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家里出来后,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了攥拳头,把那团堵在胸口的焦躁和担忧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妈妈还躺在床上等我回去,我不能让她分心为我操心,至少今天不行。
我挺直了腰背,迈开步子朝小区外走去。
靠近学校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行色匆匆,有人手里还攥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做最后的复习,从校门口下车,远远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里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和几位老师站成一排,挨个检查学生证和准考证,连平时可以随意进出的侧门都上了锁。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教学楼前,上面写着“端正考风,严肃考纪”八个大字,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我随着人流走进校门,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找到了对应的考场,高一(3)班教室,高一的教学楼比我们高二的宽敞些,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两名监考老师一男一女,正挨个核对着考生的证件,表情严肃得像两尊门神。
一边排队,我一边习惯性地四下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想看看马俊明在不在这里,来来往往的面孔里,没有一个是他。
细想也是,虽然他是高一的,但既然是全校打乱随机分配考场,那他未必就被分到这里。
轮到我核验了。
女监考老师接过我的准考证,对照着我的脸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让我进了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列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课桌已经被提前清理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连桌洞都朝向了讲台一侧,杜绝了一切藏匿小抄的可能。
我把笔袋摆好,深吸一口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等待着。
广播里响起了考试铃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柄利刃划破了整栋教学楼的寂静,第一场考的是语文,监考老师从前排开始,一张一张地分发试卷,试卷传到我的桌上时,我先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在密封线内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试卷的题目很简单很常规,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前面的所有题目已经被我横扫一空,只剩下了最后的作文。
作文命题也很简单,给出了几段关于“公共场所不文明行为”的社会新闻片段,要求考生围绕“沉默的旁观者”这一现象,写一篇不少于700字的议论文,自选角度,自拟题目。
这类作文的核心要义我很清楚,只要核心价值观不跑偏,论点落在“勇于发声、拒绝冷漠、共建文明社会”上,基本分就到手了。
我略一沉思,灵感便如泉涌般冒了出来。
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列了一个简要的提纲。
开头点题,中间三个分论点,就在我写得正酣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大姨。
大姨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职业套装,西装外套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
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西裤,脚踩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光亮得一尘不染。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皮鞋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三个年级主任和几位上了年纪的班主任,有的捧着文件夹,有的背着手,一个个神色恭敬,步伐谨慎,像是一群跟在首领身后的随从。
他们与前面的女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步到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她在这个学校里的地位。
大姨的目光从考场前方缓缓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身姿笔挺如松,双肩自然打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从第一排开始,沿着过道缓缓走来,目光从每一张试卷上掠过,脚步轻而稳,既不打扰考生答题,又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有学生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随着大姨不断靠近,我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当大姨那审视的目光扫在我身上时,我的视线也跟她对上了,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大姨”,可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意识到现在的氛围。
而大姨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她面无表情,目光平淡,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普通的考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甚至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多出一道,便从容地移开了她的视线。
大姨在考场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确认一切井然有序之后,便走到讲台前,微微侧身,低声与监考老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利落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身后的几位年级主任默契地跟上,像影子一样无声地随行。
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作文,其实我明白大姨是在避嫌,但心里就是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虽然我身为大姨的外甥,但在她眼里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和其他四十张面孔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我心底升起一丝丝不甘,为什么我从来没让大姨失态过?
为什么我从来都是那个恭恭敬敬喊“大姨”、规规矩矩坐着,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的外甥。
我见过她太多面了,和蔼的、慈祥的、愤怒的、语重心长的、公事公办的,可那些都是她愿意给我看到的样子。
记得上次我去大姨办公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惊鸿一瞥的我看见大姨那满是惊慌的眼神,像一只被惊扰的小鹿,和现在不怒自威的她判若两人,可我比谁都清楚,大姨那一刻的失态,不是因为我。
思及此处,我甚至有些遗憾没有跟马俊明分到一个考场,如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马俊明,大姨还能保持刚才的那番从容吗?
不会。她不会。
大姨可能会下意识地避开马俊明的目光,可能会在路过他座位时加快脚步,可能会在走出教室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被马俊明那样糟蹋后,大姨在他面前,已经永远端不住那副校长的架子了。
“草稿纸上的字别写太大,省着点用,注意交卷时间,要留足时间给最后的作文。”
监考老师提醒的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深呼吸了几口,我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写着我未完成的作文。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我几乎是靠着本能在答题,尤其是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第一道选择题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全是早上妈妈缩在被子里那张苍白虚弱的脸。
我本以为自己能扛得住对妈妈的担心,第一场语文考下来也还算顺畅,该答的点都答了,该写的字都写了,但文科和理科终究不一样,文科考的是理解和表达,靠底子和惯性也能把卷子填满。
但理科却都是一步一个坑的科目,前面错一个符号,后面全盘皆输,中间走一秒的神,整道题的思路就断了,一道简简单单套公式就能解的题,我反复读了三遍才敢下笔,后面大题更不用说了,平时一气呵成的思路,今天到处是坑坑洼洼。
写一步停一下,倒回去验算一遍才敢写解。
一天下来,下午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起来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广播里还在说着什么“请考生停止答题,有序离开考场”,我已经顾不上听了,把笔往笔袋里一塞,卷子一交,拎起书包就往外冲。
走廊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叽叽喳喳对答案的声音。
我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穿过操场,冲出校门急忙打车回到家里。
下车后,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家,拧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我愣了一下,走进屋内,发现妈妈正坐在餐桌前,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棉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睡袍里面内搭了一件同色系的长款睡裙,两层的布料叠在一起,柔软地垂落下来,把她整个人衬得温婉又慵懒。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愣着干嘛?进来吃饭啊。”妈妈朝门口的我招了招手。
“妈你没事了?”我一脸错愕的看着餐桌前的妈妈,早上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像是被人重新上了色。
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健康的、透着生机的粉色。
她的嘴唇也不再是早上那种干裂起皮的样子,而是恢复了原本的肉粉色,润润的,像是刚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整张脸水润饱满,像是干涸的土地被一场春雨浇透,每一寸肌肤都吸饱了水分,泛着莹润的光泽。
连眼角的细纹都似乎淡了几分,眼睛里神采奕奕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没事啊,生个小病,感冒发烧的能有什么事?”
妈妈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比早上有力气多了,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轻快。
“可是你早上连床都下不来啊?”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
话音刚落,我注意到妈妈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脸颊上那两团淡淡的红晕迅速加深,从粉色变成了绯红,像一朵花忽然绽开了第二层花瓣。
那抹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耳廓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她微微偏过头去,像是要躲开我的目光,又像是被饭菜的热气熏了一下,伸手在脸侧扇了扇。
“这说明你老妈我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脸藏了藏,可杯沿放下来的时候,那抹红不但没消,反而顺着脖子往下又铺开了一层,“小感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大惊小怪的。”
“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哦。”我应了一声,虽然感觉上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但妈妈病好了总归是好事,我心里一下轻松了不少。
洗过手拿起筷子,桌子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汤,菜色摆得整整齐齐,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是外卖的手笔,不过也正常,妈妈病刚好,浑身上下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力气,我怎么舍得让她在厨房里再忙活一两个小时?
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筷子还没收回去,就迫不及待地问:“今天考得怎么样?”
我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妈妈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今天考的都是什么科目?有没有不会做的题?”
“就语数英,外加一科物理。”我嚼着排骨,面不改色地说道,“所有题我都会,放心吧考不砸。”
“真的?”妈妈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
“真的。”我放下筷子,挺了挺腰板,拍着胸脯说,“妈,你就放心吧,你儿子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
妈妈盯着我看了两秒,眼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散了,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妈就怕你因为担心我,考试分心。”
“哪有。”我低头喝了口汤说道。
“臭小子,那你就是不关心你老妈了?”妈妈眉毛一挑,嘴角却弯着,故意拖长了尾音,“我生病你都不担心,那我还是不是你亲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汤,差点呛出来,“我关心了啊,早上我不是还说要送你去医院吗?是你非让我去考试的——”
“行了行了,妈逗你的。”妈妈笑着摆了摆手,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瞧你急的,跟个小火鸡似的。”
一顿晚餐在我和妈妈的笑闹中落幕,吃完饭后,我正要收拾碗筷,一抬头却发现妈妈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拢了拢睡袍的领口。
“妈,你不去沙发上歇着?我帮你把碗收了。”
“不用。”妈妈打断我,摆了摆手,自己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你先去复习吧,明天的科目再看看书。”
“那……好吧。”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你别太累了,碗放着待会我洗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妈妈朝我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磨蹭的小鸡。
我转身往房间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藕粉色的睡袍上,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软而安静。
推门进了房间,我拿起课本,明天要考生物、化学,外加地理和历史,又是整整一天苦战,我把生物书翻到第三单元,埋头苦读。
复习了两个多小时,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是马俊明发来的消息。
“业哥,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抱着手机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现在考试的第一天都过去了,我特别想问问这家伙,大姨最后一次别墅的视频剪出来了没,不过最终,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