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汉儿
他上楼去了。楼梯是铁的,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
晚饭麦迪点的烧烤,一大盒烤串,一份烤脑花。我妈不敢碰脑花。摩根看都不看,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坐在饭桌一头,旁边摊着一个小本子,警察用的那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麦迪还穿着那条白色运动短裤。她起身去冰箱拿可乐,背对着我弯下腰,那条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滑,露出白色内裤的边,跟下午屏幕上一模一样的那一道。
“裤子提一提。”我说。
麦迪直起身,回头看我。“Dad?你今天怎么了?”
“那条裤子松。”
“别管她,特拉维斯,”我妈嘴里叼着一串烤肉说,“她屁股翘,穿什么都往下掉。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麦迪翻了个白眼,可还是拿手往上提了一下松紧带。
摩根一直在敲键盘。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妈。屏幕上是我妈的小红书,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一长串中文,每条旁边一个小头像。
“这一百条评论,”摩根说,“我一个一个点进去,看了六十个号。”
“你看得懂?”我问。
“我看得懂注册日期。”她翻开那个小本子,“六十个号,四十七个是一月十三号到十五号注册的。”
“那又怎么样?”我妈说,“一月份大家都来了!整个美国都跑过来了!”
“跑过来的是美国人,妈。”摩根说,“中国人本来就在上面,他们的号都用了好几年了。给你留言喊‘姐姐’的这些,名字都是中国人,号是一月十三号才注册的。跟你同一天。”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拿起一串烤肉塞进了嘴里。
“摩根找到爱好了。”我说。
摩根没理我,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麦迪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冲手机用中文说了几句语音,又快又软。然后她站起来,抓起包。
“我出去一下,跟唐唐吃宵夜。”
“现在?”
“Dad,八点半。成都八点半才开始吃宵夜。”
门关上了。
……
艾希莉九点四十到的家。
她头发湿着,在馆里冲过了澡,身上一股瑜伽馆淋浴间那种洗发水的味儿,那股烟熏味的香水没了。她心情很好,哼着歌,一进门就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有点肿。下嘴唇那儿红红的,鼓着。
“嘴怎么了?”
“辣的,”她舔了舔嘴唇,“中午吃了钵钵鸡,辣死我了。”
“私教怎么样?”
“挺好的。新学员底子不错,就是腰太硬了。”她松开我,往卧室走,“男的,做生意的,天天坐着,腰硬得跟块板子一样。得多给他掰掰。”
她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我也进去了,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灯关着。我从后面贴上去,手伸到她腰上,往下滑,滑到她屁股上。她穿着那件酋长队的旧T恤,底下光着,屁股凉凉的,滑滑的。
“老公,”她说,然后换成英语,“别。累死了,掰了一天的腰。”
她把我的手从她屁股上拿开,放回我那边。
我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了。她在黑暗里没动。
……
阳台上闷热。楼下谁家空调外机在往下滴水,滴在雨棚上,嗒,嗒。麻将馆还开着,王嬢嬢的嗓门一阵一阵往上飘。
转写软件是麦迪去年给我装的,说我开会用得上,我一回也没用过。我把下午录的那段视频导进去,点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圈转了十几秒,出来一页字,一行一行,每行前头一个时间,精确到秒,再标着是谁说的。
字我一个也认不得。我把整页复制,贴进了翻译软件。
转写软件给的是这样一页:
> 00:00:03 说话人1:川哥你刚才手往哪儿放的?
> 00:00:06 说话人2:扶到你,凳子没得靠被。
> 00:00:09 说话人1:你扶的是凳子卖?
> 00:00:11 说话人2:那你说我扶的哪点?
> 00:00:13 说话人1:哈哈哈哈你好讨厌哦。
> 00:00:20 说话人1:三万个人看到的。
> 00:00:22 说话人2:看不到,镜头在前头。
> 00:00:25 说话人1:我老韩儿就在门外头坐起的。
> 00:00:28 说话人2:他听不到。
> 00:00:30 说话人1:他听得到也听不懂,哈哈哈。
> 00:00:41 说话人1:你身上啥子味道,好闻。
> 00:00:43 说话人2:洗衣粉。
> 00:00:45 说话人1:骗人。
> 00:00:52 说话人1:我跟你说个事嘛。
> 00:00:54 说话人2:说。
> 00:00:58 说话人1:我还是处女。
> 00:01:01 说话人2:嗯。
> 00:01:03 说话人1:就嗯?
> 00:01:06 说话人2:不急。
> 00:01:08 说话人1:哪个跟你急了?
> 00:01:15 说话人1:你是不是对哪个都这样?
> 00:01:17 说话人2:哪个?
> 00:01:19 说话人1:我奶奶。
> 00:01:21 说话人2:你奶奶好耍。
> 00:01:24 说话人1:那我妈难。
> 00:01:27 说话人2:出去了,你老汉儿等久了。
我一行一行地看翻译。
翻译:“你刚才把手放在哪里了?”
“扶着你,凳子没有靠背。”
看。我就说。凳子没靠背。
翻译:“你扶着凳子是要卖吗?”
卖凳子。软件抽风了。
翻译:“哈哈哈哈你好讨厌。”
她嫌他烦。好。
翻译:“三万个人看到了。”
“看不到,镜头在前面。”
说的是走光。镜头在前头,拍不到后头,短裤掉了也没人看见。所以他才替她提着。
翻译:“老韩就坐在门外。”
“他听不到。”
“他听得到也听不懂,哈哈哈。”
老韩那天在门外头?我在门外坐了四十分钟,没看见老韩。也许是我去倒咖啡那会儿。老韩是本地人,他有什么听不懂的?软件又抽风了。
翻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闻。”
“洗衣粉。”
“骗人。”
洗衣粉。他身上是有股味儿,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床单。机场那天他凑过来跟我握手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翻译:“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还是处女。”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十八岁。在中国长大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在密苏里,十八岁还是处女的姑娘,全镇找不出几个。她妈十七岁就怀上了她,我妈十六岁就怀上了我。她不一样。好孩子。
翻译:“嗯。”
“就嗯?”
“不着急。”
“谁跟你着急了!”
不急。这小子什么事都不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跟他说这种话,他就一个“嗯”,一个“不急”。我在他这个岁数,要是有姑娘跟我说这个,我当天晚上就——算了。他是个正派人,说话算话。
翻译:“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谁?”
“我奶奶。”
“你奶奶很好玩。”
好玩。他管那个叫好玩。
翻译:“那我妈妈很难。”
当妈的都难搞。麦迪跟她妈从去年就不对付,为一条裙子能吵一个礼拜。女儿跟老板抱怨她妈,正常。
翻译:“出去吧,你家老头子等很久了。”
你家老头子。Your old man.美国的小孩也这么叫他爸。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然后往上翻,翻到第八行。
“我老韩儿就在门外头坐起的。”
“你老汉儿等久了。”
两个词,长得几乎一样,就差一个字。
我把“老汉儿”三个字从转写稿里单独复制出来,贴进翻译软件。它想了一下,给了我一行:
老汉儿(四川方言):父亲;爸爸。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楼下麻将馆里有人和了牌,王嬢嬢拍着桌子笑,说着那种唱歌一样的话。
那天在门外头坐了四十分钟的,不是老韩。
我在成都住了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个四川话,是从我女儿嘴里学来的。
老汉儿。他听得到,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