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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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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蜜月的起始

陆音 · 代替父亲和妈妈度蜜月 · 本章第 1 / 2 页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旁那排老樟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刚下课不久,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说笑声、脚步声、拉杆书包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双肩包松松地挎在一边肩膀上。

和周围那些勾肩搭背、大声讨论着晚上去哪玩的同学比起来,他显得格外安静,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不断交替出现的运动鞋鞋尖和那些跳跃的光斑。

手机在卫衣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爸”字。他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才按下去。

“喂。”

“在学校?”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稍快,背景里隐约有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嗯,刚下课。”

“有个事跟你说。”父亲的语气直接,没有寒暄,“我和你妈原来不是定了下周去三亚度蜜月么,结婚二十周年那个。”

“记得。”

“我这边项目出了点问题,走不开了。机票酒店还有那些活动,全都订死了没法退。”键盘声停了,父亲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你妈盼了很久,取消了她肯定难受。我想了想,你下周课要是能调开,就请假陪她去一趟。”

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只剩下几个赶去下一节课的学生匆匆跑过的身影。阳光移到了墙根,照亮了瓷砖缝隙里一点积年的灰尘。

我没马上回答,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节蹭了蹭鼻梁。手机贴着的右耳有点发烫。

“就……我和妈去?”

“对。反正行程都是现成的,夫妻也是玩,母子也是玩。”父亲的声音里透出点理所当然,又补充道,“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就当是陪她散散心,也当给自己放个假。费用不用你操心。”

远处篮球场传来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几声欢呼。

“课……我看看怎么调。”我的声音低了些,侧过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要去几天?”

“七天六晚。下周二出发。”父亲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具体行程我晚点发你微信上。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好的,你就负责陪好她,别让她觉得是一个人就行。”

“嗯。”

“那就这样。我还有个会。”

“好。”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锁屏壁纸上那张全家福,还是初中毕业那年拍的,在三亚的海边,父母站在我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

阳光刺眼,母亲戴了顶很大的遮阳帽。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背好书包。走廊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光斑爬上了他的小腿,暖洋洋的。

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更慢。

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下来,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往下望去。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敞开着,能看见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广场,和更远处郁郁葱葱的校园林荫道。

风从楼梯井往上吹,带来楼下绿化带里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校园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卡面上那张略显呆板的一寸照。

照片里,我穿着入学时那件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眼神看向镜头斜上方,像是没准备好就被按下了快门。

我把卡收回去,深吸了口气,开始往下走。

楼梯间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地铁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足,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拉着吊环,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去的楼顶、树梢、以及远处工地上静止的塔吊,脑子里还回荡着老爸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项目走不开了。

机票酒店都订死了没法退。

你妈盼了很久。

你陪她去一趟。

说真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的味道。

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蜜月旅行,最后去的是我和我妈。

老爸在电话里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好像他只是临时有个会,让我替他领个快递。

可是这不是快递啊。这是,蜜月。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手指在吊环上收紧了一点。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该下车了。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属于初夏傍晚的气息,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挤在门口挑冰淇淋,笑闹声传出去很远。

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去,拐进小区,经过那几棵被修剪成圆球形状的冬青,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的窗户。厨房的灯亮着。

温暖的,黄澄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以前放学回家,每次看到这盏灯,心里就是安定的。

家里有人在等我。

我妈在做饭。

但今天,这盏灯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也暂时不想去说清。

上了楼,钥匙在裤兜里和校园卡缠在一起,我在门口蹲下来弄了半天。

书包带子滑下来压着胳膊,钥匙又掉了一次,金属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捡起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一下子涌过来,照在鞋柜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被擦得油亮亮的。

空气里浮着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味,是红烧排骨混着一点葱油饼的焦酥香气。

我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一角,朝厨房走。

“回来啦?”

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被油烟隔得有点模糊,带着一点上扬的、轻轻松松的尾音。

“嗯。”

我靠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地响。

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正在用锅铲翻着锅里的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

及肩的栗色卷发松松地拢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脖颈上,被厨房里湿漉漉的热气濡湿,贴在皮肤上。

灶台上的油灯照着她的侧脸,映出她鼻梁和嘴唇的轮廓。

“你先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好。”

我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热水冲在手背上,透过手掌的皮肤,我脑子里还在想该怎么说那个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老爸说他跟妈说好了。

妈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说好了”和“真的能接受”之间,大概还差着一大段需要我自己去丈量的距离。

洗完手出来,饭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排骨放在我这一边,旁边还有一小盘葱油饼,切成三角块,叠得整整齐齐。

妈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酱汁裹得厚厚的,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咸甜适口。

“好吃吗?”妈问。

“嗯。”我点点头,“好吃。”

妈也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慢慢吹了吹,喝下去。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我也闷头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爸给我打电话了。”

妈的动作没有停,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嗯,他也跟我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妈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笑了笑:“怎么了?”

“他说得挺的。”我说,“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也是。”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像自嘲又像无奈的笑意,“他说项目上有个会走不开,问我能不能把机票退了。我说都订好了,退又退不掉,算了。他想了想,就说……让你陪我去。”

她说完,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但我还是看到了。

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可那笑不是平常那种舒展开的、温温柔柔的笑,是有点勉强的、被压扁了的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你呢?你想去吗?”我问。

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柔和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水润润的、不太设防的神气。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想是想去的……都盼了好久了。你不知道,那些行程还是我去年就挑好的,那时候你爸答应我说,今年一定陪我去,他都不记得了。”

我说不出话。

妈好像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赶紧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反正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忙,项目也走不开。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这么说着,声音却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我课能调开。”我说,“下周大多都是选修课,我跟老师那边说一声就行。我们一起去。”

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那,那就麻烦你了。”

“妈,不麻烦。”

“我是说……本来应该是你爸陪我去的,现在变成你,感觉有点像在抓你的壮丁。”

“抓壮丁也没关系。”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反正我也没去过三亚。吃你的。”

妈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有人家的灯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嵌在夜色里。

厨房的吊灯暖融融地照着,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低头啃排骨,余光里看见妈端起碗,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完饭,我主动收碗去刷。妈站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去把行程单打出来,你看看。”

“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冲在碗碟上,油花被一点点冲散。

我低着头,把碗从水里一个一个捞出来,在碗架上摆好。

厨房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还有半截客厅里亮着的灯光。

我擦干净手,走出去。

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旁边还摊着一沓A4纸,密密麻麻印着英文、中文、各种条形码和订单号。

她正低头看着屏幕,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妈往我这边挪了挪,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机票是周二上午的。酒店在这边,住六个晚上。”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的预订信息一目了然。

航班号、起降时间、行李额,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往下滑,酒店那一栏写着“月见屋·豪华日式蜜月套房(大床)”,入住日期和退房日期中间隔着六天。

我的目光在“蜜月套房”和“大床”这两个关键词上停住了,好像大脑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大床房啊。”我说。

“嗯。”妈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带着一点干巴巴的尴尬,“你爸订的时候……就是按他和我两个人的标准订的,所以就是订的这种。我下午问过客服了,说是蜜月套餐,房型是固定的,不好改。”

“哦。”

“而且现在也是旺季,就算想改,也没有别的房了。”

“嗯。”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盯着屏幕上的订单信息,感觉“蜜月套房”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妈伸手从我手里把平板拿过去,特意避开了那个页面,划到下一屏:“你先看看这个,套餐里送的活动。我下午看了看,有几个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排排的项目名称,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个预定时间和一个“双人”的字样。

双人SPA、双人帆船、海滩烛光晚餐、情侣摄影写真、户外温泉私汤……我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些项目设计的时候,是不是默认所有住进蜜月套房的人都只会是真正的夫妻情侣?

“都是双人项目。”妈又小声重复了一句,像是怕我没注意到似的。

“嗯,我看到了。”

“你爸当时选套餐的时候,大概也没细看。就是挑了个评价最高的。”

“评价最高的为什么全是这种。”

“因为是蜜月套餐嘛。”

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挺好看的。

她原本就是那种很显年轻的相貌,鹅蛋脸,皮肤白净,只有眼角和嘴角偶尔露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灯光下,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宽宽的,露出锁骨的弧线和一小段白皙的颈项,锁骨下方是一片隐约的丰润轮廓,被针织衫软软地罩着。

我看着那截衣领,觉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赶紧低头去看平板。

“那、那这个SPA,你觉得要做吗?”妈问。

“你想做吗?”

“我有点想做。但是它是双人的……要是你觉得别扭,我们也可以不做。”

“双人SPA应该就是两个人并排躺着,让人按摩吧。”我说,“又不是让我们互相按,没事的。”

“那倒也是。”

妈点点头,指尖在“双人SPA”那一栏轻轻点了一下,勾选了一个标记。然后她又往下划,“那这个帆船呢?你爸说他本来想玩这个的。”

“那就去呗。两个人一条船,应该会有教练在旁边。”

“好。”

她又在帆船那一栏点了勾。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什么需要郑重决定的事情。

下一个项目是“情侣摄影写真”,还配了一张样图。

照片里,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夕阳下的海滩上,女人微微仰着头靠在男人怀里,两个人都笑得特别甜。

海风吹起女人的裙角和男人的衬衫下摆,画面温馨浪漫得像电视剧剧照。

我和妈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照片上。

沉默。

“这个……”妈的声音有点干,“就算了哈。”

“嗯,算了。”

我们俩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然后妈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小包袱:“好,那就不拍。别的再看看。”

我点点头,表面上很镇定,心里却悄悄地松了口气。拍情侣写真?跟我妈?还不如让我去操场上跑十圈。

又翻了几个项目,最后妈确定下来:第一天下午的SPA,第二天上午的帆船,还有第四天晚上那个海底餐厅的双人套餐。

她在平板上一个个点好,说:“那我晚上整理一下发给客服,让他们安排。”

“好。”

妈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拿起旁边那沓A4纸,整整齐齐地叠好,边角压平。

她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我:“对了,你身份证呢?我订车票的时候要用。”

“在书包里,我去拿。”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书包的夹层。

身份证就躺在里面,和几张旧电影票、一张早就过期的健身卡压在一起。

我捏着身份证走回客厅,妈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茶几旁边,正把那沓纸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妈伸手来接,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点刚才洗完碗后没有完全散去的潮气。

“你先坐一下,我把它收好就过来。”

她拿着身份证和文件袋,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沙发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茶几上那台平板电脑还没锁屏,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蜜月套餐”的订单页面上。

那些字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趟旅行,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奇怪。

但不是不能应付。

过了一会儿,妈从卧室走出来。

她已经把那件针织外套脱掉了,换了一件更宽松的浅粉色家居服,领口依旧是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段锁骨。

她手上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喝点水吧,你一下午没喝水了。”

“谢谢妈。”

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侧头看着我:“我还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你说。”

“就是那个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家居服的衣角,语气有点吞吞吐吐,“我看了一下那个订单详情,它说那个床是加宽的,很大,睡两个人不会挤。你要是不自在的话……我可以睡沙发,没关系的,我看了这边客厅是那种沙发床,可以拉开来用。”

“妈,不用。”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好不容易出去度假,你睡什么沙发啊。那床要是大,就一人一边,再说……又不是没跟你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话说完我才觉得哪里不太对。

小时候确实跟妈同床睡过。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我是二十二岁,是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的成年男人,是一个会对自己身体某些变化感到困惑又隐秘的二十二岁男青年。

跟我妈讨论“要不要睡同一张大床”,这件事本身就有点……

我耳根有点发热,赶紧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算勉强把那一点躁意压住。

妈大概也听出了我的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再坚持。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那就到时候看了再说吧。你先去把课的事调好,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嗯,好。”

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妈。”

“嗯?”

“这次去,就好好玩。”我说,“别想爸的事了。他不在,我们也能玩得开心的。”

妈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落下来的羽毛一样轻:“嗯。”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传来远处小区花园里几声隐约的虫鸣,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点凉意。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那本还没翻完的专业书,又放了回去。

桌角放着一张全家福,还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才上初中,爸的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白,妈站在他旁边,笑得比现在更无忧无虑一些。

我把那张照片扣下去,又觉得不太好,重新立了起来。

算了。

我掏出手机,给辅导员发了个消息,说下周家里有点事要请假五天。

发完之后我想了想,又点开天气应用,查了一下三亚最近的气温:三十度上下,晴天,穿短袖都嫌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拉开衣柜门。

衣柜里清一色的深色T恤、格子衬衫、运动裤。

我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件压在最下面的浅蓝色短袖衬衫。

那是去年暑假妈非要给我买的,说我穿浅色好看,我一直没怎么穿过。

我拿着那件衬衫,在镜子前比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瘦瘦高高,脸色有点白,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头发睡过一觉有点翘,刘海杂七杂八地搭在额前。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又把那件衬衫挂了回去。算了,能不能用得上看明天心情。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航班信息,周二上午,直飞三亚,我和我妈。

我把行程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蜜月套房(大床)”。

“蜜月啊。”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口袋里。

然后我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大概是妈也躺下了。

天花板上映着一小片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面的波纹。

我闭上眼。

周二,三亚,大床房。双人SPA。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回到房间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

关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把客厅里那些关于“蜜月”的字眼全挡在外面。

关完又觉得好蠢。

房间里又没有别人,锁门给谁看?

窗外那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也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毛病。

它扑棱一下飞走了。

算了。

我在书桌前坐下,按亮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睛,点开教务系统登录页,密码输了两次才输对。

第一次输成了开机密码。

请假申请页面还是老样子,白底蓝字,像一件很久没人维护的旧家具。鼠标移到“事由”那一栏,光标一闪一闪,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填。

理由。理由。理由。

难道要写“陪我妈补度结婚二十周年蜜月,我爸临时加班,我替补上场”?

先不说辅导员看到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把这句话敲出来,我的脚趾就能在拖鞋里把这间房的地板抠出一个洞来。

于是最终敲了四个字:家庭出行。

“家庭”没有问题,“出行”也没有问题。

放在一起,既真诚又模糊,像一份无懈可击的万能理由。

我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已与家长确认行程,相关课程内容与作业将自行安排补交”,然后闭着眼点了提交。

屏幕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请假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批。

行吧。第一步,完成。

我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开始任凭思绪乱跑。

飞机,海风,酒店,温泉,双人SPA。

SPA。

双人。

我上午到底是怎么答应妈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让人按摩,又不是互相按,没事的。”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那个环境里,按摩师往旁边一站,两张床只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空气里全是精油的味道,那氛围真的能“没事”吗?

算了,到时候再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妈下午发来的行程单,一页一页往下划。

航班,行李额,酒店,接机。

酒店名称写着“月见屋”三个字,后面紧跟着一个标签:蜜月套房。

再往后是房型:大床房,可入住两人。

我盯着“大床”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设计。

蜜月套房,大床,双人早餐。

三个词环环相扣,逻辑严丝合缝,连一点钻空子的余地都不给。

我一个学计算机的都忍不住想为这套产品逻辑鼓掌,如果被服务对象不是我和我妈的话。

我拉开衣柜,想找一件合适的旅行装。

看来看去,全是深色T恤和衬衫,我怀疑自己上大学这几年是不是只去过那几家店,而且每次都拿同色系。

最下面压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是去年妈硬要买的,说“你穿浅色精神”。

买回来之后只试了一次,一直挂在这里,连吊牌都没摘。

这次,大概能派上用场了吧。

正想着,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妈的消息:“行程单我发你微信了,你记得存一下。对了,我准备去趟超市,买点防晒霜和沙滩用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我盯着“要不要一起”这几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这不像是一句顺便问问,更像是一句提前准备好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邀请。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推开房门的时候,妈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浅色碎花的雪纺连衣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凉鞋。

外面搭着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开衫,没有扣,松松地披在肩膀上。

她微微弯着腰在穿鞋,领口顺着这往下垂,露出一片白净的胸口。

不算夸张的裸露,只是随着动作偶尔闪现的一小片肌肤,白得有点晃眼。

她直起身来,看到我,第一反应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踩着一双帆布鞋。

“超市而已。”

“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出门都不收拾一下的?”

“收拾了啊。洗了脸才出来的。”

她用一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挂架上取下那只浅蓝色的帆布包,往肩上一背,拉开了门。

“走吧。”

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色针织开衫的轮廓映得毛茸茸的。

她侧过身来等我,露出被珍珠耳钉衬着的一段脖颈。

线条流畅,皮肤细腻。

我站在她身后,有一瞬间,某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意识从大脑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个人是我的母亲,可同时,她也是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我赶紧低下头去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嗒两声脆响。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妈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翻购物清单。

我站在她斜后方,视线从她侧影上划过去,又赶紧移到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上。

“1”到了。门打开,初夏傍晚的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卷了进来。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云层一层一层堆着,像被烧化了的橘红色糖浆。

妈走在前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脚踝纤细,凉鞋的带子在她脚背上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超市去哪个?”我开口。

“永辉吧。大一点,东西全。顺便买点水果。”

她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又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

“到那儿再看吧。”

“好,到了你挑,妈请客。”

“妈请客”三个字听起来轻松又熟悉。

小时候春游前夜,她也是这样站在超市货架前,跟我说“喜欢什么就拿,妈请客”。

那时候我还会因为多拿一包薯片高兴老半天。

现在当然不会为一包薯片高兴老半天了,但这句话本身,还是让人很安心。

超市不远。走了大约一条街,推开玻璃门,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妈已经推了一辆购物车,轻车熟路地往日化区走。

“防晒霜,家里的那瓶好像找不到了。”她在货架前站定,拿起一瓶喷雾,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用过这个牌子吗?”

“没有。”

“那你挑一瓶适合自己的。你皮肤白,容易晒伤,别买那种追求古铜色的。”

“我又不追求古铜色。”

“那你看看嘛。”她笑着侧过身,把面前那排防晒霜让给我。

我站在花花绿绿的瓶子前,感觉每一瓶都长得差不多。

随手拿了一瓶浅蓝色的,上面写着“清爽控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成分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放进购物车。

“再找找驱蚊的。三亚那边蚊子肯定多。”

她在驱蚊货架前挑了一瓶喷雾和一盒驱蚊贴,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小瓶芦荟胶,说是万一晒伤了可以涂。

我看着购物车里逐渐多起来的东西,心里冒出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这种“和妈妈一起逛超市,为一次共同旅行做准备”的画面,平常得几乎可以忽略,又因为带着那个奇怪的“蜜月”背景,而变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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