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霜雪孤城 夫人的囚笼
雁门关城的雪是从十月便开始下的,到了十一月,整座城便被埋进了无边的白里。
风从苍原的方向来,卷着碎冰与沙砾,日夜敲打着关城厚重的石墙。城墙之上的旗帜早已被冻得僵硬,连鼓声都像是被雪絮裹住,闷闷地传不出多远。这是一座被山与雪夹在中间的城,往北再无人烟,往南则是数百里冰封的驿道,信使若要往返一趟,往往要冒着冻坏手脚的风险。如今大雪封山,驿道断绝,雁门关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沈映棠便是在这样的孤岛里,度过了第七个月的独守。
寅时三刻,天色仍旧是浓墨一般的黑,侍女秋苹便在寝院外轻轻叩响了门扉。沈映棠其实早已醒来,她枕边的炭盆一夜未熄,却也抵不住从窗缝渗入的寒气,被褥里的温度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缠枝梅的锦缎,听见风铃在廊下被风扯得零乱作响。那风铃是她初至雁门时,亲手挂上的,本想为这过于肃杀的将军府添些生气,如今听来,却只余下孤零的叮当声。
“夫人,该起了,今晨要核粮帐,张夫人与李夫人还要来问安。”秋苹的声音隔着门,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映棠应了一声,坐起身来。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目依旧清丽如画,只是眉心那点轻愁,像是被这漫长的冬日浸染得更深了些。乌发挽起,以一支白玉梅簪固定,月白织锦袄裙外罩着青灰色的鼠毛披风,领口一圈细柔的绒毛贴着颈侧,总算让人觉得暖和一些。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点上淡淡的口脂,这才起身。礼教要求将军夫人时刻端庄,即便无人观看,也不可有半分懈怠。
前厅的议事已然开始。管事赵成捧着厚厚一叠帐册,低头立在厅下,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颤。“夫人,上月存粮共计三千四百石,支用军眷口粮一千二百石,修补北墙耗去木料银两计八十六两,另有京畿拨下的冬衣炭火,因雪封耽搁,至今未至。”
沈映棠接过帐册,指尖翻动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她的字迹娟秀,算学亦是自幼家学所授,河谷望族的女儿,原就是照着掌家主母的模样培育的。她一笔一笔核对,遇到不明处,便抬眸询问,语气温和却不容含糊。赵成原先对这位年轻夫人存有轻视,如今却是真心敬服,做起事来也愈发仔细。
然而这份敬服,并不能换来片刻的轻松。帐册核完,仕绅的夫人们便到了。
张夫人是城中粮商的正室,穿着厚重的锦袄,笑容里带着精明。李夫人则是县丞的夫人,言辞间总不忘提及京城的礼法。她们坐在厅中,手里捧着热茶,口中说着关切的话,话锋却总绕不开同一个主题。
“将军远征在外,夫人独掌内务,实在辛劳。”张夫人叹道,“只是这边关风气粗犷,夫人年轻貌美,更要守得住名节,方不辜负将军在前线浴血。”
李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直白,“听闻京中近日有御史言及边将家眷当为妇节表率,夫人的一举一动,皆是全城女眷的榜样。便是与府中幕僚文书往来,也当隔着屏风,免得落人口实。”
沈映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汤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眸。她笑得恰到好处,颔首应道,“多谢两位夫人提点,映棠自当谨记。”她的声音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她自己知晓,那些温言软语之下,是如针般细密的审视。这座府邸,这座城,对她的期待从来只有一种,那便是安分、贞静、无可指摘地守着。至于她是否会冷,是否会在漫漫长夜里惊醒,是否会对着一封永无回音的家书发怔,无人在意。
送走两位夫人,已是午后。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刺眼。沈映棠没有回寝院,而是转去了后院的书房。那是将军府中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地方,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此刻梅枝被雪压得低垂,花苞紧闭,像是不敢在这样的严寒中绽放。廊下的风铃依旧在响,叮咚声破碎,随风散入雪幕里。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啵声,案上摆着笔墨与一叠信纸。沈映棠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这是她每夜必做的事,给远在苍原的夫君陆骁写信。七个月来,她已写了二十余封,从初时的思念与担忧,到后来的琐碎家务,再到如今,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夫君亲启,见字如面。关城大雪,粮帐已核,军眷皆安,仕绅来访亦已应对。庭前梅枝未开,风铃声夜夜不歇,妾身一切安好,唯盼君早归。”她写着,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汁晕开一个小点。她想写的其实不是这些,她想写她今日被张夫人言语刺得胸口发闷,她想写她夜里听见狼嗥时会抱紧被褥,她想写她对着帐册时忽然涌上的茫然,究竟她是谁,是将军的夫人,还是沈映棠自己。可是这些话语,若是落于纸面,便是失德,便是怨妇的自怜,最终也只会被礼教的尺度所审判。
于是她将那张纸轻轻揉起,投入炭盆中。火舌卷过,纸页蜷曲成灰。她重新铺开一张,写下同样端庄得体的问候,然后封缄,交由管事,等待不知何时才能通行的驿使。每一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从未有回音。陆骁是镇北将军,是曜国的英雄,他的战场在苍原的风雪里,而她,仿佛只是被留在后方的一枚印章,象征着他的家宅安宁。
夜色降临得极早。沈映棠独自坐在书房,炭火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屏风上投下纤细的身影。她临摹着一本旧诗集,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却发现视线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庭院。那株孤梅,那串风铃,那片无尽的白,都在提醒她,这座囚笼有多么安静,又有多么寒冷。荣光是给外人看的,囚笼才是她每日呼吸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