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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下)

写小说写个屁 · 尘白学院 · 本章第 2 / 2 页

这是那个灰发女孩的名字。

拉普兰德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她之前对分析员的杀意截然不同的东西——焦急,担忧,以及某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同伴'的占有欲。

法厄同制止了她的靠近,她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抬起来,掌心推向拉普兰德,做了一个'退后'的手势。

那个手势果断而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她很快站直了身体,从之前的踉跄狼狈中完全恢复了战斗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平展,下巴微收。

左臂和右大腿上的两个伤口仍在流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她的皮肤缓慢但持续地向下流淌,从她的指尖和膝盖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她吸进肺里的深度远超正常呼吸的幅度——胸腔扩张到了肋骨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地外凸的程度,横膈膜下压到了腹腔脏器被迫位移的位置,整个躯干的前后径增大了将近一倍。

变化正在发生,她左臂伤口处的血液,那些原本还在持续涌出的、暗红色的液体忽然减缓了流速,像有人把水龙头的阀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与此同时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肉眼可见的变化。

被幻影剑雨穿刺造成的肌肉撕裂边缘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内收缩、靠拢、重新接合。

新生的肌纤维从伤口的底部开始生长,像无数条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半透明的丝线,在伤口内部编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把断裂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拉拢在一起。

右大腿的伤口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只是因为伤口更深、组织损伤更严重,愈合的速度比左臂慢了一些。

大约十秒钟之后,两个伤口便逐渐的闭合了。

法厄同的皮肤表面只残留着两块淡淡的、粉色的疤痕,是新生的上皮组织,比周围的皮肤更薄、更娇嫩,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泛着一层微微的、不自然的光泽。

疤痕的边缘还有少量干涸的血迹,像两枚被遗留在皮肤上的、暗红色的吻痕。

法厄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恢复了。

不是之前那种贵族式的、带着戏谑和傲慢的从容微笑——那个表情在被德克萨斯的剑雨刺穿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碾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实际的、属于'在战场上重新评估局势之后做出理性判断'的指挥官式表情。

沉稳,坚硬,不含杂质。

“我没事,亲爱的盟友。”

她的声音也恢复如初,虽然不再是之前那种天鹅绒般光滑的、带着上扬尾音的贵族语调,而是更扁平的、更简洁的、每个字都被压缩到了最小信息冗余的效率型说话方式。

“只不过……接下来咱们就要二对二了。”

她的目光从自己身边的拉普兰德身上扫过,然后越过雾气,落在了大约二十米外的德克萨斯身上。

德克萨斯正站在分析员的前方,双剑依然在手,保持着标准的战斗姿态。

她的表情依然空白,即使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心策划的背叛,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得意、紧张或不安的痕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法厄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有信心解决你那个对着男人摇尾示好的母狗朋友吗?”

这句话是冲着拉普兰德说的——她们是朋友,有些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更好。

“摇尾示好”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用力,像在咀嚼一颗味道恶劣到让人反胃的药丸。

那可不是简单的修辞,至少在法厄同看来不是。

德克萨斯对分析员的态度,从'用双剑表示尊重'到'在关键时刻为他反水',在法厄同眼中和一只在雄性面前翘起尾巴求欢的母狗没有任何区别。

拉普兰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黑手党对叛徒的定义非常简单。

背叛就该下地狱。

怎么死视当时的情况而定,但最终会的结局只有一个。

“西西里对叛徒的处置向来有自己的规矩,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毛刺感。每一个字都被磨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干燥的,灼热的,像从炉膛里滚出来的铁渣。

她的目光和德克萨斯的目光在雾气中相遇了。

两双眼睛——一双浅绿色、燃烧着仇恨和杀意的鲁珀族之眼,和一双琥珀色、平静到近乎空洞的鲁珀族之眼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无声地对视了大约两秒。

然后拉普兰德的目光转回了法厄同身上。

“倒是你——对付那个男人没问题吧?”

她的下巴朝分析员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没问题,轻而易举。”

德克萨斯背叛的理由在战斗结束之后有的是时间思考,而现在法厄同只能摒弃杂念,专注于已经趋近势均力敌的对峙。

她挺直腰杆,面朝分析员的方向,右手从身侧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收拢,像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空气逐渐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覆盖在整个尼伯龙根空间表面的薄膜被她握手的动作牵动了,从边缘开始向她的掌心收缩。

剑出现在她的手中,一柄大约七十厘米长的单手剑,剑身比德克萨斯的佩剑更窄、更薄,截面呈菱形,两面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

剑身的深灰色的,像凝固的铅水被锻打成了金属薄片,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吸光性极强,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看起来像一道被切割出来的、移动的黑色裂缝。

剑柄缠绕着暗红色的细绳,绳结的打法带有某种古老的、不属于现代装饰审美的仪式感。

法厄同握着那柄深灰色的剑,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身体微微侧转,左肩朝向分析员——标准的欧洲单手剑预备姿态,重心分布在前脚掌上,后脚随时准备发力蹬地。

她用眼神示意拉普兰德别大意,而拉普兰德确实也收起了藏在骨子里那种玩世不恭的嚣张——她的注意力从法厄同身上完全收了回来,转而集中在了前方二十米处的德克萨斯身上。

她的右手将弹簧刀收回腰间,接下来的战斗需要更专业的武器。

她的左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了她的专武——一对法器双剑。

不同于德克萨斯那种标准化的,用于拼杀战斗的骑士长剑——拉普兰德的双剑细长,更华丽,双剑的护手带着巨大的半圆形装饰,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肉眼在雾气中几乎看不清的细小铭文。

那些铭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隐隐散发着一种不自然的、像血液被加热后蒸腾出来的微弱红光。

那是比起近战搏杀更适合施展某种法术、甚至诡异妖术的法器。

鲁珀族黑手党的传家之术可不是什么花架子,那些铭文是经过数代家族术士用鲜血和以太灌注过的战斗符文,每一道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术式效果。

当使用者的以太能量注入剑身时,符文会被激活,在剑刃上附加各种额外的杀伤属性——灼烧、冻结、侵蚀、破甲……效果取决于铭文的内容和使用者的术式天赋。

拉普兰德两只手各握一柄法术双剑,全神贯注。

然后她开始念咒,那些古怪的音节从她的嘴唇之间滚落出来时带着一种古老到近乎化石的质感——是意大利语,却不是现代通用的意大利语,是更古老的、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罗马帝国的、掺杂了大量地方方言和早已失传的术士黑话的古语。

“Lunanera,ascoltailmiocanto.Taglialacarne,spezzailgiuramento.”

每一句咒文都被她压在喉咙底部低声吟诵,音量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像一首被反复念了无数遍的、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祷词。

她的嘴唇在雾气中快速开合着,呼出的白色蒸汽和咒文的音节混在一起,像一串被点然的、无声的引信。

空气在她的身边开始凝聚,逐渐形成了比雾更稀薄、更无形、却更有实质感的东西。

那些东西肉眼几乎看不到,只能通过它们对周围环境产生的微妙影响来感知它们的存在:她身边的雾气在轻微地旋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一杯水;地面上她脚边的碎石和灰尘在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向上施加压力;她的头发在不存在的风中飘动,白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扬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了几道不规则的弧线。

“Iosonoilmorsodellanotte,iosonoilgelosenzapietà.Fuggite,chélalupaèdesta.”

随着咒语的流动,一些不可名状的,怪力乱神的东西,出现在了拉普兰德的身后——三只巨大饿狼的鬼魂从拉普兰德身后的雾气中凝聚成形,先是轮廓,像三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高度浓缩的白色雾柱;然后是细节,雾柱的顶端开始生长出耳朵、吻部、獠牙的形状;最后是眼睛,三对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灼烧般的发光的眼睛。

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像被投影在雾气上的全息影像,可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真实的。

那是一种属于纯粹的、被术式召唤出来的掠食者灵魂的杀气,冰冷的,原始的,不含任何理性成分的。

它们围绕在拉普兰德的身边缓慢地盘旋着,半透明的身体在雾气中划出了三道交错的、螺旋形的白色轨迹。

每一匹狼魂都有一头成年灰狼的大小,肩高大约七十厘米,体长超过一米。

它们的形态不完全等同于自然界的狼——吻部更长,獠牙更突出,耳朵更尖,四肢的比例也更修长,像某种已经被灭绝了的、只存在于更新世化石记录中的超级掠食者。

拉普兰德准备法术的这段时间里,法厄同一直站在她的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面朝德克萨斯和分析员的方向,手中的深灰色长剑横在身前,维持着标准的护卫姿态。

她没有主动发起进攻。

这是很正常的战斗逻辑——己方的术师正在吟诵咒文、调动魔法能量、准备释放威力巨大的攻击性法术,在这个脆弱的准备阶段里,术师本身几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拉普兰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体内魔术回路的循环和铭文阵列的激活上,身体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与外界环境部分脱钩的状态,就像一台正在加载大型程序的电脑,处理器的算力被占满了,没有多余的内存来应对外部的突发状况。

这时候身为近战成员的同伴站出来挡在拉普兰德的前面,给她争取时间,这就是最基本的战术配合。

之前都是德克萨斯来做这件事,而今天,便换成了法厄同——她的目光穿过雾气,盯着大约二十米外的德克萨斯。

得手的背叛者就站在那里,双剑依然在手,维持着标准的战斗姿态——右手正握,左手反握,身体微微侧转,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空白,冷静,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她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似乎在等待什么。

法厄同在等拉普兰德的法术释放完成,德克萨斯在等什么?

法厄同有些无法理解对手为什么没有抢攻——在拉普兰德的狼魂被激活之后,战场上的局势将彻底倒向她们这边。

三头术式召唤的饿狼鬼魂可以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展开进攻,撕咬、吞噬、骚扰,把德克萨斯的注意力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方向上。

在这种多线作战的压力下,德克萨斯就算剑术再精湛、反应再迅速,也绝对不可能同时应对三头狼魂和拉普兰德的两重攻势。

到那时候,法厄同就可以绕过战场,直奔分析员而去。

一个手无寸铁的男人而已。

在尼伯龙根的空间里,在法厄同的主场,在她的剑刃面前,他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们赢定了。

法厄同的嘴角在拉普兰德身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弧度。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先杀分析员,然后处理掉德克萨斯——不,或许留活口更有价值,把德克萨斯绑回去慢慢审问她为什么会反水,用各种手段从她嘴里撬出信息,然后再决定是杀了她还是把她送给那些喜欢新鲜货色的买家。

一切都如计划般美妙,虽然中间出了一些小插曲,但结局不可能出问题。

三头狼魂在拉普兰德身边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半透明的身体从最初的模糊轮廓逐渐凝实到了可以看清每一根毛发纤维的程度。

暗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灼烧般地闪烁着,像六颗被点燃的信号弹。

拉普兰德嘴唇间念诵的古语咒文达到了最高潮——最后几个音节被她以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方式拖长了尾音,声带在极限频率上震动,发出了一种不属于正常人声范围的、尖锐而悠长的嗡鸣。

“Dateglilacaccia,brancodilupi——追杀她吧,群狼!”

狼魂激活了,三头饿狼鬼魂在咒文完成的同一瞬间停止了盘旋,它们的身体从雾气中完全凝实了出来,四肢绷紧,脊背弓起,獠牙从半透明的吻部中完全探了出来,六只暗红色的眼睛同时锁定了目标。

它们扑了出来。

三道灰色的残影从拉普兰德身边射出,速度快到在雾气中划出了三条清晰的尾迹,像三枚被同时发射的、以血肉为弹头的制导导弹。

法厄同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她在等狼魂扑向德克萨斯,等那三道饿狼残影在雾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绕过自己的身体、冲向二十米外的那个黑发女孩。

可狼魂没有绕过她的身体,它们竟然直接扑向了她这个护卫它们形成的盟友。

法厄同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宕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宕机了,像一台正在执行程序的电脑忽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所有的思考、判断、计划、计算、评估……所有的高级认知功能在狼魂的獠牙咬进她肩膀的那个零点一秒内全部停摆了。

噗!

第一头狼魂的牙齿合拢在了她的右肩上,那些半透明的、由术式凝聚而成的獠牙在咬合的瞬间发生了实质化的转变,从灵体的、非物质的状态转变为可以与物理世界交互的实体。

獠牙穿透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刺入了三角肌和斜方肌的深层,肌肉纤维在术式獠牙的侵蚀下发出了一种不正常的、像被酸液腐蚀一样的嘶嘶声。

疼。

不只是普通的物理穿透伤带来的疼痛,那些獠牙上附带着拉普兰德铭文的术式效果,某种侵蚀性的暗属性法术在伤口内部扩散开来,像无数根滚烫的针同时扎进了肌肉的最深层,沿着筋膜和血管的走向向四周蔓延。

第二头狼魂几乎同时到达,它的攻击目标是法厄同的左腿。

半透明的身体从地面上弹射起来,吻部张开到了几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獠牙划过法厄同的小腿外侧,在她的皮肤上撕开了一道从膝盖到脚踝的长伤口。

血立刻涌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液从被撕裂的肌肉组织中喷射而出,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画出了一条弧形的红色抛物线。

第三头狼魂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到了法厄同的身后,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它的半透明身体蹲伏在法厄同的背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后颈,獠牙间滴落的涎液在地面上烧出了几个小小的黑色焦痕。

与此同时,德克萨斯也行动起来。

她的身体从二十米外消失和出现在法厄同面前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起步、没有加速、没有预兆,她只是站在二十米外,然后就突然的不在那无法直接攻击的距离之外了,和进攻分析员时一样极具爆发力。

双剑在她冲刺的过程中完成了第一轮旋转,右手正握的长剑从左下方向右上方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刃在雾气中切割空气时发出了尖锐的破风声。

左手反握的长剑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完全对称的另一道弧线,两道弧线在法厄同的胸口前方交汇——

“锵——!!”

法厄同的深灰色长剑在最后一刻挡住了德克萨斯右手剑的斩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雾气中炸裂开来,震得周围五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可她的格挡只成功了一半——德克萨斯的左手剑从她的防御范围之外钻了进来,剑尖划过她的右侧腰际,在衣服和皮肤上割开了一道大约十五厘米长的切口。

血从切口中涌出来,浸透了她腰侧的衣物布料。

法厄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右肩上的狼魂獠牙在这一步的后退中造成了更严重的撕裂伤,被咬穿的肌肉组织在拉扯下发出了一声湿润的'嗤——'声,像一块被撕开的湿布。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炸裂出来,那声惨叫里包含的东西太过复杂,复杂到任何一个单独的词语都无法完整地描述它。

痛苦、无助、不解,以及……憎恨。

那层憎恨从惨叫声的最底部渗透出来,像从地壳裂缝中渗出的岩浆,滚烫的,粘稠的,带着足以灼烧一切的恨意。

“拉普兰德!你这个臭婊子——!!”

法厄同的声音在惨叫之后变成了嘶吼,她的灰色瞳孔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收缩到了近乎针尖的程度,虹膜的颜色从灰色急剧加深,变成了某种近乎黑色的暗沉色调。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要攻击我!我们不应该一起对付那个恶心的男人吗?!我们不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吗??!!”

她的身体在三重攻击的压力下勉强维持着站姿,右肩的狼魂獠牙仍在持续地侵蚀着她的肌肉组织,左腿的撕裂伤口仍在大量出血,右腰的切口让她的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在最初的震惊和宕机之后,她的思维功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这是她作为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战斗者的本能,越是极端的情况,大脑就越会被迫从情绪化的反应中抽离出来,切换到冷静的分析模式。

德克萨斯反水或许无法预料,但代价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拉普兰德呢?

拉普兰德的狼魂在咬她,法术攻击目标是她,不是德克萨斯。

难道说……拉普兰德也反水了?

这怎么可能?

和德克萨斯不同,拉普兰德完全没有背叛她和分析员联手的理由!

她的父亲中风了,萨卢佐老爷子在昨天晚上突然就倒下了!

尽管家族没抓到任何有嫌疑的犯人,但这笔账应该算在分析员头上!

拉普兰德应该是整个场地上最恨分析员的人,她怎么可能和对方联手?!

这不符合逻辑!

这他妈的完全不符合任何逻辑!

法厄同的嘶吼在雾气中回荡着,带着绝望的、近乎崩溃的质问——

“萨卢佐先生瘫痪在床是我的眼线亲眼所见!你难道不怀疑这就是分析员做的吗??!!”

她的声音在说'分析员'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因为疼痛造成的停顿——右肩上的狼魂在那半秒钟内又咬深了一层,术式侵蚀的效果从肌肉层扩散到了骨膜,那种疼痛不是人类语言中任何一个形容词能够描述的。

拉普兰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大约三米外的位置,双手各握一柄法术双剑,剑身上的暗红色铭文在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她的白色长发在之前的咒文吟诵过程中被狂暴的法术能量吹得四散飞扬,此刻正在缓慢地落回她的肩膀上。

她的表情变了,从进入这个尼伯龙根空间开始一直到现在,拉普兰德脸上一直挂着的、那种燃烧着仇恨和杀意的、要生吞活剥了分析员的愤怒表情,就在她重创法厄同之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法厄同之前便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微笑。

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像一只终于从长期扮演的猎犬角色中解脱出来的狼,在月光下伸展着被压抑了太久的四肢,露出了它本来的、属于荒野和杀戮的真面目。

“你的情报工作做得真差劲啊。”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那个微笑后面飘出来,和她之前所有说话的方式都不同。

没有了仇恨的嘶哑,没有了愤怒的毛刺感,没有了被压抑的杀意在齿缝间摩擦的金属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快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语调——像在品尝一道特别有趣的菜肴时发出的赞叹。

“难道你之前不知道……”

她的右手剑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漫不经心的弧线,像在指挥乐团的指挥棒。

“我就是整个西西里最疯癫、最下贱、最不值得信任的婊子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快到了令人发寒的程度。

那些下流粗俗的字眼在她的嘴里咀嚼,像在念情人的名字,像在品尝最爱的糖果,像是将这一切污秽都当作对自己狡诈的褒奖。

法厄同的瞳孔在这句话传入她耳朵的那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那你也没有和他联手的道理,我们应该联手,哪怕是为你的父亲——!!”

“瞧你说的——关于父亲的事情,我怎么会怀疑我的未婚夫呢?”

这句话从拉普兰德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整个尼伯龙根空间里的雾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未婚夫。

法厄同的大脑在这两个字面前再次宕机了——比刚才狼魂咬她的时候更彻底的宕机,因为这个信息的荒谬程度远远超过了'被盟友从背后捅刀'这件事本身。

未婚夫?

分析员?

拉普兰德和分析员?

她们什么时候……

“至于你嘴里说的那个可怜的老东西——”

拉普兰德的微笑没有消失,甚至在法厄同震惊的目光中变得更深了一些,嘴角弯到了一个近乎优雅的弧度。

“他中风确实不是分析员下的手啊。”

她顿了一下。

“是我自己找人做的。”

法厄同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

所有的逻辑链条、所有的因果关系推理、所有她用来构建这次行动计划的情报基础——全部在这一句话面前碎成了粉末。

拉普兰德找人给自己的父亲下毒中风?

她自己?

她疯了吗?竟然毒杀自己的父亲?

“对你来说这或许很难理解,但你得明白,现在这个社会上,有些孩子的原生家庭就是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我老早就看他不爽了,趁着这个机会要他的命,还能算计你一手,简直一举两得啊。”

完了。

这个词在法厄同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受到恐惧——恐惧是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反应,而她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未知的威胁,而是一个已经被完全揭开的、从始至终都在按预定轨道运行的阴谋。

一切都是阴谋。

一切都是算计。

或许从那天拉普兰德带着德克萨斯在分析员的酒吧里闹事开始,一切都已经是她们布置好的棋局。

她们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法厄同自以为是的主动找上了她们,以为用共同战线就能绑定她们作为队友,殊不知从一开始被利用的人就只有她自己。

西西里的双狼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了法厄同——在最近的距离上、在最不可能被怀疑的情况下布下了这张网。

毕竟对于杀手来说,离得越近,在越不可能想到的情况下出手,成功率就越大。

这是黑手党千百年来信奉的铁律。

而拉普兰德·萨卢佐,这个行事过激到黑手党都看不下去,令人胆寒的疯女人则把这条铁律执行到了完美无缺的程度。

至少现在她们非常的成功。

法厄同的身体在三重攻击的持续输出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右肩的狼魂獠牙已经咬穿了整个三角肌,术式侵蚀的效果从肌肉层扩散到了骨骼,锁骨的表面在以太能量的腐蚀下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左腿的撕裂伤口在大出血的状态下已经让她的右脚失去了大部分支撑力,膝盖在不自主地弯曲,整个人靠左腿勉强支撑着。

右腰的切口虽然不深,但持续不断的出血让她的体温在快速下降,皮肤从正常的暖色逐渐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的冷色。

她的自愈能力还在运转,伤口边缘的新生肌纤维仍在缓慢地生长、编织、试图闭合那些被撕裂的组织。

可拉普兰德的狼魂附带的侵蚀效果正在和她的自愈能力赛跑,而且侵蚀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

被咬穿的肌肉在自愈纤维编织完成之前就已经被术式能量腐蚀殆尽了,新生成的组织在接触到侵蚀残留后又会立刻被破坏……这形成了一个很糟糕的恶性循环,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在持续扩大。

与此同时,德克萨斯的剑在她身上切出了无数道伤口。

在法厄同被三头狼魂牵制住注意力的每一秒里,德克萨斯的双剑都在以令人窒息的频率和精度对她进行切割。

右手剑斩、左手剑刺、双手交叉切割、回旋斩……每一招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部位,却每一招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新的、真实的、会流血的伤口。

法厄同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

两头母狼联手——一个用术式狼魂从灵体层面侵蚀她的身体,一个用物理双剑从物质层面切割她的血肉,再加上不知道出自谁的恶毒计策,竟然把她算计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左腿的肌肉在持续的大出血和术式侵蚀的双重打击下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力,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从站姿变成了半跪的姿势。

深灰色的长剑从她逐渐失去力道的手指间滑落,剑身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

法厄同败了。

这个判断不需要任何专业的战斗分析就能得出结论,任何一个拥有基本观察力的人看到眼前这个画面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灰发少女半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双膝支撑着她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左手撑在地面上,五指因为脱力而在碎石间微微打滑。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的角度不太自然——大约是刚才在试图格挡德克萨斯最后一轮切割时被剑脊砸到了桡骨茎突,整个手掌已经失去了可靠的握力。

她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

三头狼魂的术式侵蚀在她的右肩和左腿上留下了两个仍在缓慢扩大的、组织坏死的黑洞状创口,创口边缘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像被灼烧过一样干枯皱缩。

德克萨斯的剑在她身上切出的那些密集的切割痕迹已经把她的衣物变成了一片浸透了血液的、勉强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从脸颊到锁骨,从手臂到腰际,从大腿到小腿……每一道伤口都在缓慢但持续地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她的皮肤表面流淌,在她身下的柏油路面上汇聚成了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暗色水洼。

分析员站在大约五米外的位置,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灰发女孩。

他的呼吸已经从战斗时的急促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心率也回到了接近静息的水平。

右臂上裹着衬衫外套的那个布团已经被剑刃切割得面目全非,布料上沾满了他自己的汗水和少量的血迹——毕竟只是演戏给法厄同看,两人拼斗时从布料缝隙中渗入的摩擦伤并不严重,只是皮肤表面的轻微擦伤。

他的目光在法厄同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走过去。

缓慢,沉稳,每一步都踩着很实的步伐,像一个已经确认了胜负结果的人在走向被击败的对手,脚步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回荡着,“嗒、嗒、嗒”,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

他走到了法厄同面前,她那柄深灰色的佩剑躺在距离她手指大约二十厘米的柏油路面上,剑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剑身的血槽缓慢流淌,在剑尖的位置汇聚成了一滴,“嗒”地一声滴落在地面上。

分析员抬起右脚,脚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柄深灰色佩剑的剑身上。

鞋底和金属剑身之间的摩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佩剑被他的脚底带着在地面上滑行了大约一米,从法厄同的手指旁边滑到了五米开外的雾气中,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浓雾里。

法厄同的手指在地面上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本能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反应,可她的指尖只摸到了粗糙的柏油路面和碎石。

她抬起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显然很费力,颈部的肌肉在持续失血和术式侵蚀的影响下已经大幅衰退,她需要用下颌的力量带动整个头颅的重量才能完成'抬头'这个对正常人来说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她的目光和分析员的目光对上,分析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性那一米五八的身高在站立的姿态下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压倒性的物理优势,站在半跪的法厄同面前时,两人的视线落差大约有六十厘米,这个落差让他可以不用低头就能直接看到她头顶的灰色发缝,而她必须仰起脖子、几乎把下巴抬到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雾气中灰白色的散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勾出了一层淡淡的、冷调的光边。

法厄同从下往上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光里的那一半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阴影中的那一半则完全看不清楚,只有一只眼睛的下半部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她已经输了,跪在他面前,武器被踢开,身体千疮百孔,盟友全部反水,所有自以为是的布局全都是镜花水月。

一切已经结束了,分析员才是这个结局的真正主宰者。

法厄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她的表情从之前的空白和震惊中浮现出了某种更清晰的、更具方向性的东西。

厌恶。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厌恶。

法厄同眼里的厌恶比起寻常的讨厌更原始,更本能,像一个人在看到某种本质上令人反胃的东西时无法控制地产生的生理性排斥反应。

她的灰色瞳孔在雾气中微微收缩着,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到近乎透明,可她的嘴角却微微往下撇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掩饰不住的、发自内心的鄙夷表情。

“除了高架桥那次,我们之前认识吗?”

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和他走路的步伐一样不急不缓,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被清晰地吐出来,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像一个审问者在逼供,也不是一个胜利者在嘲讽,只是一个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人在提出一个直接的问题。

这是现如今分析员最在乎的事情。

法厄同是为了杀他才来到这里的,这一点已经从她之前的话语中得到了确认。

她开启尼伯龙根,她拉拢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她在深夜的街道上设下这个陷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他。

她和西西里人无冤无仇,之前的高架桥遭遇战中,忍冬被伤只是在那个过程中被波及而已。

那么问题是……为什么?

驱使这个灰发女孩带着如此深重的恨意来杀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一眼、那个充满危险的轻蔑眼神是她和分析员之间的第一次交集,还是某段更长、更深的因果链条的终点?

分析员总觉得事出有因,他们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足以引起杀身之祸的仇恨,可分析员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得罪过这种人。

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从转学来到尘白学院的第一天开始,到现在为止的大约三个月时间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参与过的每一件事……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和这个灰发女孩产生交集的记忆碎片。

他不认识她,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那么她的恨意从何而来?

分析员看着眼前的女孩,灰色的头发被血液和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燃烧着那种令人困惑的厌恶和恨意——他很想得到答案。

可他也知道,对方未必会给。

法厄同沉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喉咙里偶尔传出几声被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分析员的脸上,那种厌恶的表情没有因为沉默而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刻骨。

她不打算说话。

分析员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没有'你不说也没关系'的威胁,没有'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开口'的暗示,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像翻过了一页已经读完的报纸。

他对这个嘴硬的家伙失去了兴趣。

有拉普兰德和忍冬在,西西里的黑手党几乎可以算是自己人——忍冬是分析员的情人,拉普兰德则是分析员的'未婚妻',德克萨斯则是拉普兰德的朋友。

这三位女性分别代表着西西里黑道家族的三股势力,她们的关系网覆盖了整个欧洲的地下世界。

把法厄同交给她们,交给那些在地下室里拥有数百年审讯经验传承的专业人员,一切答案自然会水落石出。

不管她的后台是谁,不管她的自愈能力是怎么回事,不管她为什么要杀他……在黑手党的地下室里,所有的秘密都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直到最核心的真相暴露在灯光下为止。

然后她会死。

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她重伤了忍冬——这件事在黑手党的世界里不是'打了一架'这么简单。

忍冬在西西里当地的威望很高,也是拉普兰德的远亲,甚至是黑手党长久以来的战斗力排面。

一个外人重伤了家族的核心成员,这在西西里的规矩里等于向整个家族宣战。

而宣战的后果只有一个。

“德克萨斯。”

分析员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

“挑断她的手脚经脉,先确保她没法反抗。”

他没有再看法厄同。

德克萨斯的回应是一个极轻微的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从法厄同身侧的位置向前迈了一步,右手的长剑在雾气中微微调整了角度,剑尖从之前的战斗姿态转为了一种更精确的、针对小目标区域的穿刺预备姿态。

她做事向来稳妥,不会给任何敌人留下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不会因为同情而手下留情,不会因为对方的性别和年龄而产生犹豫,不会因为'她已经很可怜'就放松警惕。

她的剑会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完成一切任务,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伤害,也没有多余的仁慈。

德克萨斯的剑尖朝法厄同的右腕外侧移动了大约十厘米,分析员转过身去,不打算见血。

他背对着法厄同面朝着雾气的另一端,打算收拾心情先去好好的安慰一下阿能。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这个最爱自己的女孩全程都蒙在鼓里,不知道他和拉普兰德并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先好好的解释一下,再和阿能道歉吧——虽然她确实是个很好说话,通情达理的女孩,但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容忍这种欺骗。

“嘿……嘿嘿嘿……”

就在分析员想要将一切都结束之时,一阵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分析员身后传来,让他的脚步停住。

那显然不是正常的笑。

内敛的、压缩的、从胸腔最深处像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向上涌出来。

最初只是一两声低沉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哼',然后频率加快了,音量增大了,从鼻腔转移到了喉咙,又从喉咙爬升到了口腔——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失去了一切底牌的法厄同居然在笑,那笑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扩散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潭死水里泛起的涟漪。

笑声的音色是沙哑的——她的喉咙在之前的嘶吼和惨叫中已经过度劳损了,声带上可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水肿,所以笑出来的声音带着一层粗糙的毛刺感,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

难道这家伙因为过去挫败,在力量和智商上同时被击败,被玩弄,已经彻底得了失心疯了??

分析员的脚步停了大约两秒,他转过了身,回头看向来依旧狼狈的法厄同。

灰发少女跪在地面上,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可她依旧在笑——她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不自然的弧度,露出了被血染红的牙齿和牙龈。

她的灰色眼睛在笑声中微微眯了起来,瞳孔因为某种不正常的亢奋而放大到了虹膜几乎不可见的程度。

她的目光穿过了笑声、穿过了雾气、穿过了五米的距离,直直地钉在了分析员的脸上,仿佛在审判他的傲慢和无知。

“你这个怪物……”

她的声音从笑声的间隙中挤出来,沙哑到近乎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血浸泡的喉咙底部打捞上来的。

“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罪的。”

分析员不认同基督教那一套原罪论。

什么'人生而有罪',什么'生来就是带着原罪行走于世的罪人',什么'唯有通过救赎才能洗刷灵魂的污浊'——那些古老书籍里刻着的教条对他来说和路边电线杆上贴的'重金求子'广告差不多,都是某种和他个人经验完全不沾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噪音。

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老老实实地过了二十年的小日子。

从小到大他帮助过很多人,小学的时候帮同桌女生捡起被风吹走的作业本,初中的时候帮被霸凌的男生出头打跑了那群混蛋,高中的时候在放学路上扶起了摔倒的老人还送去了医院,大学的时候在酒吧里给经济拮据的女孩们提供一些薪水丰厚的工作。

他积极向善,尽自己所能地对身边的人好,除了不太会拒绝女人的示好之外,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什么需要被审判的事情。

就算真的有神明从天上降临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宣布他有罪,他也会把袖子撸起来,挥舞着拳头打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所以法厄同那句话在他听来不是审判,是笑话。

“我有罪……”

分析员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配合的随意感,像是在重复一个朋友讲的冷笑话的开头。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该不会要跟我讲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笑话吧?说我是个需要因为太帅被判刑的芳心纵火犯之类的?”

他试图用幽默来缓解这场对话的紧张程度——这是他一贯的社交策略,在局面变得过于严肃或敌对的时候,用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来把氛围拉回到一个更可控、更不那么剑拔弩张的层面上来。

可法厄同的反应让他的策略失效了。

“你觉得你那恶心的、假惺惺的自嘲很幽默?”

法厄同的声音从地面上的血洼上方传过来,沙哑的、被血液和疲劳磨损过的音色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切割什么东西。

她的灰色眼睛在雾气中燃烧着那种令人困惑的、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光——厌恶还在,但厌恶之下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更原始的、更私人的、和分析员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却和他'存在'这件事本身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分析员沉默了一瞬。

他的幽默感被对方的态度按灭了,像一只刚被点燃的火柴被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

他看着法厄同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她灰色瞳孔深处涌上来的、他完全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因为嫉妒别人做蠢事的小丑才幽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试图用玩笑来缓和气氛的随意,而是变得更直接、更坦率,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

“虽然确实有些女孩觉得我很有魅力,但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摊了一下手,动作里有一种真正的、不是装出来的坦然。

“觉得自己不够好就去提升自己,不要老是和别人比,不要在无法弥补的落差中嫉妒。人生来唯一,每个人都与众不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每天总盯着帅气的明星、优秀的运动员和有钱的首富去看,谁的心理能平衡?谁又能平和安稳地过日子?”

分析员没有和别人讲经论道的兴趣,但此时为了坚守自己心中的信条,他倒也不介意和马上就要迎来命运大结局的法厄同废话,让她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不想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解释生活,而是将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生活态度分享给她。

法厄同没有立刻反驳,她的嘴唇在血液和汗水之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不是食物,是某种正在喉咙底部成形的、需要被精确地组织成语言的复杂思绪。

“收起你那趾高气昂的说教,你这不知人间疾苦的杂种!”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更接近于耳语。

“人各有不同,但你这怪物却完全没资格让任何人认命躺平——因为你从出生起就拥有太多别人没有的东西了!”

分析员看着法厄同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在失血和疼痛中已经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里,此刻挤满了太多情绪,多到它们互相挤压、互相冲突、互相覆盖,形成了一种几乎无法被单独辨认的混沌状态。

嫉妒浮现在她目光中的最表层,那种'你拥有的东西我没有'的、最原始的、人类从幼儿时期就会体验到的情绪几乎如同杀意一样逸散出来。

它像一层透明的釉,覆盖在法厄同所有其他情绪的表面,让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带上了一层酸涩的光泽。

比嫉妒更深一层的是憎恨。

不是针对分析员做了什么事,而是针对分析员'存在'这件事本身——他存在着,他拥有着那些东西,这件事本身就让法厄同感到不可容忍的愤怒。

在嫉妒和憎恨的夹缝里,几乎被完全压制的、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认的羡慕。

那种'如果那个人是我该多好'的、带有自我折磨性质的、明知不可能却仍然无法完全掐灭的渴望。

以及——分析员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和上述所有情绪都不同的东西。

那种东西藏在法厄同瞳孔的最底部,在她灰色虹膜和黑色瞳孔的交界处,在光线几乎无法到达的深处。

它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已经被反复磨砺到失去了所有锐利的棱角只剩下一团钝痛的……不甘。

对世界的不甘。

对自己命运的不甘。

对'为什么是你不是我'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的不甘。

法厄同是个美丽的女孩,即便此刻她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物被切割成碎布条,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狼狈不堪——她的五官轮廓、她灰色头发的质地、她纤细但比例完美的骨骼结构,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仍然构成了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属于'美丽'这个范畴的脸。

可她看分析员的眼神不像女人,那种眼神……那种充满了嫉妒、憎恨、羡慕和更深层不甘的、几乎可以被称为'恶毒'的眼神……很像一个男人才有的目光。

毕竟只有同性之间才会互相嫉妒——男人不会嫉妒女人的美貌,因为美貌不是他渴望拥有却无法拥有的东西;女人也不会嫉妒男人的强壮,因为强壮不在她的渴望清单上。

嫉妒的前提是'那个东西是我想要的,但它被你占有了'——只有当两个人渴望同一种资源的时候,嫉妒才会在他们之间滋生。

而法厄同看着分析员的眼神里那种嫉妒的质地,确实更接近于一个男人看着另一个拥有了一切的男人时的眼神。

法厄同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被她吸进肺里的时候胸腔发出了不正常的、湿润的嘶嘶声——她可能有肋骨骨折,断端在呼吸时刺入了肺组织,导致了轻微的气胸,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和尖锐的刺痛的混合体,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疼痛而停顿的迹象。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拼尽全力的活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咬得非常清楚——清楚到像用刀子一笔一画地刻在石头上。

“几亿人?几十亿人?”

她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某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

“有多少人如你说的那样,为了提高自己的价值而努力拼搏乃至赌上一生?有多少人为了自己并不充分的天赋折磨自己直至崩溃绝望?有多少人心智单纯,甘愿付出一切,却穷尽一生都得不到别人的爱?有多少人一辈子百病缠身,甚至从出生开始就身患残疾,无法正常地生活?”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从她的嘴唇之间射出来。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更像是某种积累了太久太久、在胸腔里发酵了太久太久的、已经从单纯的痛苦变成了某种更纯粹的、近乎理论性的总结。

“这些人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是百分之九十九。”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那个歪法不像是微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痉挛。

“而你这种家伙,就是世界最不公平、最残忍、最邪恶的写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帅气的脸,强健的身体,聪明的头脑,权倾朝野的双亲,富贵无比的家庭……还有那种走在大街上随便撞到一个女孩都能让她瞬间爱上你的该死魅力!”

法厄同宣泄的嘴角彻底歪斜,歪到了一个几乎可以让嘴角和耳垂连成一条线的角度。

“你就像是一个在游戏里开挂的混蛋,一个纯粹的怪胎,一个只有彻底消灭才能让世界上真的有公平的极端反例!所有的了解你的男性都会嫉妒你,憎恨你,算计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平静中度过,就算今天你赢了我,未来也会有更多人来找你的麻烦!”

“旅行者,漂泊者,指挥官,训练员,鉴定师……你就在恐惧中等待吧,等待迎接所有人的怒火,等待命运赐予你这些甜蜜毒药之后迎来最终审判的时刻吧!”

分析员站在原地,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在法厄同说话的过程中经历了一系列细微的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中段的微微皱眉,到最后那几句话时的某种更深的、更接近于'理解了对方在说什么但完全不认同'的沉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约五秒。

雾气在沉默中缓慢地流动着,灰白色的浓雾像一块巨大的、永远在变形的棉絮,把整个尼伯龙根空间包裹在一种没有温度的、没有方向的、弥漫性的苍白里。

“这么说……你不认可这个世界的随机性,不承认基因在进化中的无限可能,希望所有人千篇一律,没有任何不同了?”

这个问题很平静,平静到和他之前说'你们这群母狗一起上吧'时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挑衅截然不同。

他在真正地、认真地、不带任何嘲讽地提出一个问题。

法厄同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随机性?”

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的嘲讽浓到几乎可以刮下来涂在面包上。

“如果你生下来没多久父母就去世,只能守着一个音像店和妹妹相依为命,还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夺走,沦为有钱人的玩物……”

“你会认可这个世界的随机性公平吗?”

分析员的思维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不正常的停滞。

音像店。

妹妹。

父母双亡。

有钱人的玩物。

多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被钉进了他的大脑皮层,每颗钉子都牵动着一根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神经纤维。

那些纤维在被触碰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近乎短路的信号噪音,让他的视觉、听觉和思维同时出现了大约零点三秒的模糊。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她难道是……

就在分析员恍惚的瞬间,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思维被记忆的碎片绊住的瞬间,法厄同发动了她最后赌博式的挣扎——她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狰狞'的弧度,沾血的牙齿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已经完全抛弃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疯狂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在笑,笑的越来越开心,伴随着身体的溶解和消亡。

从脚尖开始,她跪在地上的双膝以下的部位忽然失去了固体的形态,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浓稠的、像被搅动的烟囱里排出的浓烟一样的雾状物质。

那团烟雾从她膝盖的位置向下蔓延,在柏油路面上扩散开来,然后迅速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驱赶着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分析员身后,阿能站立的方向。

法厄同的上半身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溶解——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肩膀,她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一样从四肢向躯干收缩。

她的灰色头发率先变成了细丝状的烟雾飘散开来,然后是她的肩膀、她的胸腔、她的腰际……每一寸皮肤在失去固体形态的瞬间都变成了灰色的烟雾,那些烟雾不是随机扩散的,而是有方向性地、像被管道引导着一样全部朝同一个目标涌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住手——!!”

分析员的吼叫从喉咙里炸裂出来的速度甚至快过了他的思维,他的声带在大脑完成'她要干什么'这个判断之前就已经发出了指令,声音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炸开,震得周围三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法厄同选择的时机精确到了毫秒的级别,她等的就是分析员因为她的话语产生恍惚的那个瞬间,她知道那个空白期就是她唯一的机会窗口。

灰色烟雾在尼伯龙根的空间里划出了一道笔直的、不自然的轨迹——它不随气流飘散,不受风向影响,像一条被精确制导的、以烟雾为载体的导弹一样穿过了分析员的身体,朝着他身后大约八米外的位置急速涌去。

阿能站在那里。

她一直站在那里。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站在分析员身后的位置——那是分析员在最开始把她推到身后时她所站的位置,她一直没有移动过。

她左手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右手空着,五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弯曲。

分析员不想让她参与这种匪夷所思的斗争,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法厄同之前的目标一直是分析员本人——阿能在这个战场上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NPC,存在着,但不被任何人注意。

直到现在。

灰色的烟雾在到达阿能身后的位置时忽然停了下来,只停了一瞬便开始再度凝聚。

先是双脚,从灰色的烟雾中生长出了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然后是腰、腹、胸、肩,最后是手臂和头颅。

法厄同的身体从烟雾中重新凝聚成实体形态的速度远比溶解时更快,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像一段被倒放的溶解视频。

她重新出现在阿能身后。

那些惨不忍睹的外伤仍然在她身上,德克萨斯的剑痕和狼魂的侵蚀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她的衣物仍然是被切割成碎布条的狼狈模样。

可她的身体在化成烟雾再重新凝聚的过程中似乎经历了一次不完整的重组——断裂的肌纤维被重新连接了,错位的骨骼被重新对齐了,大出血的伤口被某种不正常的力量暂时封住了。

这种状态不会维持太久,重组身体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以她目前的状态维持实体形态的时间可能不会超过一分钟。

但一分钟就够了——她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来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打工女孩。

阿能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时,法厄同的左手就已经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穿过了阿能抱着泰迪熊的手臂下方,从她的腰侧绕到了身前,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她腰部的衣物和皮肤。

与此同时,法厄同的整个身体贴了上来,她的胸口紧贴着阿能的后背,下巴搁在了阿能的右肩上,她的双腿从阿能的腿后顶住了她的膝盖弯,迫使她的身体无法后退也无法下蹲。

阿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完全锁住了。

“呀!分析员……!!”

少女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的、带着恐惧的、不属于战斗者而属于被突然抓住的普通女孩的尖叫。

她的双手本能地收紧了泰迪熊的怀抱,那只半人高的棕色毛绒玩具在那一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

法厄同的右手在扣住阿能腰部的同一秒内完成了另一个动作——她的手指夹着一把匕首,就是之前拉普兰德丢弃的那把。

比起长剑更小、更精致,刃身上沾法厄同自己的血,暗红色的半干涸血迹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冰冷的钢刃贴上了阿能的脖子,匕首的平面被法厄同压在了阿能左侧颈动脉的位置上,钢和皮肤之间的温度差让阿能的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冰冷透过她的皮肤渗进了血管,沿着颈动脉的搏动节奏一跳一跳地传递着死亡的信号。

如果法厄同的手腕翻转三十度,刃口就会很顺利的切开阿能的颈动脉,她会在大约十五秒内因为失血而失去意识,在一分钟内死亡。

法厄同的目光从阿能的肩膀上方穿过来,直直地钉在了八米外的分析员脸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复杂的、混合了嫉妒和憎恨的混沌情绪。

所有的杂色都被某种更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疯狂取代了——那种疯狂是冷静的、清醒的、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完全不打算停下来的。

“你永远不会理解……”

她的声音从阿能的耳朵旁边传过来,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被气息裹挟着送进了阿能的耳道里,让阿能的耳膜在恐惧中嗡嗡作响。

“人类永远不会用理解的方式明白他人的痛苦,只有遭遇同样的苦难才能彻底体会。而现在……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分析员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次近乎过载的信息冲击,他的身体在法厄同的烟雾冲向阿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移动了——右脚蹬地,左脚前跨,整个人像一头被触发了护崽本能的猛兽一样朝着阿能的方向全力冲刺。

他的速度很快,一米八五的身高和八十五公斤的体重在全力冲刺时产生的动能是惊人的,每一步踩在柏油路面上都发出了沉闷的'砰'声。

可八米的距离在全力冲刺下依旧需要大约两秒左右。

而法厄同的匕首已经在阿能的脖子上了。

“阿能——!!”

分析员的吼叫声在冲刺的过程中从喉咙里撕裂出来,声带在极限频率上震动发出的音量大到让周围五米内的雾气都产生了可见的涟漪。

那声吼叫里充满了恐惧——真正的、不加修饰的、从灵魂最深处涌出来的恐惧,不是面对自己可能死亡的恐惧,而是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可能因为自己而死'的恐惧。

阿能只是个局外人,她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和计算之内。

他和拉普兰德联手做的局、德克萨斯的反水、对法厄同的请君入瓮……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分析员自己作为目标的前提下。

他是诱饵,他是核心,他是法厄同要杀的人,所有的风险都应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可阿能呢?

她只是个转学到这里后巧合邂逅的打工女孩。

只是一个今天下午还在摩天轮上靠着他的肩膀说'今天好开心'的普通女孩。

只是一个和他有过一天一夜亲密关系的、走路的时候会一点一点把'扣手指'升级成'整条手臂环住他胳膊'的、在夕阳下笑得嘴角翘到眉毛高度的女孩。

为什么要她死?

法厄同要杀就来杀我好了!

为什么要伤害阿能!!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想要的就是这种表情!”

眼见分析员终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沉稳和冷静,法厄同非常得意。

那种得意从她灰色瞳孔的最深处溢出来,像一坛被封存了太久的陈酿终于被打开了瓶塞,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混合了报复的快感、掌控的满足和毁灭的狂喜的复合情绪从她的眼睛里一览无余地倾泻出来。

她终于看到这个男人慌了。

那个始终沉稳、始终冷静、始终用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性态度面对一切的男人终于也陷入了痛苦,眼睛里充斥着恐惧了。

真正的恐惧。

所爱之人即将消逝的恐惧。

法厄同在化成烟雾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伤势无法愈合,战斗力大幅度下滑,魔力在烟雾化之后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一切手段都只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彻底任人鱼肉。

可一秒钟就足够了。

杀死分析员的计划已经大势已去,可望而不可及。

但……怀里这个女孩对分析员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法厄同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能从分析员战斗之前那个'挡在女孩身前'的动作中读出一些东西——他在保护她,一个男人会本能地保护的女人,在他的生命中一定占据着某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杀死她。

让分析员失去她。

让她死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注视下,在他无能为力的距离外,让那条纤细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命在他眼前像蜡烛一样被掐灭。

这不会在物理上伤到分析员分毫,可法厄同要的不是单纯的肉体伤口。

她要让他痛苦。

让他失去。

让他不再那么傲慢。

不再高高在上地用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理论去说教,不要在用自以为是的哲学理论去挑衅一个苦难之人的道德底线。

她要在死之前拉这个女孩垫背,就算自己活不了,至少要让这个'开挂的混蛋'尝一尝失去的滋味——哪怕只是一小口,哪怕只是他漫长而幸运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那个伤口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他完美人生中第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法厄同的匕首在阿能的脖子上微微调整了角度,刃口的边缘从颈动脉上方滑到了更精确的位置,正好覆盖在左颈总动脉的搏动点上。

她能感觉到阿能的脉搏透过刃口传到她的手指上,快速的,微弱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在拼命地蹬腿。

“看到了吗?她在临死之前都这么信任你,相信你会好好的保护她。”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多么可怜,多么不幸的小东西……托你的福,我想要的马上就能得到了,看看那个男人绝望痛苦的表情,是不是无比的甘美?”

分析员的脸上的表情确实有让法厄同忘记痛苦的麻醉效果——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下颌肌肉绷到了极限,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暴突,嘴唇紧抿成了一条几乎发白的线,瞳孔在极端的焦虑和愤怒中放大到了虹膜几乎不可见的程度。

他在计算。

他的大脑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试图从眼前的局面中找到一个可行的解法——一个能在法厄同的匕首切开阿能的颈动脉之前把她救出来的解法。

三米的距离,全力冲刺需要零点四秒左右,但法厄同的手腕翻转三十度需要大约零点一秒。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物理极限。即使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做到。

他救不了阿能。

至少靠自己救不了。

至于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法厄同的目光在得意和挑衅中转向了更远处那两个背叛了她的两个黑手党大小姐,她们的机会更少,更不可能做到什么打搅她享乐的事情,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竟然没有反应?

她们站在原地,非常淡定。

淡定到不像是在看一场危及无辜者生命的人质劫持事件,倒像是在看一场按照剧本进行的、早已知道了结局的舞台剧。

为什么?

为什么反应速度更快的职业杀手,在面对心狠手辣之人即将得逞的时候反应却如此平淡?

她们不在乎阿能的死活?

或者在计划用什么利益交换来劝自己不要垂死挣扎?

或者说……她们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样都好,不管接下来会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因为伤势崩溃而彻底断气,法厄同都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世界在双狼背叛,失去胜算的那一刻起就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合的玻璃,而现在她只想捡起其中最锋利的一块,狠狠干进分析员的心口里。

哪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心口,哪怕只是把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总是用平静和理性俯视一切的男人拖进真正的痛苦里,让他终于学会什么叫失去。

劝说没有意义。

交易没有意义。

利益诱惑、求饶、谈判、让步,所有这些文明世界里惯用的手段在法厄同此刻那团已经烧成灰黑色的内心里都没有落脚之处。

她要的不是活路,不是利益,不是未来。

她要的是结果,是那个男人脸上终于出现裂痕的结果,是他后半生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起此刻的结果。

她的匕首贴着阿能脖颈细嫩的皮肤,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下面疯狂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困在掌心里的小鸟撞击笼子。

那种弱小、温热、脆弱的生命感让她的嘴角越发扭曲,那已经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被报复欲撑裂的面部痉挛。

“你就在懊悔和痛苦里过完你的下半生吧,杂种。”

法厄同的手腕开始发力。

那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稳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准备切开一块早已放在案板上的肉。

她不需要大幅挥动,只要一个利落的横拉,颈动脉就会被切开,温热的鲜血会喷出来,染红阿能的衣领、锁骨和那只可笑的玩具熊。

就在这一瞬间——

不对。

法厄同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外界出现了多么剧烈的变化,恰恰相反,是一切都太安静了。

那不是战斗间隙里短暂的凝滞,而是某种更诡异、更彻底的停摆。

空气不再流动,雾气像被冻在半空中的棉絮,连那些原本因分析员全力奔跑而被搅乱的白雾都保持着扭曲的形状停在原地。

分析员前冲的身体停在距离她大约三米多的位置,右腿刚抬起一半,肩膀向前压着,脸上那种惊怒交织的表情凝在当下,像一尊被强行封进琥珀里的活人雕像。

拉普兰德站在更远处,白发被某个静止的弧度托在肩后,嘴角似笑非笑的线条也固定了。

德克萨斯的剑尖仍指着这边,身体保持着预备突进的姿态,像一幅精确的战术剪影。

整个尼伯龙根,连同其中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个人还能动。

阿能,那个从她怀里挣脱出去的那个女孩。

阿能脸上之前那些惊恐、慌乱、甚至带着一点柔弱意味的表情正在迅速收拢,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

那种属于打工女孩的、会因为危险而尖叫、会抱着玩具熊发抖的壳子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剥了下来。

她先是轻轻抬手,按住了法厄同扣着自己腰部的那只手腕,然后只是一个并不粗暴的卸力动作就让法厄同的钳制落空了。

法厄同本能地想加重手上的力量,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麻痹,不是虚弱,不是失血造成的无力。

而是绝对的,时间上的静止。

她的手指停在即将切开阿能脖颈的前一刻,肌肉中的每一根纤维都还能感知到自己该如何发力,可那份意志传不进身体,就像灵魂被锁在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石像里。

她甚至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任由视野正前方那个原本看起来无害的女孩,平静地从她面前退开。

阿能站到了她对面。

很近,大约只有一步的距离。

法厄同终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她。

不是作为分析员身边一个甜美、柔软、像点缀一样的女孩,不是作为一个抱着玩具熊的酒吧打工假小子,而是作为某种真正危险的存在。

她头顶的光圈正在变亮。

原本那道光还只是若隐若现地悬在发顶上方,像某种二次元式的装饰感异象,可在这一刻那圈光芒像被彻底唤醒的星环一样开始释放出实质性的亮度。

淡金色的圣辉沿着圆环边缘向外逸散,把周围灰白色的雾气都染出了一层温热的金红。

那光映在阿能的发丝上,竟将她原本偏酒红色的头发一点点照成了鲜红,像浸过晚霞又从火焰里抽出来的丝缎。

阿能的眼神冷漠。

不带怒意,不带怜悯,不带报复的快感,甚至也不带被挟持后该有的余悸。

那是一种高处俯视低处的平静。

像神职者看着邪灵,像行刑者看着已经写好死刑判决书的囚徒,像真正的战斗天使在确认猎物已被钉死在命运的十字架上之后连情绪都懒得多给一分。

是的,就是这样——此时的阿能比起一个打工女孩,更像一个被圣光笼罩的战斗天使。

她微微侧过脸,对着某个并不存在于法厄同视野里的方向,轻轻开口:

“小莫,可以了。”

声音不大,甚至依旧带着她平时说话时那种清甜的质感,可落在这绝对静止的世界里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锁孔。

下一秒,时间重新流动,一切瞬间归位。

雾气重新翻涌,风重新流动,分析员脚下那一步重重落地,拉普兰德耳边一缕白发继续摆动,德克萨斯的剑尖轻微颤了一下。

而法厄同挥出的那一刀自然落空了。

她的手腕按着原本要割开阿能脖颈的轨迹横拉出去,匕首只是切开了一团空掉的空气,在她自己眼前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寒光。

阿能已经不在她怀里,不在她刀下,甚至不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了。

分析员仍然在向前冲。

可下一眼他就看明白了——阿能根本不需要他救,那个刚刚还抱着半人高泰迪熊,像被吓坏了一样呼喊他名字的女孩单手抓住了那只玩具熊的腹部,另一只手从熊背后精准地扯开了一道隐藏缝线。

棕色绒布被她干净利落地撕开,从充实的填充棉里将一个精致的东西给抽了出来。

一把维克托冲锋枪。

那可不是之前在射击摊位把玩的玩具可以相比的东西,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近距离杀伤力惊人的现代武器。

短小紧凑的枪身,向下倾斜的独特结构,枪机与配重的布局使整把枪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机械猛兽。

它的设计本身就带着某种反常规的凶悍感——不是笔直地把后坐力往后甩,而是用那套特殊机构把力量朝斜下方引导,去压住枪口上跳,让连发时的枪身尽可能钉在一个稳定的攻击线上。

玩具熊的外皮还挂在枪托一角,像某种可笑又恐怖的伪装残骸。阿能并不在乎法厄同的惊讶和绝望,抬枪、开保险、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犹豫。

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尼伯龙根里炸开,一串高频、凶暴、几乎撕裂空气的连续轰鸣代替了她所有的发言。

维克托特有的射击手感在她手里展现得近乎妖异,枪口没有像常规枪械那样明显上抬,而是在一种短促、压低、几乎贴着目标中轴线的震颤中,把一整梭子子弹稳定地泼了出去。

法厄同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反应。

她刚从时间停滞后的错位感中恢复,右臂还停留在挥空匕首的姿势里,身体重心甚至没有完全找回来,第一发子弹就已经撕开了她的腹部。

噗!

第二发打进她的左胸下方,带着旋转动能搅碎了本就已经被剑伤和狼魂术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肌肉组织。

噗噗噗噗!

后续的子弹像一排烧红的铁钉,沿着她上半身的中轴线一路钉了进去。

锁骨、肋间、肩窝、胸口、侧腹,甚至连刚刚维持着身体平衡的右大腿上方都被补进了两发。

每一颗子弹都不是简单地穿孔而过,而是以近距离冲锋枪弹那种粗暴而真实的破坏力狠狠干进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肉体里,把血、碎肉、破裂的纤维和残存的自愈组织一起打烂。

鲜血一下子炸开,被子弹瞬间挤压出体外的、带着泡沫和碎屑的热血在阿能面前爆成数朵扭曲的红花。

法厄同的身体被弹幕打得连续后仰,明明维克托的枪口控制极好,子弹落点却依然因为连发的震颤在她躯干上扫出一小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区域。

她惊恐的张开了嘴,这一次连恶毒的诅咒都来不及说。

“啊啊啊啊——!!”

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撕了出来,凄厉到几乎破音,像某种濒死的动物被钉在地上后发出的最后哀鸣。

那声音里混着疼痛、震惊、屈辱,还有一种直到此刻都无法接受现实的狂乱——她算错了,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阿能不是弱者,不是可随手掐灭的陪衬,不是能被她拖去垫背的无辜女孩。

她是另一张牌。

另一张藏得更深、翻开时更致命的牌。

一张被其他布局者设计的,连分析员都被蒙在鼓里的最终底牌!

尘白学院 · 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下)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