞪了她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美咲轻声道。
“那就继续别说。”
话是这么说,周芷还是把怀里的讲义托得更稳了一点。
她身旁没有一整列乳白色校服可以混进去,十二厘米细跟和多出的银链也不会因为她不看游客就消失。
刚才她还在跟美咲讲,整齐的队伍有多容易引人回头;现在轮到自己走在旁边,连那几列队伍都成了她羡慕的遮挡。
【小昭那是被锁着,又不是拿链子练功。】游客的话已经落在身后,周芷却还记着这一句。
她刚才多想回头纠正那人,说自己根本没在练功;可真要她解释这些银链为什么锁在身上,她又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只好托稳讲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越怕走出一点狼狈,脚下反而越稳。
她忽然想起明珠大学旧教学楼的连廊。
那年她和刘筱一人拿着一杯冰咖啡,趴在二层栏杆上,看楼下一队淑女学院女生走过。
刘筱说她们整齐得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周芷笑得比她还响。
走在外侧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耳朵红了,脚下仍跟着队伍。
“她听见了。”刘筱说。
“听见就听见呗。”周芷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本小姐又没说错。大学读成这样,走路有人管,穿什么有人管,抱本书也得照规定。本小姐要是进去,一星期就能把院规撕下来糊墙。”
那天下午,她们还给路过的几支队伍起了外号。
周芷说得兴起,连咖啡里的冰化光了都没留意。
至于刚才那个女生下课后要去哪里、那天心情怎么样,她根本没有想过,也不想知道。
人已经走远了,她和刘筱也就换了话题。
后来周芷又在校内论坛上拿淑女学院开玩笑。有个女生周末离校、取回手机后,在帖子下面回她:“我们走路慢一点,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周芷当时正和刘筱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看到回复,立刻来了精神:“没碍着我啊。可你们学院每天排着队从主路上过,还不许人说两句?”
对方回得也快:“说学院就说学院。你盯着人家脸红,还编一堆笑话,挺有意思?”
周芷当然不肯在论坛里认输。
她翻出路线许可、统一的贞操服乳胶紧身衣校服、不能自行解开的锁具,写了一大段,最后反问:学院把这些当成公共仪态展示,怎么又怪路人看见?
那女生便从课程和日常生活说起,告诉她学院里的人也会嫌规定烦,却不喜欢被校外学生当成笑料。
两人隔着论坛吵了好几个周末,帖子越盖越长。
每次周芷说“懒得理她了”,下一次看到新回复,还是会把手机拿起来。
有一次,周芷嫌手机打字太慢,干脆打开电脑回帖。
她原本只想反驳其中一句,写着写着,又扯到了世家女儿的教育和婚姻,等刘筱凑过来看,文档已经翻了好几页。
“你还没回完?”
“快了。”
刘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头看了一遍:“你这都够投校刊了。放帖子里,人家看两行就跳到最后骂你。”
周芷盯着屏幕,觉得她说得很有可能,反倒舍不得把刚写的东西全贴出去了。
她只挑了几段回帖,剩下的存进文档。
隔天刘筱又问起,她便把文档发过去,让刘筱看看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够清楚。
这一看,两人又讨论了好几天。
周芷负责把想骂的事情写出来,刘筱替她理顺前后,也补进自己的意见。
等到投稿时,文章已经从淑女学院的种种规定,写到了权贵家族如何安排女性的生活。
两人给它取名《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共同署名,登在2024年3月的校刊上。
那句“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也是在几次修改以后,才被周芷放进结尾的。
文章发表以后,周芷还得意过一阵。
她最喜欢的就是结尾那句话,觉得写得漂亮,也足够有力。
那时她坐在文学社活动室里,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电脑,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文章投不投稿由她决定,谁在论坛里反驳,她也随时可以拿起手机回过去。
她从没想过,那句话有一天会被别人当面念给自己听。
使团之夜,太子妃在厚家的宴会厅里停在她面前。
周芷跪在队列中,膝盖压着地毯,双手按照规定放好,身上的黑色乳胶体操服公开显示着她的姓名、身份和婚姻资料。
太子妃先认出了“周芷”这个名字,又问她是不是毕业于明珠大学文学院。
随后,她准确说出了2024年3月那期校刊,以及《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这个标题。
周芷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她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太子妃,脑子里却闪过文学社那台她花高价资助的电脑、桌边喝到一半的咖啡,还有她和刘筱为了一个句子争来争去的下午。
那些记忆里的自己坐得随意,袖子挽到手肘,写累了还能把腿搭到旁边的椅子上。
太子妃是真的喜欢那篇文章。她甚至记得其中最重要的一句,【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
紧接着,太子妃看着跪在脚边的她,低声说:“我没想到,写出那段话的人,会跪在这里。”
那句话没有半点嘲笑,反而比嘲笑更让周芷无地自容。
她很想说文章没有写错,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可她当时能做的只有继续跪好,让胸前那些公开资料留在太子妃眼前,直到对方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
如今她又想起了那一晚。
这一次她没有跪着。
她穿着乳白色永贞服,双手托着《楚辞》讲义,踩着十二厘米细跟走在淑女学院的队伍旁边。
手机已经上交,无论想去哪里路线都要提前获批,头不能随便低,步子不能随便加快;游客就在一米外讨论她脚上的链子,她连转过脸去看一眼都被项圈挡了回来。
和使团之夜相比,至少她现在还站着,周芷刚这样安慰自己,便觉得这句安慰实在寒酸得可怜。
当初写文章时,她批评权贵家族替女性决定衣着、婚姻和生活;一年多以后,她跪在太子妃面前,被人当面念出那篇文章;现在,她又被锁着走进淑女学院,亲自过上了自己曾经拿来批评、也拿来开玩笑的生活,甚至比普通学生管得更严…………前面的女生只穿七厘米长靴,她穿十二厘米;她们的锁具按学院统一标准运行,她身上的永贞服仍受厚家管束,进了校门,又得遵守淑女学院的路线和仪态要求。
厚家的规矩一项没少,学校还添了一套。
她们能混进蓝色、深红或象牙白的队伍里,她却只能一个人穿着乳白色走在旁边,任谁看过来,都能立刻发现她与别人不同。
周芷把讲义托得更紧了一点,她并不打算收回那篇文章。
恰恰相反,跪在太子妃面前以后,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自己当初写得没错。
只是当年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文章里最现成的例子。
而且还是被管得最严、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忽然很庆幸刘筱今天不在,否则那个女人只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再念一次文章标题,就足够让她当场想办法转学。
周芷正庆幸刘筱不在,前方主路忽然传来一连串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路边游客刚才还举着手机看她,这会儿纷纷转向了路口。
她也跟着抬眼,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正缓缓驶来,车顶警灯闪着,却没有鸣笛。
后面竟然还有。
第二辆、第三辆相隔不远地跟过来,周芷刚以为车队到此为止,树影里又驶出了三辆。
六辆警车沿同一条路开往校园东侧。
淑女学院的女生们停在路边站成整齐的两列,有人好奇地望着车窗,也有人和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等最后一辆警车过去,才重新迈步。
游客已经没人看周芷了,她本该松口气,目光却一直追着那六辆车:“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美咲也收起了笑,朝东边望去。
天野健三看着最后一辆车驶过路口,薄曦则回答:“校内道路允许执行公务的警务车辆通行。具体原因,我还没有收到消息。”
“六辆一起进来,也不像是找人问个话这么简单吧。”周芷说。
“现在还不能判断。”薄曦没有顺着她猜。
警灯在树木间闪了几下,终于看不见了。
路边的游客重新听导游介绍,普通学生赶着去上下一节课,返寝队伍也恢复了原先的速度。
周芷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方才那些盯着她鞋跟和银链的目光已经散了。
离开路口以后,周芷仍忍不住往东侧看。
那边早已看不见警灯,返寝路线却在前方转向另一条林荫道,她只能跟着美咲继续往二号公寓走。
前面几名女生也在小声猜警车要去哪儿,猜了几句便聊回下午的汇报;周芷听着她们商量最后一张图该怎么改,鞋跟声渐渐盖过了远处的车声。
二号公寓的玻璃门出现在路尽头时,几支同路的队伍重新排到了入口前。
学生们每两人通过一道身份区,等前排的识别灯转绿,后排才跟上。
周芷与美咲并肩进去,薄曦和天野健三随后通过。
电梯门合拢前,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
沿主路过来的女生还在陆续进楼,蓝色、深红与象牙白交错着,怀里的教材都稳稳停在胸前。
到了三十七层,美咲同天野健三往三七〇六走。
周芷由薄曦陪着回到三七〇四,把《楚辞》讲义放上书桌。
她原本打算坐下,走到窗前却停住了。
从这里望下去,步道被树冠截成几段浅色的线,花坛和球场都浸在上午的阳光里。
几个小小的人影走到岔口,各自拐向不同的方向。
周芷的目光顺着其中一条路移出去,忽然很想下楼走走。
绕过花坛再回来,也不过十几分钟。
可她在教学楼申请的是返寝,路线到了三七〇四便结束了。
昨天才做过的测试,她当然记得;越是记得,越觉得窗外那些随意拐弯的人影碍眼。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走到门口按下门把。
门锁毫无反应。
她又压了一次,墙边的状态屏随即亮起:【当前许可范围:三七〇四室内。】
“本小姐连下楼晒会儿太阳都不行?”
“少夫人没有获批的外出安排,当前需要留在寝室自习。”
“我刚才只是想回来放本书。现在想下楼,又得重新申请?”周芷回头看她,“回寝室以前,还得先把回来以后想干什么也想好?”
“临时变更也需要审核。获批以前,您只能在当前许可范围内活动。”
周芷握着门把,好一会儿没说话。
刚才在路上,她还能抬着下巴给美咲讲这套手续,嫌薄曦多嘴,偏要把九十一分说出来;现在同样的规定亮在门边,她才发现,知道得再清楚,也只是让她提前明白这扇门为什么不开。
要是刘筱看见,恐怕真能激得她想办法转学。
可转学也得先能走到学生终端前填写申请。
她终于松开门把,往窗外看了一眼:“本小姐以前说淑女学院像监狱,倒还说轻了。把人关在三十七楼,偏偏留这么好一扇窗。”
周芷走回沙发,本想把自己整个陷进去,坐下时才往后滑了几厘米,束腰便托住腰背,腕链也将她摊开的双手带回身前。
她索性低头看着手镯,看它们缓缓收完,直到手再次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小腹,“连在自己房间里坐一会儿都要管。”她说,“厚家那套跟着我上了飞机,学校又添一套校规。上课要等发言权限,出门要等路线许可;现在没课连房门都打不开了。”
现在还不到午饭时间。周芷不过才上了一节课,就已经攒下这么多怨气。“这才第一天正式上课。”她抬眼看薄曦,“以后都这样?”
“课表和路线会有变化。”
“你知道本小姐问的不是这个。”
薄曦停了一下:“有些事会逐渐熟悉。”
周芷最不爱听“熟悉”两个字。
可她刚才坐下的时候,竟已经知道腕链会把手带到哪里,没等它拉紧,自己便先把手放好了。
这件事让她比门锁更恼火。
她正想问薄曦,熟悉到后来是不是连抱怨都省了,薄曦的视线忽然越过她,落在墙上的时钟。
十点三十七分。
薄曦的高领收紧了一线。
她停住话,双手在身前交握,站姿比刚才绷得更直。
周芷看出不对,才要起身,薄曦的肩背便极轻地颤了一下。
第二次颤抖紧接着来了。
薄曦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第三次,她的呼吸短促地停了半拍。
周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到黑白紧身衣表面平整如常,“薄曦?”
“请少夫人坐回去。”薄曦说得很慢。
她的身体又颤了一下,周芷没坐,隔着长桌盯着她的肩和握紧的手,心里开始数。
五,六,七。
黑白紧身衣表面平整如常,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声音,可薄曦每隔片刻便会有一次极轻的失控,有时在肩背,有时只是指尖猛地蜷起。
数到十七,周芷已经把刚才要说的话全忘了:“停掉。”
薄曦摇了一下头,周芷绕过长桌,两只腕镯限制着她伸手的距离,她只好站得很近,握住薄曦交叠的双手。
掌心隔着两层胶衣,仍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在下一次颤抖时骤然绷紧。
她没有再催问,接着往下数。
三十一,三十二。
到第九十六次以后,她还等了一会儿,直到薄曦的肩膀缓缓放松,高领也恢复原样,才肯相信已经结束。
“九十六下。”周芷看着她,“本小姐有没有数错?”
“没有。”薄曦额角出了汗,回答前先慢慢调匀了呼吸。
“刚才那是什么?”
“永贞侍女服的鞭挞模拟。”薄曦垂眼看了看她们仍握在一起的手,“电极在衣服内侧依次放电。外面听不到鞭声,疼痛和造成的伤与真正挨鞭一样。”
周芷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谁让你挨的?”
“程序是我自己申请设置的。”薄曦看见她怔住,停了片刻,才接着说,“十点三十七分,是少爷父母遇袭的时间。他们那时的年龄加起来,正好九十六。”
周芷原本要出口的责问顿住了。她又看了一眼时钟,才低声问:“你当时在场?”
“在。我二十二岁,刚进夫人的内圈随行组。对方提前知道路线,切断通讯,把外围的人引开。我挡住了第一次攻击,第二次便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两位主人已经遇害。”
薄曦把经过说得很短,周芷却没有马上接话。
刚才那九十六次颤抖,她还得自己盯着才数得清;薄曦提起那天,也只是这样几句话。
她想问那时候伤得多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阿趣呢?”
“在海军学院的远海训练舰上。回来时,我还在医院。”薄曦顿了顿,“我向他请罪。他说,杀害他们的人才该承担罪责,不要把别人的罪算在自己身上。”
周芷愣住了。
厚趣受伤那次,她把每一分钟延误都往自己头上算,薄曦就是这样劝她的,“你拿这句话劝本小姐的时候,倒是说得很明白。”周芷看着她,“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肯听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薄曦的呼吸仍比平时浅。
她停了一会儿,“申请这个程序的时候,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我记住,自己那天没能做到什么。”
“你早就记得了。”周芷说,“不用它提醒,你也忘不了。”
薄曦没有反驳。
周芷等着她再说点什么,哪怕找个理由,也好过这么站着。
可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像刚才那样请周芷回去坐。
周芷心里剩下的那点火也发不出来了,最后只问:“还疼吗?”
“疼。”
“那就去申请停掉。”这句话周芷说得很快,说完才放低声音,“阿趣没有怪你,本小姐也不觉得你该挨这九十六下。”
薄曦看了她好一会儿:“我现在不能答应您马上停。但这件事,我会重新考虑。”
周芷盯着她,终于慢慢松开手:“那就认真想。下次本小姐问起来,可不许还拿这一句答我。”
“好。”薄曦这次答得很轻。
周芷转身去倒温水,杯子递过去时,薄曦已经伸手来接。
她看了看那双刚才还在发抖的手,仍多托了一会儿,等对方拿稳才放开。
薄曦站着喝完水,把空杯放回桌上,随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还站着干什么?”周芷指了指沙发,“过来坐。”
“值守期间应当站立。”
“刚才那样,还站?”周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索性走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哪里还疼,按得很轻:“本小姐叫你坐一会儿,又没让你走。”
“少夫人……”
周芷收回手,在她面前站定:“你不坐,本小姐就陪你站着。你什么时候肯坐,本小姐什么时候坐。”
薄曦看着她,终于没有再讲值守的规矩,跟着她走到了沙发边。
坐下时仍只坐了一点,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周芷在旁边坐好,忍了两秒,又转头看她:“往里坐。沙发这么大,委屈你了?”
薄曦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总算向后挪了些。
周芷本来还想催,见她靠下去时停了一瞬,便把话收住,只从长桌上拿起《云梦泽民俗概论》,递到她手里:“读给本小姐听。”
薄曦看了眼封面:“您自己也可以读。”
“本小姐知道。”周芷把受腕链牵引的双手放好,“可我现在想听你读。”
“……是。”
周芷满意了:“这次这个‘是’听着顺耳多了。”
薄曦翻开书。
她读得比周芷想象中好听,语速不快,也没有故意摆出朗诵腔。
遇到长句,会自然停顿;碰到不常见的地方用语,就在句尾补上半句解释。
周芷原本只是找个由头让她继续坐着,听了半页,倒真听进去了,侧过脸道:“你这样还真有点像老师。”
“我受过教师训练。”
“知道,二十岁就拿了博士。”周芷见薄曦看过来,先抬了抬下巴,“没说不好。继续。”
薄曦眼里有了点笑意,低头读到下一段。
书上讲起旧时水乡的渡船,旁边附了一幅示意图,周芷不由得探过头去。
她还没开口,薄曦已经把书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等她看清,才用手指点出文中所说的那条水道。
周芷顺着看完,问了两句,薄曦一一答了,也没有催她坐正。
窗外的春光落在书页一角。
周芷听见翻页声,才想起自己进门时还打算把这张沙发骂个彻底。
现在薄曦坐在身边,读完一段还会等她看过图再往下翻,她一时没顾得上继续生气。
可门仍然关着,下午那些申请也一样都省不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说:“本小姐下午还会继续抱怨淑女学院。”
薄曦在一句话结束后应了一声:“嗯。”
“你要认真听。”
“我一直在听。”
周芷安静了几秒:“……那就行,继续吧,薄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