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苹果,从鹰角学院转学而来的能天使蕾缪乐因打工与分析员恋爱,初尝假小子类型女友让人欲罢不能(下)
游乐园的一天比分析员和阿能预想的要漫长得多,也快乐得多。
摩天轮是他们玩的第一个项目,也是阿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最珍贵的一个。
分析员在队伍里站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翻来覆去地研究园区地图上关于摩天轮的介绍文字:'全市最高'、'全透明座舱'、'360度无死角城市全景'。
嘴里念叨着'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港口',语气里的兴奋像极了第一次被父母带去动物园的小学生。
阿能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用余光偷瞄一眼旁边那些挽着男朋友手臂的女生,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两只手始终攥着针织开衫的下摆,指头把柔软的白色面料拧出了好几道褶皱。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分析员研究完地图之后把注意力转回了阿能身上,他注意到这个女孩自从进入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个小动作——每隔几秒钟就会用手拽一下裙摆,试图把它往下拉长哪怕一厘米。
可牛仔A字裙的长度就摆在那里,再怎么拽也不可能拽到膝盖以下,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地暴露了她对穿裙子这件事的严重不适应。
“裙子你穿的很好看,别拽了。”
“……谁拽了。”
阿能的手从裙摆上弹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风、风大而已……我只是挡一下。”
分析员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风确实有些凉,但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是二级微风二级,她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针织开衫都没被吹动,谈何给裙子挡风?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拆穿她。
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
摩天轮的座舱是全透明的椭圆形设计,外壳用钢化玻璃制成,连地板都是透明的——低头就能看到脚下几十米的地面。
座舱内的空间不大,两个成年人坐进去之后膝盖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个拳头。
座舱的座椅是皮质的软垫,靠背可以微微后仰,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半包裹在座椅里的。
工作人员拉上了座舱的门,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阿能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座舱从最低点开始上升。
地面上排队的人群、游乐园的彩色地砖、远处过山车的白色轨道——所有的东西都在随着高度的上升而逐渐缩小。
阿能坐在分析员对面,两只手抓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敢往下看——透明的地板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运动鞋底下几十米处的水泥地面,那种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害怕就别看下面。”
分析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而沉稳。
“看我。”
阿能抬起头来,分析员的脸就在她正前方大约半米的距离,逆着下午的阳光,轮廓被一圈金色的光边勾勒着。
他在笑——不是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笑,而是纯粹的、放松的、像一只在草坪上晒够了太阳之后打了个哈欠的大狗那样的温暖的笑。
“第一次坐摩天轮?”
“……嗯。”
阿能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小时候想坐,但门票太贵了……后来一直忙着打工,就没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分析员从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个从小在拮据中长大的女孩的全部童年——那些站在游乐园门口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走进去的下午,那些在奶茶店后厨刷杯子时听到室友们聊摩天轮有多浪漫时的沉默,那些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换取生存所需的基本收入而无力顾及'奢侈'二字的漫长岁月。
摩天轮继续上升。
座舱经过支撑塔架的某个节点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整个舱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阿能的身体随着那一下晃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抓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还在害怕?”
“才没有。”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被戳穿之后急于反驳的倔强。
“只是……只是不太习惯这么高而已。”
分析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自己那侧的扶手抬了起来,然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在狭窄的座舱里挪了两步,坐到了阿能旁边。
座舱又晃了一下。
阿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重量和力度的东西靠上了她的右肩。
分析员坐到了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大腿靠着大腿,两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服的布料互相传递着。
“这样会好一点吗?”
阿能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从绷紧的状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来——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她的脑袋歪了过去,后脑勺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酒红色的短发蹭着他衬衫的领口。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他们脚下展开——尘白学院的校园在西南方向,红砖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穹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暖色的光;港口在东边,起重机的剪影和集装箱堆场的彩色方块拼成了一幅工业风的拼贴画;远处的海岸线划出一道弧形的蓝色边界,海面上反射着夕阳碎裂后的金色鳞光。
风从座舱的通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阿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酒红色的发丝飘到了分析员的脸上,蹭过他的鼻尖。
他没有伸手去拨开。
她就那样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夕阳中慢慢染上金色的色调。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留了大约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酒吧的经营压力,没有昨天白天那些血腥和暴力的记忆。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正在缓缓下落的摩天轮座舱。
“分析员。”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了。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坐摩天轮。”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坐。”
分析员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以后还有很多次呢。”
座舱在最低点停了下来,工作人员打开了门。两个人从座舱里出来的时候阿能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旋转木马就在摩天轮的斜对面。
相比于摩天轮的浪漫和刺激,旋转木马显然是更偏向'小女生情结'的项目——彩绘的木马在金色的中轴上上下起伏,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镜和彩色灯泡在夕阳下闪烁着廉价但好看的光芒,背景音乐是一首不知名的法国香颂,旋律甜腻到让人牙疼。
分析员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停下来,转头看阿能。
“你想坐哪个?”
阿能的目光在那些彩绘木马上飘了一圈——有传统的站立式木马,有马车造型的双人座椅,还有几只造型夸张的独角兽和狮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只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木马上。
那匹马的彩绘已经有些褪色了,鬃毛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在一群色彩鲜艳的同伴之间显得格外朴素。
“……那个。”
她指了指那匹褪色的小木马。
“为什么选那个?”
“因为……”
阿能犹豫了一下。
“因为它看起来好像没人选。”
分析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孩从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她永远会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被忽视的、不被选择的、默默待在一边的东西,然后主动走过去。
就像她在满命会所里眼里有活一样,就像她昨晚在阁楼里被他的温柔击溃时一样。
她不会去抢最耀眼的那个位置,但她总是会让被她选中的东西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分析员帮她买了票。
旋转木马启动的时候,那首法国香颂的音量陡然增大了好几倍,从两侧的喇叭里倾泻出来,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穿。
褪色的小木马随着底盘的旋转开始缓缓上下起伏,阿能骑在上面,两只手抓着木马脖子上的铜杆,身体随着起伏的节奏微微上下颠动。
她的裙摆在旋转产生的微风中飘了起来,浅蓝色的牛仔面料在夕阳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酒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腾出一只手去拨头发,另一只手抓着铜杆的指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
每一圈经过分析员站立的位置时,阿能都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第一圈是偷偷的、快速的、目光一碰就移开的偷看;第二圈是大胆了一些的、带着浅浅笑容的正视;第三圈是她举起一只手冲他挥了挥,嘴巴张合着喊了一句什么,但被音乐声盖住了,他听不清。
可分析员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好开心。”
分析员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着那匹褪色的小木马载着酒红色短发的女孩一圈一圈地转过去又转回来,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阿能正在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对着镜头摆出来的笑,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情况下、因为纯粹的快乐而自然绽放的笑。
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头顶那枚金色光环在夕阳下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旋转木马停下,阿能从木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分析员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啦。”
她站稳之后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顺势把手指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
射击摊位在旋转木马的东北方向,靠近园区的主干道。
摊位的门面装饰得花里胡哨——红白条纹的遮阳棚、闪烁的彩色灯泡串、挂满了各种大小毛绒玩具的奖品墙。
最大的奖品是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蝴蝶结,被挂在奖品墙的最顶端。
摊主是一个穿着企鹅外套的中年男人,帽子上缝了两只白色的大眼睛和一张橙色的尖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有些蠢萌的萌物。
“帅哥美女们来打枪了!十块钱十发!打中十个十环送最大奖品哦!”
企鹅老板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股浓重的市井生意人气息。
分析员拉着阿能走到摊位前面,看了看靶子——标准的游乐园射击靶,十环靶心画在铁皮板的正中央,靶子后面是自动计分的电子显示屏,似乎没什么难度,只是面向业余者的娱乐手段。
他付了十块钱,接过老板递来的那把玩具气枪。
枪很轻。
轻到不正常。
分析员在接过枪的瞬间就皱了一下眉——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士兵或射击运动员,但毕竟从小到大都是爱玩爱闹的男孩,有过多次用玩具枪、仿真枪打靶射击的经历,对枪械的重量和手感有基本的判断力。
一把正常的气枪,哪怕是玩具级别的也应该有一定的金属配重来保证射击时的稳定性,可这把枪却轻得像塑料——或许它就是纯塑料打造的廉价玩具,只是表面被喷了一层金属漆来伪装成金属质感。
他没有说什么,举起枪,瞄准了第一个靶子。
砰。
弹丸偏离了靶心,打在了七环的位置。
分析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射击水平可不至于在这么近的距离还打不准——十环靶心在十米的距离上对他来说几乎是固定靶,闭着眼睛打都应该九环以上。
可这一枪只打了七环。
第二枪。
砰。六环。
第三枪。
砰。五环。
十发子弹打完之后,显示屏上的总分是五十八环——平均每发不到六环。别说十环全中了,连八环都没碰到。
企鹅老板的脸上堆满了那种'哎呀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的虚伪同情,给他递过来一个企鹅形状的钥匙扣作为参与奖的奖品。
“没事!再来一次嘛!很多人第二次就能打中了!”
分析员盯着那把枪看了两秒,然后把枪放回了柜台上。
他没有再花钱试一次——这把枪的准星绝对是被故意调偏了,大概偏离正常瞄准点两到三个密位,刚好让普通人打不中十环,又恰到好处的让人以为是'自己手抖了'而不是'枪有问题'。
这是游乐园射击摊位最常见的作弊手法,毕竟老板们不是哄着小情侣开心的慈善家,而是真的要赚钱养家糊口的生意人。
看着那个穿着企鹅服老板装唐继续引诱自己消费的表情,分析员明白自己被行业内的潜规则阴了一手,也没打算叫冤,只能苦笑着和阿能道歉:
“没打中……抱歉啊。”
分析员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歉意——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帮她赢到那个大熊却没能做到的遗憾。
阿能看了看奖品墙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把被分析员放回去的玩具枪,再看了看企鹅老板脸上那副'就差一点点'的贱兮兮的表情。
她的眉毛很不服气的挑了起来。
“老板,我能试试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拍在了柜台上。
“能能能!当然能!”
尽头汗水的钱也是钱,企鹅老板可不会嫌弃。
他谄媚的搓着手,把枪递给了阿能。
她拿枪的姿势和分析员截然不同——分析员拿枪的时候是标准的射击姿态,左手托枪管,右手握枪把,枪托抵在肩窝。
阿能则是单手拎着枪,像拎着一瓶矿泉水似的,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
她甚至没有举枪瞄准,就那样垂着手,枪口斜斜地指向地面,歪着头看了看靶子。
那当然不是标准的举枪射击姿势,而是一种更随意的、像扔飞镖一样的抬手,说不定是从某些夸张的、不够写实的枪战电影里学来的手法——手腕一翻,枪口从下方甩上来,在某个不可复制的、完全凭直觉锁定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但……她竟然打得出奇精准。
砰。
十环。
企鹅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砰。
十环。
砰。
十环。
砰!砰!砰!砰!砰!砰!
十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0直接跳到了100,然后闪烁了三下,定格在那里。
整个射击摊位安静了大约五秒钟,企鹅老板的表情从'又能宰一个冤大头'到'卧槽有挂'再到'他妈的遇见donk来炸鱼了',在短短五秒内完成了三次剧烈的情绪转换。
阿能把枪放回柜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着企鹅老板——那个表情分析员见过,是她在酒吧里面对喝醉闹事的客人时才有的表情,冷静、强硬、不容置疑。
“老板,我全中来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把那只最大的玩具熊交出来,快点快点!”
愿赌服输,企鹅老板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用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悲壮表情伸手把奖品墙上那只最大的泰迪熊摘了下来,双手递给了阿能。
“姑、姑娘真是好枪法……”
阿能没理他,接过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后一只手臂夹着熊的腰,像夹着一袋大米。
她转过身来看分析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冷硬切换回了日常的、带着一丝得意的小骄傲。
“走吧,咱们赢了!”
分析员在一旁等着她一只手夹着那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泰迪熊,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扣好,掌心贴着掌心。
“嗯,回家了。”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些小意外,但在阿能贴在身边的时候,分析员竟然完全提不起兴致去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无法分心的专注在她的身上,继续游玩,直到游乐园即将关闭才默默的走出去。
他们在游乐园的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和游乐园的彩色灯泡交相辉映。
远处的过山车轨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摩天轮的轮廓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夜空背景下画出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环。
他们的美好约会记忆,已经全都留在了这里,也留在了两人的心里。
回家的路从尘白学院南门绕到东门,再沿着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走大约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满命会所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
阿能走在分析员的左侧,右手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扣手指'升级成了'整条手臂环住他的胳膊'。
她的小臂穿过他的大臂弯,整个上半身都微微靠在他的手臂上,脑袋歪着,后脑勺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那个变化发生得太自然了,从游乐园门口出来的时候还是扣手指,走过第一个路口变成了牵着手,经过尘白学院南门的公交站时她的手滑上来抓住了他的小臂,再走过两个路口之后她的整条手臂就已经环上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小鸟依人地贴在他的身侧。
如果不是分析员一直在注意她,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个渐进式的'入侵'过程——阿能就像一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的领地占为己有的猫,每一步都小到让你觉得'这没什么',可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从门口挪到了你的沙发上。
她现在抱着那只泰迪熊的姿势也和刚拿到时完全不同了。
刚拿到的时候还是简单的夹着,像夹一袋米一样毫不客气地箍在腋下;现在是抱着,两只手搂着熊的腰,熊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歪着,毛茸茸的棕色熊脸和她酒红色的短发挨在一起。
她的步子变小了,像是在刻意在放慢节奏,不想这条路这么快走完。
每走慢一步,就能在他身边多待一秒。
“今天好开心。”
她的声音软软的,从鼻音里透出一层蜜。
“摩天轮好好玩。”
“那我下次带你去坐别的城市的摩天轮。”
“真的?”
“当然。”
“那你说话算话哦。”
“绝对算话。”
阿能把脸往分析员的胳膊上蹭了蹭,像一只确认了领地标记的猫。
“还有旋转木马……我选的那匹马虽然旧旧的,但转起来的时候特别稳。”
“你选东西的眼光一向很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我在陈述事实啊。”
“哼……”
阿能的鼻音里带着笑意,嘴角翘到了眉毛的高度。
“还有射击时候——你看到那个企鹅老板的脸没有?十环全中的时候他的表情……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声,肩膀在他胳膊上抖动着,抱着泰迪熊的手臂因为笑而微微松了又紧。
“他肯定以为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妹子是来给他送钱的,哈哈哈……结果被我打了个满分,人都吓傻了!”
“你的枪法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嘿嘿。”
阿能得意地笑了两声,然后又往分析员的胳膊上靠了靠。
“小时候我也是经常跟男孩子经常一起玩的,摸枪的手感可不会比你差哦。”
“手感?”
“嗯。就是那种……不用细想,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指的感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忽然小声补了一句:
“就像……我知道应该喜欢你一样。不用细想,心自己就知道了。”
分析员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阿能的手更牢固地扣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我也一样。”
阿能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了泰迪熊的脑袋上面,毛茸茸的棕色绒毛遮住了那逐渐赤化的小苹果。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慢慢地走着。
法国梧桐的落叶在路灯的光线里旋转着飘下来,金黄色和枯褐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条被揉皱的黑色丝带。
秋天真好。
这样的夜晚真好。
她在他身边真好。
可这种美好在大约走了五分钟之后开始出现了裂痕。
最先引起分析员注意的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听觉,这条街上平时可不会这么安静——这是一条连接尘白学院和周边居民区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两侧的人行道种着法国梧桐。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的时段这条街上应该有放学的学生、遛狗的居民、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以及从学院方向走过来去东门夜市觅食的年轻人。
可现在街上却没有人了。不是'人少',而是'根本没有人'。
分析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游乐园方向的灯光还亮着,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可他们身后的那段街道上人行道和车道都空空荡荡,连一辆停在道边的车都没有。
他又转头看向前方,满命会所的方向大约还有五百米,路灯还亮着,法国梧桐的树影在灯光下照常摇曳,可那段路上同样没有一个人影。
阿能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妙的气氛。
她的手臂从他胳膊上慢慢松开了,整个人从'小鸟依人'的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脊背挺直,肩膀微微收紧,下巴微收,重心降低。
那只泰迪熊被她换到了左手,右手空了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一只警觉的猫科动物在确认威胁方向。
“老板……”
她的声音压低了。
“怎么没人了?”
分析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观察路灯的光线、观察路面的状态、观察空气的温度和湿度。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更不对劲儿的东西。
街道两侧开始弥散出一种不正常的雾气,不是秋夜常见的薄雾或者水汽凝结在低温空气中形成的自然现象,那种雾的颜色偏灰,浓稠度很高,像被稀释过的牛奶倒在了空气里,从地面的缝隙、从下水道的铁篦子、从法国梧桐的树根周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雾气的温度很低。
当第一缕雾气触碰到分析员的裤腿时,那股寒意穿透了布料直接渗进了皮肤里。
一种深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时后脊梁骨发麻的寒冷立即侵蚀了分析员的身体。
阿能也立即打了个寒颤,她空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分析员的手腕,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这雾……很不对劲儿。”
“我知道。”
分析员的声音很稳。
“小心点,别离开我的身边。”
阿能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往分析员的方向靠了半步,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
雾气越来越浓了。
从脚踝的高度慢慢上升到了小腿,又从小腿上升到了膝盖。
路灯的光线在雾气中发生了散射,原本暖黄色的灯光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弥漫性光晕,把整条街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失真的大气里。
周围的能见度在急剧下降。
五秒钟前分析员和阿能还能看到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路灯灯杆,现在已经缩短到了不到五十米。
雾气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缩,把两人包裹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白色的能见度气泡里。
“老板……”
阿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拼命压制的紧张。
“前面好像有人。”
分析员也看到了。
雾气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那个距离在正常的夜晚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这团不自然的浓雾中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深色的人形轮廓。
三个女人。
她们并排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像三座被安置在雾气中的雕像,身形在浓雾中被扭曲和拉长,边缘模糊不清,像三道从水底仰望水面时看到的、被波纹扭曲的影子。
分析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伴随着沉稳细碎的脚步声,她们靠近过来,而分析员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最左边那个人——白色的长发,哪怕在灰白色的浓雾中那头白得近乎透明的长发也是绝对不会被认错的。
它们散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被夜风吹起了几缕,在路灯的散射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
拉普兰德。
她穿着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礼服,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纯白色的衬衫。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在这个距离上看不太清楚,可分析员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把被磨亮的刀刃反射着路灯的光。
至于最右边的那个人……分析员的呼吸停了一拍。
德克萨斯。
她站在与拉普兰德相对的右边位置,像一道安静的、灰色的墙。
她的头发是墨色的,身着黑手党“办事”时标准的黑色西装,比起拉普兰德更精细于外貌的打理,少了她那令人胆寒的疯癫,却多了一份更加从容,更加沉稳的气势。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完全平静。
不像拉普兰德那样带着明显的恶意和戏谑,也不像一个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路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目光从雾气中穿过来看着分析员——那种目光让分析员想到了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评估猎物时的、冷静而专业的注视。
这对之前已经找上他,给他带来不小麻烦的没头脑加不高兴组合已经让分析员觉得有点难办了,而今次找上来的显然不止这两个难搞的黑手党大小姐。
那边还有第三个人。
她站在拉普兰德和德克斯的中间,身体微微靠前半步,像是作为三人中的首领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她的头发是灰色的,一种介于银白和浅灰之间的、带着冷调的质感,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分析员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他开着从桥头处抢来的大运百吨王反身赶回事故地点,想要救下忍冬的时候,这个女孩正站在燃烧高架桥残骸旁边,灰色的头发在天空盘旋的警用直升机的红蓝闪光灯下交替变换着颜色。
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在了倾盆大雨之中。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一朵极度危险,甚至可能让他丢掉性命的带毒妖花——分析员的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面前的三个人,像一台正在计算最优解的计算机在做最后的参数录入。
二对三,而且对面三个没有一个普通人,情况压倒性的不利。
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是西西里两个黑手党家族的大小姐,从小在枪支、刀具、格斗训练中长大的女孩,不是那种玩玩女子防身术就觉得自己能打的水平,而是真正被家族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接受过系统性战斗教育的实战派。
尤其是眼下这种这种巷战械斗、近身纠缠的场景,这可是黑手党们的看家本领,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条没有监控的街道上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把一个人打倒在地,如何用一把折叠刀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切断肌腱或刺穿动脉。
至于那个灰发女孩……
分析员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可他在高架桥上已经领教过她的手段。
她身上那种危险不是拉普兰德式的直来直去,后者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外露,可至少你看得见刀刃在哪个方向。
灰发女孩的危险更像是一个黑洞,你看不到它的边界在哪里,只知道光进去就出不来了。
分析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已经经历过一些危险的,常理无法解释的场面了,肾上腺素飙升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今次他的心跳加速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阿能还在他身边——她紧紧地贴着他的左臂,身体已经从'小鸟依人'的模式完全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脊背绷直,重心下沉,右手空着,五指微曲。
她左手还抱着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可那只熊现在在她怀里已经不是'战利品'了,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盾牌,如果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用熊挡住。
可分析员心里很清楚,阿能再能打也不可能介入这种层次的战斗——她的'能打'是相对于普通女孩而言的,或许能在酒吧里制服喝醉的女性客人,可那和'与受过专业训练的黑手党战斗人员正面对抗'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
就好比一个业余篮球爱好者可能在街头球场上大杀四方,可把他扔到职业联赛的赛场上,他连运球过半场都做不到。
分析员不能让阿能牵扯进来。
绝对不能。
忍冬重伤的仇恨,满命会所拒缴保护费的刺激,还有他暂且未知,却始终存在的利益纠葛……所有这些账都应该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对方来找的麻烦是他分析员惹的,对方要报复的对象是他,阿能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他身边的、无辜的、今天下午还在摩天轮上靠着他肩膀说'谢谢你'的女孩。
如果今天晚上注定要流血,那只能流他一个人的。
分析员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阿能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位移,但足够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阿能和那三个人之间。
灰发女孩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加深了。
“晚上好啊,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清晰而从容,每一个字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像一颗颗从天鹅绒垫子上滚落的珍珠。
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上扬尾音。
比起挑衅更像是邀请,就像一个贵族出身的女孩在自家花园里遇到了翻墙进来的不速之客,既不慌张也不愤怒,只是觉得有趣。
“我们来找你玩了。”
“玩”这个字被她咬得格外轻柔,轻柔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层羽毛底下的水有多深,没人知道。
分析员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灰发女孩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雾气已经完全合拢了,能见度被压缩到了以三个女人为圆心、大约三十米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
圆形的边界处雾气格外浓稠,像一面灰色的、半透明的墙壁,墙壁外面是什么完全看不到。
路灯光线在这团雾气中发生了不正常的散射,光线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方向感的弥漫性光晕。
法国梧桐的树影不见了,街道两侧的人行道和建筑物的轮廓也不见了,甚至连天空和月亮都看不到了——抬头望上去只有灰白色的雾,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
仿佛他们脚下的这条街被从整个城市中切了下来,放进了某个密封的容器里。
分析员见过这种现象。
在高架桥车祸现场的那个晚上,事故发生的区域就有过类似的空间异变——天空被一层不正常的灰色覆盖,路灯的光线变得扭曲,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和忍冬驾驶的迈巴赫拼尽全力,油门踩到底也冲不出去。
“这里也是尼伯龙根?”
“没错。”
灰发女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于他的见识,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不是对分析员实力的欣赏,而是对他'至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点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欣赏。
“虽然我确实很想让你被碎尸万段的样子被整个尘白学院的女孩们看见……”
她说到这里时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缕,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表情像在认真地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但果然……还是先稳妥一些比较好。”
尼伯龙根是固有结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将使用者的心象世界具现化,侵蚀并替换掉现实空间。
在这个被替换的空间里,一切规则都由使用者来定义,物理法则可以改变,时间流速可以扭曲,空间距离可以折叠,甚至连'其他人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被限制。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手机信号被屏蔽,求救渠道被切断,整个空间被从城市中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变成了一颗密封的、自给自足的世界卵。
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雾化囚笼,几乎可以说是分析员的绝境了。
“你们什么时候成为朋友了?”
分析员把目光从灰发女孩身上移开,看了看她两边的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
灰发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在雾气中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塘里泛起的涟漪。
“我们……”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孔在散射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
“你是说,我和这两位小姐?”
她的视线从分析员脸上移开,分别瞥了一眼身侧的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那一瞥里有某种很微妙的、不属于'朋友'也不属于'盟友'的东西,更像是一个牧羊人在审视自己的两条猎犬。
“朋友虽然算不上,但有着共同的敌人总是更容易亲近嘛。”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在分析员身上。
那种目光让分析员想到了某些东西——想到了自然界中那些顶级掠食者在捕猎时的行为模式。
狮子不会在发现猎物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撕咬,它们会先观察、评估、试探,在确认猎物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后,才会慢慢地、从多个方向包围上去,把猎物的逃生路线一条一条地封死。
灰发女孩正在做同样的事情。
她不急着动手。
她有绝对的优势——尼伯龙根是她的主场,三对二,且她这一方的战斗力远在对面之上。
在这种碾压性的实力差距面前,她压根不需要急于求成。
她可以慢慢的享受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样子,享受恐惧从猎物的皮肤上渗出来被她闻到的味道,享受那种'我知道你跑不掉,你也知道你跑不掉,可我们都不说破'的默契式的残忍。
猫和鼠的游戏。
“我的本意是先捉活的,在地下室里慢慢的让你品尝痛苦的滋味……但拉普兰德小姐显然不赞同我的做法。”
灰发女孩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身后的拉普兰德让出了一半。
拉普兰德的状态和分析员上次见到她时截然不同。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充血的红,是从虹膜深处透出来的、像烧红的铁水一样的暗红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目。
她的瞳孔收缩到了近乎针尖的程度,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全部绷起来了,黑色风衣的衣领被她脖子上的青筋撑得微微起伏。
她的呼吸很重。
不是喘——是那种在极度克制某种冲动时才会出现的、深沉的、带着鼻音的粗重呼吸,每一口气都像是在为下一次爆发蓄力。
“别和他废话了。”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湿木头。
每一个字都被她的牙齿磨了一遍才吐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毛刺感。
“我要杀了他……现在就要弄死他。”
她的右手终于动了——拇指压在弹簧刀的释放钮上用力一推。
“咔嚓。”
刀刃弹出来了,那截钢片在雾气中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大约有十厘米长,单面开刃,刀尖像一根被磨细了的针,靠近刀脊的位置有一排细密的锯齿,那是用来切割绳索或韧性材料的辅助设计,可在人体上造成的创伤远比光滑刃口更严重。
拉普兰德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法,从之前的随意握持变成了标准的反向握刀,刀刃朝下,刀尖从她的小指方向探出来。
这是近身格斗中最致命的持刀方式之一,适合刺击和切割,攻击距离短但精度极高。
她的眼睛锁定了分析员。
那双水晶葡萄一般透明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任何'可能在考虑要不要真的动手'的迟疑,只有不满血丝的仇恨。
灰发女孩看着拉普兰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只是像一个观众在看舞台上的演员是否按照剧本演出。
然后她的目光转回了分析员。
“你看,分析员先生……”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依然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不紧不慢的韵律。
“你把拉普兰德小姐给惹急了。”
她歪了一下头,灰色的发丝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她父亲年纪大了,或许随时都可能遇到点自然的意外……”
她的语气在'自然的意外'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像在品尝一颗特别有趣的糖果。
“但怪就怪在昨天在你们谈崩之后,萨卢佐老爷子当天晚上就中风了。”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手势,优雅到可以直接挂进卢浮宫的画框里。
“这事儿可就是糊在你裤裆里的泥巴,怎么也洗不清了呀。”
看来这便是拉普兰德失去从容,如今化身恶犬,几乎要在第一时间扑上来的理由了。
萨卢佐老爷子中风了。
昨天白天在满命会所的谈判彻底破裂之后,那个年过六旬、统治了西西里黑手党整整几十年的老狼王在当天晚上就倒下了。
父亲远在意大利,拉普兰德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调查清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由分析员造成,但她不需要证据。
在黑手党的世界里,逻辑链条从来不需要法庭来验证——你的敌人拒绝了你,威胁了你,而当天晚上你父亲就倒了,那这就是仇杀,就是报复。
不需要动机分析,不需要因果关系论证,不需要'中风是一种常见的老年人心血管疾病,可能和多种因素有关'的医学解释。
只要有嫌疑,你就是凶手。
凶手应该死。
就这么简单。
分析员看着拉普兰德手中那把弹簧刀反射出的寒光,心里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微微下沉了半寸,重心从双脚平均分配变成了前四后六的格斗预备姿势。
他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自然张开,掌心微微朝内,肘关节弯曲约三十度,收在肋骨两侧,摆出了一副更接近于街头格斗中常用的、兼顾防御和抓握的开放式预备姿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雾气被他吸进肺里,冰冷的,带着一股不属于正常空气的、金属质感的异味。
他的横膈膜扩张到了最大程度,肋骨撑开,胸腔的容积增大了将近一倍。
然后他把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嘴唇微微撅起,气流从齿缝间挤出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
分析员的心率在缓慢的下降。
从之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加速到大约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心跳,在呼吸调节的作用下慢慢降到了九十次、八十次、七十次……接近静息心率的水平。
他的肌肉没有放松,而是从'紧绷'切换到了'待命'的状态。
既然厮杀无法避免,那就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去搏那一丝生机吧!
“既然如此,那你们还等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浑厚,在雾气中传播时被那层灰白色的浓雾吸收了一部分高频,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要战的话……你们这群母狗便给我一起上吧!”
对于鲁珀族的女孩来说,被男人叫“母狗”的侮辱性远在其他一切嘲讽的恶毒词汇至上——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了拉普兰德已经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坝上,她的眼睛瞬间变得更红了,如果之前是烧红的铁水,现在就是沸腾的铁浆。
她的嘴唇从紧抿变成了一声低吼,那声低吼从她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被声带挤压成了一串含混的、像野兽咆哮前的那种咕噜声。
她的脚动了。
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被松开了铁链的猎犬,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疯狂劲儿朝分析员扑了过来。
弹簧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刀尖指向分析员的咽喉——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啪!”
拉普兰德的身体在惯性中猛地顿了一下,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忽然被拉下了紧急制动闸。
她的脚在地面上蹭出了两道摩擦痕迹,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
德克萨斯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五根手指精准地压在了腕部的桡动脉和尺动脉,既控制住了她持刀那只手的活动范围,又不会施加到让拉普兰德感到疼痛而进一步失控的压力。
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实践才能掌握的、恰到好处的力道控制——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上划过,深一毫米就会见血,浅一毫米就毫无效果。
“我来。”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拉普兰德身侧传来,低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杯白开水,像一张白纸,像一个没有任何形容词修饰的简单句。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那两个字拥有了远比拉普兰德的咆哮更沉重的分量。
“你现在的状态容易把人切碎,事后不好收拾。”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不想在你发疯之后像个环卫工人一样在这里打扫半夜才能离开。
拉普兰德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咆哮——像一头被主人重新拽住项圈的猛犬,明明猎物就在眼前,却被迫把已经迈出去的前爪收回来。
她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分析员。
那种目光已经不是人类对人类的眼神了,是掠食者对猎物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杀意。
如果目光能杀人,分析员现在已经被她切成了一百零八块。
“……行,就由你来。”
德克萨斯松开了手。
拉普兰德退后了一步,退到了灰发女孩的左前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强行压制的杀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肌肉的细微震颤来释放。
德克萨斯的目光落在了分析员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边界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她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拉普兰德的仇恨,没有灰发女孩的戏谑,也没有任何'即将要和敌人进行生死搏斗'的紧张或兴奋。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面刚刷完腻子还没有上漆的墙。
这就是德克萨斯最危险的地方。
她永远冷静,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不管局面变成什么样,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她的情绪波动永远维持在一个近乎恒定的、接近绝对零度的水平线上。
杀人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需要激动的事情,只是一份工作。和杀猪、杀鸡、杀鱼一样——都是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她的两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
左手从后腰的位置抽出了一柄长剑,右手从另一侧抽出了完全相同的第二柄。
她使用的是双剑,不是普通的短刀或匕首,而是两柄货真价实的骑士长剑——每柄大约六十厘米的刃长,剑身笔直,双面开刃,剑尖收束成锋利的锐角。
剑身的材质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反射着冷冽的银色光泽,光泽的质感和普通不锈钢完全不同,更冷,更沉,更细腻,像月光凝固后被锻打成了金属薄片。
德克萨斯的握剑方式和拉普兰德持刀截然不同——右手正握,剑尖朝前上方;左手反握,剑尖朝后下方。
两柄剑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却覆盖了身体前后左右所有角度的十字形防御-攻击结构。
她用双佩剑来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男人,从纯粹的战斗效率角度来看,这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对付一个没有任何武器的普通人,一把折叠刀或者一根短棍就已经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动用这种专业级别的近战武器。
两柄长剑在德克萨斯手中展开的攻击范围和杀伤力远超这个场景的实际需求,就像用一个职业拳击手去打一个从未训练过的路人,一拳就够了。
但她还是掏出了自己的专用武器。
或许是出于对分析员的尊重。
——他挡在那个红发女孩身前的姿态,他孤身面对三个敌人时没有退缩的勇气,他明知必败还要挑衅说'你们一起上'的那股蛮劲儿……这些东西让德克萨斯决定用她最擅长的武器来面对他,而不是像处理垃圾一样随手打发掉。
这是德克萨斯式的礼节,虽然这份礼节的前方仍然是死亡。
分析员看着德克萨斯手中那两柄长剑,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外套从肩膀上褪了下来,两只手抓住了衣服的下摆将整件外套在右手上缠绕了两圈,把布料拧成了一个粗糙的、但有一定厚度的布团,裹住了从指关节到手腕的整个区域。
布料对拳头的保护作用远不如真正的拳套或绷带,它不能吸收冲击力,不能防止指骨骨折,也不能增加拳击的破坏力。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防止皮肤在撞击硬物的第一时间被割裂。
这就像用避孕套去兜住火焰一样,大概有九成的几率失败,但此时分析员又能如何了?
他只能用这只裹了布的拳头去挡德克萨斯的剑刃,争取能在幸运女神的眷顾下突进到她的半米范围内。
近身之后,她的剑就没有用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分析员的呼吸变得更加的深长而缓慢,每一次吸气,他的肋骨都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地扩张着;每一次呼气,他的腹肌都收紧到了接近砖墙的硬度。
他的身体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进入了一种超常的感知状态,时间流速在他的主观感受中变慢了,周围的一切细节都被放大了。
他能看到德克萨斯右脚的脚尖微微内扣了两度——那是准备发力冲刺的前兆。
他能看到她左手反握的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肌肉在蓄力时产生的细微震颤传导到了剑身上。
他甚至能看到雾气在她身体周围流动的轨迹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那是因为她的体温在战斗准备状态下升高了零点几度,体表的热量在寒冷的雾气中形成了微弱的上升气流。
德克萨斯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步动作,没有任何'我要攻过来了'的信号,她只是上一秒还站在分析员的眼前,下一秒就直接消逝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
分析员全神贯注的捕捉德克萨斯的动作,勉强看见她的双脚蹬地,力度大到柏油路面在她的鞋底下被碾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像一颗微型的陨石撞击坑。
而在发力之后,这匹母灰狼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冲他的罩门而来!
快……太快了!
德克萨斯的速度和分析员之前预估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他原本以为一个女生的移动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受过系统训练的男性运动员,可她冲刺的速度却已经逼近了职业短跑选手的爆发力水平。
十米的距离她用了不到一秒,双剑在她冲刺的过程中完成了第一次旋转,右手正握的长剑从下方划出一个弧线向上切割,左手反握的长剑从上方划出一个弧线向下切割,两道弧线在身体正前方交汇,形成了一个交叉的、像绞肉机一样的X形旋转切割面。
如果分析员站在原地不动,他会在那两道交叉的剑刃面前被从胸口到肩膀切成三块。
如果分析员后退闪避,说不定阿能会立即遭到她的毒手,死的无比凄惨。
他又怎可能会退避了?即便直到九死一生,分析员还是直接迎了上去!
“吔——!!”
一声怒吼从他的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那声吼叫不是什么武道流派的精神呐喊,而是一个一米八五、八十五公斤的成年男性在拼尽全力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原始咆哮。
他的声带在极限震动下发出了一种近乎野兽的、粗粝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音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扩散开来,震得三十米范围内的雾气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右拳裹着衬衫外套的那个布团,在吼叫声中从下往上挥了出去。
全力一击,没有保留!
拳头和剑刃在空气中相遇。
“铿——!!”
金属和布料碰撞的声音不是'叮'或'当'那种清脆的金属交鸣,而是一声沉闷的、带着巨大力量碾压质感的'铿'。
那声音的音量大到在雾气中产生了一圈可见的声波涟漪,从碰撞点向四周扩散,把附近的雾气推开了一个以分析员的拳头为圆心、半径约半米的球形空洞。
德克萨斯的剑被弹开了,整条手臂连同剑身一起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后推。
她的右手手腕在那股冲击力下被迫翻转了一个角度,正握变成了斜握,剑尖从指向分析员的胸口偏移到了指向右上方大约三十度的位置。
可德克萨斯的左手剑紧接着就到了。
那柄反握的长剑从下方像一条蛇一样钻了上来,剑尖划过分析员裹着外套的小臂外侧。
布料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肤虽然没有被切到,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剑刃擦过时带来的那股冰凉的、像被冰块划过的触感。
分析员的左臂在那股触感传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左手从侧面拍向德克萨斯持剑的右手腕,试图用掌击的方式打落她手中的剑。
可德克萨斯的身体在受到冲击的同时已经开始后撤了,她的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色羽毛一样往后飘了出去。
第一招双方互相试探,从技术层面来看这一招的交换是均势。
分析员挡住了德克萨斯的右手剑并迫使她的攻击轨迹偏移,德克萨斯的左手剑在分析员的前臂上留下了一道几乎要触及皮肤的切割痕迹。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都在这一招中摸到了对方的底。
分析员知道了德克萨斯的剑有多锋利、速度有多快、旋转切割的角度有多刁钻。
德克萨斯知道了分析员的拳头有多重、反应有多快、在近距离交火中的身体控制力有多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德克萨斯被分析员那一拳的冲击力推着向后退去——她的脚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摩擦痕迹,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间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吱吱'声。
她的身体在惯性中向后飞了好长一段距离,大约七八米,速度比她自己冲刺时还要快,完全是分析员的蛮力赋予她的动能。
分析员也没有追,在刚才那一下全力出拳之后,他的右臂从前臂到肩膀都处于短暂的酸麻状态。
裹着外套的拳头在撞击剑刃时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即使有布料的缓冲,冲击力还是通过骨骼传导到了肘关节和肩关节,让整条手臂的肌肉在接下来的两三秒内处于一种'被震到了'的微弱迟钝状态。
他需要时间来恢复。
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德克萨斯的身体。
她正在向灰发女孩的方向飞退。
七八米的距离,在雾气中大约是两个人身长的能见度——分析员能看到她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浓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正在接近灰发女孩站立的位置。
灰发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贵族式的、从容的微笑,仿佛正在观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她的目光在德克萨斯飞退过来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分析员,目光里有一种'嗯,还不错'的、评估性质的赞许。
不过很快的,她的表情变了,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析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惊讶或者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梦境中被猛然摇醒时的那种'等等,这不对'的困惑。
因为德克萨斯在飞退到距离灰发女孩大约两米的位置时猛然转身了!
她在高速后退的运动中、利用脚踝的扭转和腰部的旋转、将所有的后退动能在一瞬间转化为旋转动能的那种转身。
她的身体在空气中画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半圆弧线,长发在旋转中甩出了一道黑色的扇面。
而她手中的双剑在转身完成的同时,从之前收在身侧的防御姿态变成了最大幅度的、全力的回旋切割。
右手正握的长剑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银色弧线,左手反握的长剑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划出了另一道完全对称的银色弧线。
两道弧线在灰发女孩的身体正前方交汇,交汇点正在灰发女孩的胸口!
“你——!”
灰发女孩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在德克萨斯的剑刃到达她胸口之前的零点几秒内,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闪避动作——上半身往后仰了将近四十五度,双脚在地面上滑行了半步,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一样向后弯折。
可德克萨斯的剑没有停,两道弧线在灰发女孩闪避之后并没有回收。
它们继续旋转着,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像齿轮一样精密的节奏感在灰发女孩的身前形成了一个持续旋转的、银色的死亡光环。
天空骤然亮起,分析员抬头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闪电。一道道从银白色的刀光剑影刺破灰雾穹顶撕裂而下,刺目到让人本能闭眼抗拒。
是剑,无数柄剑。
它们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发光的、半透明的剑形投影,每一柄大约一米长,单是剑身的宽度就有一个成年人展开手掌那么宽。
它们似乎并不是实体,但在空气中产生的破风声是真实的,那种密密麻麻、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一样的嗡鸣声让他的耳膜都在发痛。
数十柄……上百柄!
每一柄剑都像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导弹,带着一条银色的尾迹从天空中垂直坠落,剑尖统一指向地面上的同一个目标——
那个灰发女孩!
“嗡嗡嗡嗡嗡嗡嗡——!!”
幻影剑雨在灰发女孩周围两米范围内同时插入了地面,剑身没入了柏油路面,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钢铁丛林。
每一柄剑插入地面时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像一枚小型炸弹在脚下引爆——柏油路面在冲击力下碎裂成了蛛网状的裂纹,碎石和尘土被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
灰发女孩被剑气包围了,她站在那片钢铁丛林的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银白色的幻影之剑,每一柄距离她的身体都不超过半米。
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震惊——那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的、纯粹的、不带任何伪装的错愕。
德克萨斯竟然反水了!
她背叛了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灰发女孩!
“他妈的——你这家伙竟然……!”
灰发女孩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那个'竟然'被她咬得几乎碎裂,贵族式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的语调从原本那种天鹅绒般光滑的贵族韵律急剧下坠,变成了某种更原始的、更粗糙的、带着金属毛刺感的嘶哑低吼——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瓷器,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扭曲的光。
她在拼命的躲避,狼狈到让人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进行'猫戏老鼠'的从容猎手联系在一起。
她的身体在无数柄从天而降的幻影之剑中间左闪右避,像一只被困在暴雨中的鸟,翅膀被雨水打湿,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在雨幕的缝隙中拼命扑腾。
她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柔韧性确实远超常人,每一柄从穹顶坠落的银白幻剑在她身体的极速扭转和侧移中被堪堪避开,剑尖擦着她的皮肤没入地面时卷起的气浪把她的灰色长发吹得四散飞扬。
她的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了密集的、交叉的摩擦痕迹,像一只在狭小空间里疯狂转圈的困兽。
可'绝大部分'不是'全部'。
德克萨斯全力激发的幻影剑雨太密了,上百柄幻影之剑在同一时间内从天空倾泻而下,覆盖了她周围整整两米的圆形区域。
在这个密度下,即使她的闪避动作再快、再精准,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避开所有攻击——概率不允许,物理空间也不允许。
噗呲!
第一柄剑刺穿了她的左臂,那柄银白色的幻剑从她的左侧上方以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斜插下来,剑尖穿过了她上臂外侧的三角肌,从另一侧的皮肤下面探出了大约三厘米长的半透明剑尖。
血液沿着剑身向外流淌,在幻剑半透明的、发光的表面上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蜿蜒的液体痕迹。
噗呲!
第二柄几乎同时到达,它从正上方垂直坠落,剑尖刺入了她的右大腿外侧股二头肌的位置。
穿透的深度比左臂更深,大约有五厘米,剑身没入肌肉组织后只有一小截剑柄留在了皮肤外面。
她的右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部分支撑力,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单膝跪地。
“唔——!!!”
彻骨的疼痛让灰发女孩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被强行压制的闷哼,那声音从她的牙关后面漏出来,像蒸汽从高压锅的阀门缝隙中喷射。
她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幻影剑雨终于停了。
最后一柄幻剑插入地面的轰鸣声在雾气中回荡了大约三秒才完全消散。
灰发女孩站在那片钢铁丛林的缝隙中间,左臂和右腿各插着一柄尚未消散的幻剑残影,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像两根被插在蜡烛上的、正在熄灭的火柴。
左臂的伤口不算太深,三角肌被穿刺后虽然出血量可观,但并没有伤到主要的动脉和神经,只是肌肉组织的机械性损伤。
可右大腿的伤口就严重多了,股二头肌是大腿后侧最粗大的肌群之一,被五厘米深度的穿透伤破坏之后,不仅出血量大到惊人,还会严重影响右腿的屈伸功能。
暗红色的血液从两个伤口中涌出来,沿着她苍白的皮肤表面向下流淌,左臂的血沿着前臂的内侧一路流到了手腕,从指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了几个小小的暗色斑点。
右大腿的血更汹涌,它沿着大腿外侧的弧线向下蔓延,浸透了她裙摆的边缘,从膝盖的位置滴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不断扩大的血洼。
幻剑残影在持续了大约五秒后彻底消散了,像被风吹散的冰晶一样在空气中分解成了无数微小的、银白色的光粒子。
可它们留下的伤口是真实的,那两个穿透伤口不会因为幻剑的消失而自动闭合,血液仍在不停地往外涌。
灰发女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德克萨斯。
那双灰色的、在雾气中泛着银色光泽的瞳孔此刻发生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化——虹膜的颜色从冷灰色逐渐加深,变成了某种介于铅灰和铁锈之间的暗沉色调。
那是一个人在极端愤怒时才会出现的瞳孔反应,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的激增让虹膜中的色素细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色调偏移。
她的恨意在弥漫。
内敛的、压缩的、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密封容器里的恨意正在她的心中沸腾,就算容器外面的温度没有变化,容器里面的压力却在以指数级攀升。
德克萨斯。
这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孩,这个她费尽心思才拉拢过来的盟友,这个她一直有所提防却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的棋子,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了。
那并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冲动的背叛。
从德克萨斯转身的角度、出剑的时机、剑雨召唤的精确度来看,这次反水是预谋好的。
她在被分析员击退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利用了后退的惯性,利用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位移,利用了自己因为她'被打飞了'而短暂放松警惕的那零点几秒的时间窗口。
一切都经过了充分的计算。
这才是让那个灰发女孩最愤怒的地方——不是'被背叛'这件事本身,而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
德克萨斯的伪装太完美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一丝破绽。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站位、她拔剑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向灰发女孩传递'我是你这边的人'这个信号。
可她终究不是——她是敌人,不是荒原上徘徊猎食的饿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犬。
可是……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灰发女孩的大脑在愤怒的同时飞速运转着,试图从记忆中搜索任何一个可能解释德克萨斯叛变的线索。
分析员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他凭什么能让德克萨斯这种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女孩为他反水?
怎么就把这个看上去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头给迷住了?
灰发女孩不知道。
她想不通。
而想不通这件事本身远比伤口的疼痛更让她恼火。
“法厄同——!”
拉普兰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是全速冲刺时鞋底用力砸击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个黑手党杀手在'自己人遭到袭击'时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凶悍劲儿。
她的白色长发在她身后拉成了一条银色的尾巴,黑色风衣的衣摆被冲刺产生的气流掀起来,在雾气中猎猎作响。
弹簧刀还在她右手里,刀刃上反射着雾气中灰白色的散射光。
她冲到了灰发女孩身边,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法厄同,你没事儿吧?”
法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