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雪孤城 夫人的囚笼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了轻轻的通报声。“夫人,叶医官来了,说是为秋苹送药。”
沈映棠抬头,秋苹因前几日冒雪清扫庭院,染了风寒,已咳了两日。她点了点头,“快请。”
叶蓁走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气。她着一身素色布袍,外披一件半旧的羊毛斗篷,发髻简单束起,未施脂粉,面容清丽而沉静。她的药囊里总是装得满满的,指尖带着常年处理草药的薄茧,眼神却温暖而清明。在这座充斥着盔甲与礼法、流言与军令的关城里,叶蓁是极少数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她只医病,不问立场,无论是曜国的士兵还是苍原的牧民,在她眼中皆是需要救治的躯体。也正因如此,她能自由出入将军府与市集,听见许多人不愿说出口的真话。
“夫人,又在看帐吗?”叶蓁将药包递给秋苹,转头看向案上的诗集与信纸,笑容温和,“炭火虽好,久坐也伤眼,不如起来走动走动。”
沈映棠请她在炉火旁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盏热茶。两人隔着小几相对而坐,炉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让你特地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沈映棠轻声道,“秋苹年轻,不懂照顾自己。”
叶蓁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倒是夫人,气色比上月又淡了些,可是夜里睡不好?”
沈映棠怔了一下,旋即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边城冬长,总是睡得浅。醒来便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又怕做得不好,惹人非议。”
叶蓁看着她,那双惯于观察病症的眼睛,此刻正仔细打量着眼前女子的神色。“夫人,我为人看病,最怕的不是发热与咳嗽,而是心里那口气郁住了。身体的寒可以靠药驱,心里的寒,药却到不了。”她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像炉火中忽然迸出的火星,轻轻落在沈映棠的心头。“我见过许多军眷的夫人,她们日日操劳,操劳到最后,连自己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都忘了。她们活成了旁人眼中的样子,却把自己弄丢了。夫人,你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沈映棠握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茶水轻晃,险些溢出。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有些发紧。她喜欢什么?未出阁时,她喜梅,喜在河谷的书斋里临摹前朝的瘦金体,喜雨后独自去采一束野花。可嫁入将军府后,那些喜好似乎都被收进了箱笼深处,贴上了不合礼法的封条。她每日思量的,是如何让粮帐不出错,如何让仕绅挑不出礼数,如何让这座府邸在将军缺席时依旧运转如常。至于沈映棠这个人,她的喜怒,她的孤寂,她对自由那一点隐秘的向往,早已被月白袄裙与玉簪牢牢束缚。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只是觉得,有时这府里太静了,静得让人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
叶蓁没有追问,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带着药草的微凉,却异常安定。“静,有时是好事,能让人听见自己。夫人,你主持内务,安抚军眷,周旋仕绅,你做得极好,这是边关赋予你的权柄,也是你的能力。可你若只为他人而活,这份权柄终究会成为枷锁。你问自己在何处,这便是你还未丢掉自己的证明。”她收回手,为沈映棠添了些热茶,“别急着给自己答案,先记得问这个问题,便好。”
沈映棠望着叶蓁,眼眶有些发热。在这座人人以礼法丈量她的城里,只有这位女医官,会以医者看待病人的方式看待她,不评判她的贞静与否,只关心她是否安好。这份超然的温柔,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松动了一丝。
两人在炉火旁又闲谈了片刻,多是关于药材与边地风物的琐事,叶蓁讲起苍原牧民如何用马奶与雪莲抵御风寒,沈映棠听得入神,竟也露出了久违的、淡淡的笑意。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叶蓁才起身告辞,临行前,她回头道,“若是夜里觉得闷,不妨推开窗看看梅枝,雪压得再重,花期到了,总会开的。”
沈映棠送她至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没入风雪。这时,管事赵成却冒雪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文书,漆印猩红,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夫人,京畿急递,文书官调令。”赵成将文书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朝廷为补战时缺额,特调一名新任文书官入府,持京畿印信,明日便至。说是精通曜国典籍与苍原语文,字迹尤为出众,往后府中帐册与军报抄录,皆由其协理。”
沈映棠接过文书,指尖触及冰冷的漆封。信封上印着曜国吏部的官印,字迹端正,来历似乎无可挑剔。在这大雪封山、人人皆困于孤城之时,这样一封来自京畿的调令,显得突兀而微妙。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纸页,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预感,像是平静的雪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裂开。
风雪依旧,炉火渐低,远处的更鼓敲响,提醒着这座孤城又将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夜。而明日即将叩开府门的那个人,将会是谁,又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