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亲近
马桶旁边放着她的睡衣。
昨晚她穿过的那件浅灰色真丝吊带裙,被团成一团搁在洗衣篮边上。
我盯着那团布料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推门出去。
她已经换好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连衣裙,正背对着我,弯腰在床头够什么东西。
晨光从推拉门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裙摆因为弯腰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弯后方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直起身来,手里抓着手机,转过头来,和我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早。”她说。
“早。”
“我、我定了闹钟的,你没听见?”
“没听见。”
“那……走吧。”
她低下头,把手机塞进帆布包,快步往门口走。
擦过我的时候,她侧着身,像是怕碰到我一样,肩膀微微缩了缩。
可我分明看见,她耳根那块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被热水烫过,褪得不彻底。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度假村的早餐安排在竹林尽头的露台上。
白桌布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竹叶的影子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服务生端来粥、煎蛋、水果和一筐烤得焦黄的吐司。
那个穿亚麻衬衫的小姑娘照例笑容满面地说了句“林先生、林太太,请慢用”。
这句话昨晚还能装没听见,今天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扎得人心里发麻。
我低着头,把粥碗里的皮蛋拨到一边,假装在研究皮蛋上的松花纹。
妈坐在对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很薄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它。
她也肯定能感觉到。
因为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昨晚我是不是……喝多了?”
“嗯。”我咬了一口吐司,“你喝了三杯。”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嚼着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闪躲,假装在看桌布上的纹路。她记得。她一定记得。否则不会问得这么委婉。
“没有。”我把吐司咽下去,“你只是看着海,说月亮很好看。”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粥,半晌才说:“那就好。”
我也没有再说话。但那层薄薄的东西并没有消失,是藏在粥碗的热气里,藏在竹叶晃动的阴影里,藏在我们时不时交错又匆忙移开的目光里。
吃过早饭,度假村的活动管家送来一张手写的日程卡。
今天的下午项目是“双人陶艺体验”,地点在度假村东侧的工坊。
卡片背面印着一句标语:“亲手塑一份属于两人的浪漫回忆。”我盯着这句话,觉得这大概是这家度假村的产品经理写出来的东西,精准地打在我和我妈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缝上。
“陶艺,你玩过吗?”妈站在我旁边,探头看了看那张卡片。
“没有。”
“我也没有。那就去试试吧。”
她没有拒绝。我也没有。
工坊是一间半开放式的木屋,四面围着矮矮的竹篱,屋顶悬着几盏暖黄色的灯。
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陶土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木屑的干燥气息。
陶艺老师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围着一件靛蓝色围裙,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她面前摆着一台陶轮,旁边放着几块揉好的灰色陶土。
“欢迎欢迎!今天来做陶的情侣好多呀。”她热情地拍了拍工作台,“来来,二位先坐,我先教你们基本的手法。”
“那个……”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
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在陶轮前的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长凳很窄,两个人坐上去几乎要贴着肩膀。
我犹豫了一瞬,在她旁边坐下。
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棉布裙子,轻轻沾着我的手臂。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第一步,先把手打湿,然后双手这样包住陶土。”老师坐在对面,给我们示范,“不要太用力,但也不能太松。像托住一只小鸟,懂吗?”
“懂。”
我学着她的动作,把手掌打湿,贴上那团冰凉的陶土。
陶轮转起来的时候,土在掌心里慢慢变圆,像一团被驯服了的泥巴。
可这玩意比我以为的难得多。
手一偏,整团土就歪向一边,像一坨没睡醒的墩布。
“不对不对,先生,您的手要再放松一点。”老师探过身来,按住我的手背,“太太,您也帮帮忙,两个人的手要叠在一起才稳。”
“我来?”
“对,您把手放在先生手上,两个人的力量合起来,土就不会歪了。”
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凉凉的,带着一点刚才沾过水的润意,贴在我手背上,像一片被清泉浸过的叶子。
指尖自然地搭在我的指缝间,没有用力,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锚,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老师的陶轮还在转,陶土在我们交叠的手心里慢慢变得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
可我的注意力全不在陶土上。
她靠得太近了。
因为要配合我的动作,她整个人微微前倾,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
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混着陶土的潮湿气味,钻进鼻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我的心脏往下坠。
“对对,就这样!太太的手感很好!”老师在一旁拍手,“先生,您别太紧张,手再松一点,交给太太就好。”
“哦。”我下意识地放松手指。
就在那一瞬,妈的手掌往下沉了沉,更紧地复住我的手背。
十指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她掌心的温度从凉转暖,像冰渐渐化成了水。
我没有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轻浅而克制,就落在我耳边不到一掌远的位置。
陶轮转了几圈,陶土的形状渐渐圆润起来。老师递来一把小刮刀:“好了,现在可以开始拉坯了。先生,太太,你们谁想主刀?”
“他吧。”妈说。
“好,那先生主刀,太太从旁边托着。手千万别松开哦。”
于是她干脆把手掌从我的手背上滑下去,改成从两侧托住我的手腕。
这让她的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胸前那对柔软的饱满几乎贴上我的后背。
隔着两层布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还有那两团沉甸甸的重量随着陶轮的转动轻轻晃动,时不时碰到我的肩胛骨。
我浑身绷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木板,手指僵硬得差点把陶土掐成两截。
“先生,您放松一点。”老师又提醒我,“您这样土会塌的。”
“嗯……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陶轮上。
陶土在我们交叠的手中慢慢成形,变成一个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小碗。
妈从旁边看着,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这碗怎么长得像个窝窝头?”
“第一次做,能成型就不错了。”
“那你给它装饰一下嘛。刻一条小鱼也行。”她松开一只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取了一支尖头竹签,递过来,“你来。”
我接过竹签,手悬在陶碗上方,一时不知道该画什么。
刚想下手,妈的手又覆了上来,带着我的手腕,在碗壁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这里,画条鱼尾巴。”
她的手掌包着我的手腕,指尖贴着我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的力道很轻,却像一道锁,让我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能感觉到那根脉管在她指尖底下突突地跳。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
因为她没有再动,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腕,停在那道弧线上。
“妈。”我低声说,“你把我手抓得太紧了。”
“……哦。”
她一下子松开手,脸颊飞起一片粉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那堆工具里翻找什么,手指却有些发抖。
老师像是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还在旁边笑眯眯地指导:“对对,那条尾巴画得真不错!再多画一条波浪线,就完工啦!”
我埋头画完那条波浪线。
小碗终于没有塌,但碗壁上那道鱼尾巴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鱼。
我看了两秒,觉得很满意。
我们俩做出来的东西,跟别的情侣那些圆润光滑的成品不一样,它歪歪扭扭的,笨拙的,带着两个人乱七八糟的心跳和呼吸。
午后的阳光从竹篱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串一格一格的光斑。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陶轮还在懒洋洋地转着。
妈把那只小碗捧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能烧成吗?”她问老师。
“可以呀,明天就能来取。烧好了会很可爱的。”
“好,那我们明天来拿。”
她把小碗小心地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见到的、属于少女的雀跃。
我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下来了一点。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安排别的项目。
妈说想散步,于是我们沿着工坊后面的小路慢慢走回住处。
竹叶在头顶哗哗响,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色粉末,洒在她肩上。
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淡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偶尔蹭过我的裤脚。
她一直没有回头,但我注意到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又绞在一起。
“那个陶碗。”她开口。
“嗯?”
“明天来拿的时候,写上日期怎么样?”
“好。”
“就写……‘梅之间,某年某月’。”
“嗯。”
她又在耳边别了一下头发。
阳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不小心露出了一角。
我没有再说话。
竹影在她肩上晃着,海风在头顶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她的手指终于不再绞在一起了,轻轻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慢慢摆动。
走回“梅之间”门前的石阶时,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脚步也跟着顿住。
她站在一级台阶上,比我高出半个头,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今天那个陶碗。”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的措辞,“算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什么秘密?”
“就是……别告诉你爸。”
她的声音很轻。
她耳根又红了,手指攥着裙摆的一角,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阳光镀了层金色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攥着裙摆的指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样的热。
“好。”我说,“不告诉他。”
她弯了弯嘴角,转过身,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她推开木门,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回头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吧,外面晒。”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屋里,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我站在台阶下,看着那道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推拉门没有完全关严,海风把纱帘吹成一个圆滚滚的河豚肚子,又缓缓地瘪下去。我蹲在玄关边上,把鞋摆正,指尖还残留着一股陶土味。
是那种湿湿的、凉凉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地一样的气味。
这股味道偏偏和属于妈的味道混在一起,跟着我一路从陶艺坊走回来,像随身揣了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蒸笼。
蒸笼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我不敢细想。
“你蹲着干嘛?”
妈从后面走过来,手上端着一杯凉水,半边肩膀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陶艺坊回来之后,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
裙摆上沾了一小块灰褐色的泥渍,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自己还没发现。
我盯着那块泥渍,觉得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今天下午这件“作品”的角落里,可怜巴巴地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我在想,那只碗烧出来之后,会不会比现在更歪。”
“肯定会。”她斩钉截铁地说,“所以它才叫‘小歪’。”
刚才在陶艺坊,她给那只歪歪扭扭的碗起了个名字。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捡到了一块宝。
我以为她只是开玩笑。
但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认真。
“那要是烧出来裂了,就叫‘裂纹小歪’?”
“裂了就叫‘小歪一号’,下次再来做一个‘小歪二号’。”
“你还想有下次?”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床垫被她的重量压下去,我跟着往她那边歪了一寸,又赶紧坐直。
她把水杯放在榻榻米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从推拉门涌进来,在她锁骨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件淡蓝色裙子的领口因为后仰的姿势绷紧。
她每次呼吸,又沉甸甸地落下去,像两团被日光晒得温软的云,正被那层薄薄的棉布勉强兜住。
“为什么不能有下次?”她转头看着我,“下次咱们再来,做一个碗,做一个杯子,再做一个花瓶。”
“花瓶给谁?”
“给你书房插干花。”
“我书房连盆仙人掌都能养死,还插干花。”
“那你把干花插在仙人掌旁边,让它带着看。”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愣了半天,忍不住笑出来。
她也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锁骨上。
她笑着笑着,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亮亮的月牙:“你笑得像个傻子。”
“你先笑的。”
“我笑是因为你说的话好笑。”
“我说的话本来就很好笑。”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没跟你住过蜜月套房。”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下暂停键,连纱帘都忘了鼓起来。
妈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截,从耳垂一直爬到耳廓,像被人用腮红刷子悄悄扫过一片。
她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大概喝得太急,呛了一下,轻咳了两声,才若无其事地开口:“什么蜜月套房,这是……家庭旅行。”
“是是是,家庭旅行,顺便住了一下蜜月套房。”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强调那个词?”
“哪个词?”
“……就是那个。”
“蜜月?”
“你还说!”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
我往后一躲,背撞上推拉门的门框,门哐当一声开得更大了,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赶紧伸手按住头发,瞪了我一眼,但那目光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眼角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你今晚睡外面好了,让海风陪你蜜月。”
“妈,海风是女的,我不能对不起你。”
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厉害,整个人往后仰,肩膀抵在床垫上。
那两团被裙子裹着的柔软随着笑声颤得厉害,像两只被棉布封住的兔子,再也藏不住了。
裙摆因为这个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笑了一会儿,又慢慢平静下来,侧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被海水洗过一样。
“你这张嘴,是被谁教坏的?”她问。
“老师教的。陶艺老师说,做陶的时候心要甜,手才会稳。”
“人家那是说做陶,又不是让你说好听的话。”
“那你觉得我说得好不好听?”
她顿了顿,把视线移开。
窗外的海面被风揉成一片碎光,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但嘴角弯弯的,像藏了一个不好意思承认的小秘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被风拉扯成一条细细的线,一直拉到我们的脚边。
“今天那个碗,”她又开口,声音轻,“我们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好啊。已经预约了明天去取。”
“那你说,它烧出来之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一只碗要记得我们干嘛?”
“它也在这间屋子里待过呀。我们捏它的时候,陶土上面有我们的指纹。烧过之后,指纹也不会消失。”
她说着,伸出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的手指洗干净了,指缝里还残留一点淡淡的、灰褐色的痕迹,像洗不掉的印记。
我也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纹里同样嵌着细小的陶土末,在日光下闪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它还留着我们的指纹。”她轻声说,“这样就好像……有几粒泥土,是我们专门带出来的秘密。”
这话分明很轻,也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但偏偏落在心尖上,像一颗温热的雨滴,砸开一小圈涟漪。
我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试图把那圈涟漪按平,却发现越按越散,散得整个人都变得不那么稳当了。
“你以前也这么会耍贫嘴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说。
“以前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现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听了这话,低下头,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海风吹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蹭过我的手臂。
那层薄薄的棉布像一片温热的羽毛,软软地扫过皮肤,带起一小片细密的麻意。
我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几天过得像一场梦一样?”
“什么梦?”
“就是那种……早上醒来,太阳很好,窗外有海,一转头还能看到一个人睡在旁边的那种梦。”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像度假的梦。”
“睡在旁边”四个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我没有戳破她。她的手指还停在水杯边缘,指尖轻轻点了点杯壁,像在给一句话打拍子。
“今天早上——”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那个……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晨勃?”
我差点被自己喉咙里那口气呛死。
“……妈。”
“我只是问一下。我网上查的。好像很正常。”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坚持把那句话说了下去,“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妈又不是外人。”
“你都在网上查了什么?”
“就查了一下,男性早晨……那个……正不正常。答案是正常。”
“那你还问?”
“我想看看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就好。”
她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刚才什么都没聊过。
但我分明看见她睫毛在轻轻颤动,像一只被风吹过的蝴蝶,停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就暴露了心跳。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胸口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有女朋友了吗?”她又问,语气随意。
“没有。”
“为什么?你条件又不差。”
“忙。”
“忙什么?”
“忙着陪我妈度蜜月。”
“……你还说!”
她终于绷不住,把水杯放在榻榻米上,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没坐稳,整个人往后倒,背脊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弹。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推我的惯性,她整个人跟着往前倾,手撑在我胸口,膝盖跪在我腰侧,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俯视着我。
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鼻尖,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洗发水、海风和陶土的气息。
那一瞬间,空气像凝固了。
她低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胸前的柔软正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贴在我肋骨上方。
温热的,沉甸甸的,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压在我胸口的皮肤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两团重量的边缘随着她心跳的节律出现细微的晃动,像两只被笼子关不住的鸟,正拼命想从那片浅蓝色的棉布里探出来。
“……对不起。”她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撑起身。
但床垫太软,她越急着起来,手越使劲,床垫晃得越厉害,她整个人又重新跌回来,胸口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身上。
我闷哼了一声。
“唔,你、你怎么不拉住我!”
“你压着我我怎么拉!”
“你手不是空着吗!”
“我手都被你压住了!”
她终于找到重心,从我身上翻身滚到一边,坐在床垫上,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我也坐起来,胸口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好,运动短裤不算太紧。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虽然已经开始抬头,但还没有放肆到完全鼓起来。
我赶紧拽过一个枕头放在膝上,假装在理头发。
她也没有看我,低着头整理裙摆。
两个人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坐在同一张床垫的两端,各自盯着自己的膝盖,谁都不敢先说话。
海风从敞开的推拉门灌进来,纱帘戏台一样地鼓动,一下又一下,把空气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得忽远忽近。
过了一会儿,她先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小时候也这样,一摔跤就坐着不动,非要我拉才肯起来。”
“那你怎么不拉我。”
“你自己不会起?”
“你刚压着我,我起不来。”
“你还说!”
“是你先扑过来的。”
“我是推你,”
“推和扑在物理上是一回事。”
“你少跟我讲物理。”
她说着,终于抬起头来。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但这个弹开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又转回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直视着我。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你以后不要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她说。
“哪种话?”
“就是……‘蜜月’、‘陪我妈度蜜月’那种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人听见了,真的会误会。”
“这儿没有别人。”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行就是不行。”
她说得很轻,像怕自己也听到。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被风拂动的发尾、还有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的动作。
心里很难过,又很热。
像有一团被压在礁石底下的火苗,正从缝隙里安静地往上蹿。
“我记住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没有抬头看我。
窗外那只海鸟又叫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枕头从膝盖上拿开,放回原位。
她也终于抬起头来,冲我弯了弯嘴角,像没事人一样。
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她大概这样想。
我也这样想。
于是我说:“那晚上吃什么?”
她一愣,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弯的,像被夕阳晒化了的一池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推拉门。
海风一下子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和裙摆吹得高高扬起。
她站在风里,回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睛:“冰箱里有几瓶气泡水,你要喝哪个口味?”
“你拿什么我喝什么。”
“你真好打发。”她转身走向角落的小冰箱。
拉开冰箱门,弯腰去够瓶子的那一下,淡蓝色裙摆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滑,露出一截白嫩的大腿根。
然后她直起身,手臂夹着两瓶气泡水,冲我晃了晃:“青柠的,还是白桃的?”
“白桃。”我说。
她把白桃味的那瓶扔过来。
我接住,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像刚才她扑过来时那一瞬间的体温。
她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眯起眼:“好喝。”
我拧开瓶盖,也喝了一口。
白桃味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一路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看着站在窗口的她的背影,觉得这大概就是蜜月的味道。
我又喝了一口,试着把它压住,没能压住。
“好喝。”我说。
她回过头来,朝我举起瓶子,轻盈地碰了碰我手中的瓶身,玻璃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转回去,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变暗的海,没有再说话。
海风把纱帘吹得高高扬起,又落下,像海浪反复拍打着沙滩,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