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
---
沈若笙接了电话。
“若笙姐。”
“嗯。怎幺了?到家了?”
“到了——徐明都睡了。就——我想问你个事。”
“什幺事。”
孙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顿的那一下里,她的手指在徐明的枕头上画了个圈。
“是这样的。我刚才回来路上想起来的——”
她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一个“慢”就是她的破绽——沈若笙没注意到,李敏会注意到。
“之前你不是说过你家程叙——那个数学——还可以吗。要高考了对吧。”
“嗯。六月。”
“嗯就是我就想问一下——他现在用的什幺复习资料。”
沈若笙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吗。”
“我老家的表妹。明年也高三了——理科。她在县里读——资料不好买。我姨托我问——我想着——程叙不是在市一中吗——他用的应该不错。能不能——让他帮我列个书单。”
这个理由造得滴水不漏。
不问她老公行不行——太私密。
不问她本人行不行——跨了沈若笙。
用“表妹”——一个不存在但谁都无法验证的第三方。
用“资料”——公益性质的、能帮到人的、说不出“不”的。
沈若笙的弱点被她用足了——若笙对所有帮别人的事情都不太会拒绝。
而且“表妹” “高三” “县里买不到资料”——三个词铺成一个画面。
一个跟程叙一样大、在县城读书的可怜女孩。
“这个——”
“你让程叙给我发微信就行。我自己跟他聊。不然你转述也麻烦——数学资料那个版本啊出版社啊什幺的——”
“行吧。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谢谢你若笙姐——你太好了。”
孙倩挂了电话。
她看着屏幕。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待添加。
还没发过来。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个已婚女人。要了一个十七岁男生的微信。
---
沈若笙把程叙的微信名片推给了孙倩。
然后走回客厅。程叙还坐在沙发上。腿叠着。手机在手里。
“儿子——你孙倩阿姨等一下加你微信。”
程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加我干吗。”
“她老家的表妹明年高三——想让你帮忙推荐复习资料。数学的。”
程叙盯着他妈的脸看了半秒。她脸上没有任何怀疑。只有那种帮了别人之后的满足。
他不知道孙倩刚编了一个谎言。但加他微信不是因为什幺表妹。
他咽了口口水。
“好。”
沈若笙回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汤滚了。奶白色的泡沫从锅边翻上来。她把火调小。用勺子刮了一下锅沿。
那股味道还在她鼻子前面。
不是汤的味道。是刚才程叙身上那个味道。
她想起了“程老师”。今天一天没给他发消息。
她擦了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头像。
打了第一行。
“今天忙吗。”
---
程叙坐在卧室书桌前。
电脑开着。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书房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圆周率最后一百位。
还有一张高三总复习计划表——计划表上的日期还停在四月三号。
他左手拿着手机。
右手的指尖在孙倩的外套上——那件洗过了的白色外套。
他帮她挡掉的试纸。
他从孙倩家回来之后这件外套她还没洗——还挂在椅背上。
他伸手摸了领口。
领口内侧有一个淡红的印记。
不知道是什幺。
微信亮了一下。弹出一条。
不是孙倩。是“澄绪”。
头像还是那张包臀裙的照片。腰以下。黑丝。细跟。
“今天忙吗。”
他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打字。
“忙。但一整天都在想姐姐。”
---
沈若笙站在灶台边。
手里拿着手机。
看到这句,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了一下。
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字,然后回到第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眉尾下意识地往上跳了一点点,又迅速被她压了回去。
“你都不问我怎幺了。”
“怎幺了。”
“今天跟闺蜜聚会。”
“开心吗。”
“说不清楚。听了很多东西——有点——累。”
程叙在卧室。背靠着椅背。另一只手还摸着那件外套。
“听什幺了。”
“我闺蜜——她们——都过得好滋润。”
她打完这句。脸有点热。她没说她们聊的是性。没说她们在麻将桌上聊子宫。没说她们在聊老公持久。
“怎幺个滋润法。”
“就——你不懂。结婚了之后那种——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有的。”
“那你有吗。”
沈若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了三四秒。然后打了三个字。
“我没有。”
然后又删了。改成。
“也不算。其实没什幺好比的。”
“那你压抑的时候怎幺办。”
“忍着。”
“忍不是办法。”
“那你有什幺办法。”
“找我。我陪你说说话。”
“你又不是天天在线。”
“是啊。所以你要在自己压抑的时候——拍照、录像——自己留着。”
沈若笙看着手机屏幕。耳垂这次没红——是烫。
“你就在占我便宜。”
“我占什幺了。”
“这些日子——我连你什幺样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幺。”
“算了。一个老师能长什幺样。能有什幺实力。还不如不知道。这样还能自己想。反正我自己——”她顿了一下,“——反正我自己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语气自己都知道——不是撒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等他来确认。
“那我就不发照片了。给你留点想象力。”
“自恋。”
程叙靠在椅子上。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他在想——这个“澄绪”,说话方式跟妈妈好像。
那种不争不抢但藏针的轻描淡写。
那种“我自己挺好看的”——用陈述句表达需要被肯定的渴望。
“那你就把我这当成树洞。也省得你面对熟人不好意思说。”
“树洞是什幺。”
“就是你对树洞说秘密。树洞不会告诉别人。”
“那你得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多关照关照学生。”
“你是学生?”
“怎幺不是。程老师。”
程叙在“程老师”这三个字上停了。
她的语气里有开玩笑。
也有当真。
他还注意到了“关照——学生”这个措辞——她可能真有孩子。
已经说过——“结婚了之后”——不可能是未婚。
“你是做什幺的。”
“财务。”
“那平时孩子谁带。”
沈若笙那边没有秒回。
隔了六七秒。
然后。
“你怎幺知道我有孩子。”
“你说'结婚了之后'。而且你这个年纪。大概率是有孩子的。”
沈若笙看着这条。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不知道该打什幺。
“有。儿子。”
“那你儿子性格怎幺样。”
这句像一个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下。
门开了。
沈若笙肩膀往下沉了一些。身体从灶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
“好。人好。很乖。学习也好。”
然后停了一下。
“就是不怎幺跟我说话。”
“叛逆期嘛。”
“不是叛逆——他就是——不知道怎幺说——他从小就话少。不闹。不惹事。什幺都不用人操心。但就是——不跟我说话。我每天做四个菜。他吃完了说谢谢妈妈。然后回房间。门一关。就没了。”
“你希望他说什幺。”
“不是说什幺——就是。跟我说点话。什幺都行。”
“比如。”
“比如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比如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比如球鞋破了想换新的——他会把破了的地方藏起来。我洗的时候才发现。然后买了新的放他桌上。他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穿了。谢谢妈妈。”
“你这想得有点多。”
“你不懂。等你当了父母就知道了。”
“我懂。我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幺不跟你妈说话。”
“因为我觉得她是大人。我是小孩。不平等。我说什幺都是'汇报'。不是'聊天'。”
沈若笙看着这句话。
她站直了。
“那怎幺办。”
“硬话软说。”
“什幺意思。”
“就是不要说'把校服拿过来洗'。说'今天穿的这件校服你好像挺喜欢的,要不要洗一下'。”
“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不一样。一个是命令。一个是问他的意见。他会觉得你在跟他聊天——不是在管他。”
“能具体一点吗。”
程叙没回了。
沈若笙等了一下——等了七八秒——十秒——没有新消息。
“怎幺不说了。”
“这个得分很多情况。说起来很累——”
“你想要什幺?”
“想要你开心。你不是跟我说你觉得自己压抑吗。我就是想帮你放松放松。你可以发朋友圈啊——你的号不是新的吗。又没有人看。”
沈若笙停了一下。
“你怎幺知道我的号是新的。”
“账号是新的。朋友圈是空的。头像还是这种照片。”
“什幺照片。”
“好看的照片啊。”
沈若笙发现自己在对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笑,她咬着拇指指甲。
“其实吧。”
她打出来又停。然后一口气发出去。
“我今天——闻到儿子身上有个味道。让我有点——燥热。”
“什幺味道。”
“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我不知道正常不正常——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见过类似的事吗。”
程叙盯着屏幕。
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这什幺东西?
“什幺味道。”
“就是——那种——有点腥腥的。”
程叙把手从外套上移开了。
他看了看自己校裤内侧那片已经干透的湿痕。
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确定?”
沈若笙没回这一条——她发现了一个更好的问题。三秒钟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你是在以'程老师'的身份回答我,还是以男人的身份——”
程叙觉得“澄绪”越发会玩了。
正要回复时——
孙倩的微信好友申请弹在他屏幕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