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绿卡我的书架 ↗

第10章 血氧

· 绿卡 · 本章第 1 / 2 页

我是在一头牦牛跟前吐的。

猫鼻梁观景台,山腰上一块水泥平台,围着一圈栏杆。栏杆外头隔着一条山谷,就是四姑娘山,四座雪山肩膀挨着肩膀站成一排。最高的那座叫幺妹,四姐妹里最小的那个。最小的偏偏最高。那天云多,幺妹只露出一个尖,白的,尖上缠着一缕云,像刚洗完澡拿毛巾包着头。

平台上拴着一头牦牛,黑的,毛长得拖到地上,两只角上缠着红布条,背上搭一块花毯子。一个藏族老头牵着它跟游客合影,站着拍十块,骑上去二十。我妈骑在上头。她一只手攥着牛角上的红布,一只手举着一罐啤酒,冲着镜头喊“驾”。

我走过去想给她拍一张。拍了没两张,胃就翻上来了。我扶着栏杆弯下腰,吐在了那头牦牛的蹄子边上。

牦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嘴里接着嚼。它比我镇定。

我手机上有个海拔软件,出发前麦迪给我装的。它说:3,516米。

“我在丹佛看过酋长队打野马,”我跟艾希莉说,嘴里一股酸水,“一英里高。六罐啤酒,屁事没有。”

“这儿是两个丹佛还多,宝贝儿。”她拿一瓶矿泉水贴在我后脖子上,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她穿着一件租来的藏袍,观景台边上的小摊租的,一个钟头三十块。绛红色的缎子,滚着一道金边,袖子长得能甩,腰上勒一根绿腰带,勒得她的腰细了一圈,上头两个奶子把胸口的缎子顶得鼓鼓的,太阳一照,两团光。头上一顶狐狸毛的帽子,金头发从帽子底下散到肩膀上。她弯腰拍我的时候,一只奶子压在我胳膊上,软的,隔着缎子都是热的。

我妈那件是宝蓝的,最大号,前襟照样合不拢,两个奶子把缎子往两边撑开,中间一道深沟,沟里垂着一串租来的绿松石项链,一颗一颗卡在肉里。她在牛背上看着我吐,笑得那串石头在沟里直跳。

镇上骑机械公牛最久的女人。五十四岁,三千五百米,两罐啤酒,在一头牦牛背上待了不止九十秒。

我喝了一罐。

“第一次上高原,”中午在卧龙吃饭的时候,向川说过,“酒和洗澡都别碰。”

我喝了一罐雪花。我跟他讲了丹佛。

老韩在平台另一头架好了机器,冲我妈招手。小雨在那儿比画,嘴里一串,我只听见了“po xi”。这两个音这几天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婆婆和儿媳妇。

封面要拍婆媳。我妈从牦牛上下来,站左边;艾希莉把水瓶塞给我,站右边;向川站中间。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背心,里头一件灰卫衣,两个女人一边一个,都比他矮一个头。老韩喊了一声,我妈一把挽住他左胳膊,整个人贴上去,那道沟压在他胳膊上。艾希莉看了一眼,也伸手挽住了他右胳膊,挽得没那么紧,脑袋往他肩膀上歪了一寸。

风从山谷里上来,两件藏袍的下摆往一边飘,金边闪着。

照片中间得站一个男的。平常这个人是我。我当时在牦牛跟前,手里攥着艾希莉那瓶水。

麦迪在栏杆边上开着直播,一口四川话,帮她奶奶跟租藏袍的嬢嬢砍价,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老汉儿”,又换成英语:“Dad,你上镜了!”

老韩的镜头果然调过来了。对着我,对着牦牛蹄子边上那一摊。

……

婆媳专场是礼拜四早上九点没的。

我妈拿着手机从书房出来,穿着那件豹纹睡裙,一边的吊带滑在胳膊上,大半个奶子跟着它往下坠,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小红书,一个灰框,一行中文。我扫了。

“您的直播权限因违反社区规范(低俗内容)已被暂停7天。”

翻译:由于违反社区规范(粗俗的内容),您的直播许可证已被暂停7天。

“我在中国被封了!”她说。她一点都不难过,跟中了彩票一样,“跟猫王一样,宝贝儿!猫王上艾德·沙利文秀,电视台只敢拍他腰以上!”

摩根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艾希莉在厨房里切水果,穿着我那件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她听见了,刀停了一下。

“那今晚的——”

“没了,甜心。”我妈说,“肖恩说先停一个礼拜。”

“噢。”艾希莉说。

她低头接着切。一个芒果,她切了很久,切成了一碗丁,碗里的丁一个比一个小。

她本来就不想上。礼拜三晚上她说“我想”,是为了我的事。现在不用上了,她松了口气。女人松口气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不说话,手上找点事干。

那天整个中国互联网都在看那张吧台。我一到公司,阿杰就把手机伸到我跟前:抖音上一条切片,十五秒,我妈的脸,向川的两只手,搁板上那一排跟着抖的酒瓶,四百多万播放。我拿手机扫底下的评论。

“逐帧数了一晚上酒瓶一共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翻译:逐帧数了一个晚上,酒瓶总共颤抖了一千四百多下。

九十一乘十六,一千四百五十六。他们数得比我还细。

“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翻译:向总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奶奶的手,请问是谁在摇。

“奶奶最后那一声懂的都懂。”

翻译:奶奶最后的那一声,懂的人都懂。

懂的都懂。中国人说话就这样,说一半,剩下一半让你自己猜,猜错了是你的事。

“这次真的建议向总入赘了。”

翻译:这一次真的建议向总嫁进来了。

又是嫁。

下午再看,那几条都没了,底下换成了几千条一模一样的:“奶奶调酒好专业”“奶奶好可爱”“向总真敬业”。小雨坐在她工位上,眼圈是青的,两只手在键盘上飞,桌上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块钱一条,三千条,六千块。营销。

……

礼拜五下午三点,向川到大烟囱底下来找我。

他手里两样东西:一杯冰美式,给我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刘姐跟在后头,抱着她那个文件夹。

文件袋里三样东西。

一张回执,出入境的,盖着红章,上头是我的护照号、我的名字。刘姐拿铅笔尖点着一行字,用她念说明书的英语说:“您的居留许可,已经受理。二十三号以后,您可以合法停留,等新的证件。”

一张通知,工作许可的。刘姐给我念了职位那一栏:外籍文化传播顾问。

“顾问。”我说。

“Consultant。”刘姐说。

“不是外教?”

“顾问不走教师那一套,”向川说,“周哥那边帮着递的。”

第三样是合同,十一页,中英文。独家,五年。“美国老汉儿”这个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五年里归看见传媒。底薪那一栏写着:两万五。

签约那天我开口要两万,他一口答应,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看出来我开低了,给我补上了。这小子厚道。

“那两张纸呢?”我问,“核验的那两张。”

“在我抽屉里,”他说,“锁着。”

他说这句的调子,跟说“喝茶”一样。

刘姐站在太阳底下,拿文件夹挡着额头。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衬衫里头那件素白胸罩的轮廓透得一清二楚:两根肩带,后背一道横的,侧面兜着两团,比我想的大。她不知道。她在等我签字。

我在L9的引擎盖上签的。车就停在烟囱底下,黑漆晒得烫手,我手心的汗按在上面,留下一个巴掌印,一会儿就干了。三个地方签名,一个地方按手印,红印泥。刘姐把合同收回去,打开她的小本子,拿下耳朵后头的铅笔,记了一行。

“恭喜您,崔老师。”

五年。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四万一千多美元,比英朗给的多一倍还多。五年以后我四十三,麦迪二十三,大学毕业了。周哥那天说的永居,要在中国连着干满几年,要有“贡献”。我算了算,五年,正好。

在中国,事情是靠关系办的。我在这儿十二年,头一回有了关系。

“周末,”向川说,“阿坝文旅的单子,四姑娘山。塔米的直播停了,婆媳的内容挪到山上拍。你也去,美国老汉儿上雪山。”

“去。”

那天晚上我跟家里说了。我妈尖叫着去翻箱子找她的牛仔帽。麦迪说她早知道了。艾希莉说她跟林姐请两天假。

摩根说她不去。

“我留下。”

“你一个人在成都干什么?”

她没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合上了。

我没再问。她去了,我还得在山上防着她拿那种眼睛看向川。她不去,我少一件事。

……

日隆是个镇子,一条街顺着山沟铺下去,两边全是民宿,白墙,窗框漆成红的蓝的黄的,画着花,房顶上拉着一串一串五颜六色的经幡,风一吹哗哗响。手机上的软件说:3,198米。比猫鼻梁低,可我的头比在猫鼻梁上还疼。

我们住的那家,老板娘叫卓玛。

卓玛三十出头,两边脸蛋上两坨红,高原上的人都这样,跟抹了胭脂似的,不是抹的。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上,辫子里编着红绳,缀着几颗绿松石。她穿着藏袍,右边的袖子褪下来系在腰上,里头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紧,两个奶子把它顶得圆滚滚的。她一手拎一个箱子上楼,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咚咚地响,屁股在藏袍里一扭一扭,一点不喘。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个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条两尺来宽的过道。墙是木板的,刷着白漆,顶上画一圈彩色的花边。一扇窗冲着山,窗外是经幡,经幡外头是一片青稞地,青稞地外头是云。

艾希莉挑了靠窗那张。“你靠墙,”她说,“离卫生间近,吐起来方便。”

我四点钟倒下的。

头疼。像有人拿射钉枪从里头往外钉我的脑壳,一枪,一枪。卓玛在我床边放了一个红塑料盆,我吐了三回,吐到后来只剩黄水。

她搬来一台制氧机,白的,跟一个啤酒冷藏箱差不多大,侧面挂着一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她插上电,按了几个键,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点头。机器里出来一根透明软管,一头分成两个小叉。向川蹲在我床边,把那两个小叉塞进我鼻孔里,管子从两边绕到耳朵后头,在下巴底下一收。机器嗡嗡地响,侧面那个水瓶咕嘟咕嘟冒泡,凉气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灌,一股塑料味。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夹子,捏开,夹在我右手食指上。夹子上一块小屏亮了,跳出两个数:81,118。

“血氧八十一,”他说,“低了。心率一百一十八。”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那个夹子“嘀”了一声。

“连上我手机了。晚上血氧掉到八十以下,或者心率上了一百三,我手机会响,我就过来。”

“你不用——”

“睡吧,崔哥。”

我在美国看急诊,都没人这么看着我。

老韩扛着机器在门口拍了一段,我鼻子里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小雨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我听见“美国老汉儿”“xi yang”,还有一个“huo”。火,fire,上热门。

晚上院子里点了一堆火,卓玛的老公放着音乐,一帮游客手拉着手转圈跳舞。音乐从窗缝里钻进来,咚咚的,一个女人在唱,调子拔得老高。我妈的笑声比音乐还响。

艾希莉进进出出。她给我端来一碗酥油茶,咸的,一股牲口棚的味儿,我喝了一口就吐了。她给我擦嘴,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坐在她床上,脱外套。

她里头穿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衣,一条灰色的抓绒打底裤。她背过身去,两只手伸进保暖衣里,在背后摸了一下,解开了,从一只袖子里把胸罩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女人都会这一手,衣服不脱,胸罩拿出来。保暖衣贴在她身上,两个奶子没了兜着的东西,往下一沉,奶头在黑布上顶出两个点。

她钻进被子里,冲我笑了笑:“晚安,宝贝儿。”

那一夜我没睡着。

制氧机嗡嗡地响,水瓶咕嘟咕嘟,一分钟冒一百多个泡,我数过。隔一会儿,我看一眼手指头上的夹子:83,84,82。院子里的火灭了,音乐停了,狗叫了一阵。后半夜起了风,经幡在窗户外头哗啦哗啦,像有人一直在抖一面旗子。天快亮的时候,不知道哪儿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是牦牛。

艾希莉睡得像个孩子。她做了十二年瑜伽,到哪儿都睡得着。

……

礼拜天早上八点半,镇卫生院来了个医生。

女的,四十出头,戴眼镜,白大褂外头套一件红色冲锋衣,背一个药箱。她把听诊器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才贴到我胸口上,还是凉的。她弯腰听我的肺,胸口就悬在我鼻子跟前,冲锋衣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白大褂,白大褂里头一件粉红色毛衣,鼓鼓的两团,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酥油味。

她跟向川说了一串。向川翻给我:“没什么大事。第一次上高原,又喝了酒。输两瓶液,好好睡一觉。”

输液。中国人什么病都输液。感冒输液,拉肚子输液,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失恋了,也去输了两天液。

她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瓶挂在我床头上方墙上那个挂衣服的木钩子上,一瓶放在床头。她拿一根橡皮管勒住我左手腕,拍了拍手背,一针扎进去,贴上两条胶布。然后低头看着表,捏着管子上一个小轮子,一点一点地拧,拧好了,跟向川说了一句。

“四十di。”

她又指了指床头那一瓶,比画了一下怎么换。向川点头。

九点钟,楼下的车要走了。今天去双桥沟,坐景区的观光车往沟里开,一路走一路拍。老韩扛着机器在院子里等着,小雨上楼来清点人,在门口探进头。

“艾老师,”她用英语说,“今天要拍你跟奶奶——”

“我不去了。”艾希莉说。她坐在我床边,手搭在我腿上,“特拉维斯这样,我走不开。”

我妈站在走廊上,已经收拾好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拉不上去了,戴着她那顶牛仔帽。她看着艾希莉。

“那肖恩呢?”她说。

向川从他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我也不去了。十点跟阿坝文旅开视频会,下午还要跟周哥那边对材料。老韩,你们带塔米去。”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艾希莉。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屋来,弯腰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一股烟味,一股昨晚的青稞酒味。她直起身子,冲艾希莉说:

“好好照顾我的宝贝儿,甜心。”

她出去没关门。是麦迪替她关的。麦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把耳机塞上,走了。

楼下的车门“砰”的一声,比平常响。

我老婆留下来陪我。十八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妈那句话我听出来了:艾希莉不去,婆媳就拍不成,她的戏就没了。

民宿一下子静了。

艾希莉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铺开她的瑜伽垫,正好塞得下。她到哪儿都带着它。她换了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上身还是那件保暖衣,胸罩没穿回去。她做了一套拜日式,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吸气,呼气。做到下犬式,她的屁股就撅在我床边上,比她的脑袋高出一英尺,窗户里进来的太阳正照在上头,瑜伽裤绷得发亮,裆那儿勒进去一道,两边鼓着两瓣。

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四十滴是一分钟,我拿手机掐过。

她做完了,回到她床上躺下,刷手机。隔一会儿打几个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我又睡过去了一会儿。

……

我是叫一股味儿弄醒的。牛肉,辣椒,葱花。

我没睁眼。我先听见的是筷子碰塑料碗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笑。

我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向川坐在她床边上,她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中间搁着两碗面,从镇上端回来的,一次性塑料碗,汤红红的,上头漂着几片牦牛肉,一撮香菜。

他在往外挑香菜。拿着筷子,从她那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他自己那碗。

艾希莉不吃香菜,她说那东西一股肥皂味。在成都十二年,下馆子点菜,我十回有八回忘了跟服务员说。

墙上的钩子挂的已经换成了第二瓶,满的。头一瓶空着,搁在床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

他们俩说中文。很小声,一句一句的。

“ta shui zhao le?”她问。

他扭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头上的夹子。

“shui zhao le。xin tiao 一百零四。”

一百零四。那是我的心跳。他在念我的心跳。

艾希莉捂着嘴笑,夹起一片牦牛肉,放进他碗里。

面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摞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上口,放在门边。他回来,没坐,站在她床跟前。

她仰着脸看他。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特拉维斯?”她说。英语,很轻,“宝贝儿?”

我没答。

绿卡 · 第10章 血氧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