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回 肃积弊主母初立威 探虚实暗桩已生根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四日,辰初时分,天光刚亮透,静馨院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荷香提了满满一铜壶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倾入盆中,白汽腾腾地漫开来。
云岫从紫檀柜中取出一套衣裳,展开,是一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袄,那金线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通袖处绣着缠枝牡丹,花瓣层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
下面是一条杏黄缕金马面裙,裙褶百二十道,褶距均匀如琴键,前后马面各绣一对振翅团凤,凤目以米珠缀成,在光里一晃,竟像是在眨眼睛。
这原是一品诰命夫人大礼时才穿的衣裳,全套行头压在妆奁里已有大半年不曾动过,今日实在非穿不可。
赵重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由着云岫替她细细梳头。
那头发又浓又长,乌油油的,云岫一缕一缕地拢起来,梳了端庄的牡丹髻,又从妆奁里拣出一枝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的簪身是赤金锤揲而成,花心嵌翠蓝羽片,旁边垂下三串米珠流苏,长及耳垂。
云岫将步摇稳稳簪在髻边,又端详了一回,方点头道:“好了。”
赵重望着镜中那张脸,脂粉未施,却已是艳光照人。
那鹅蛋脸儿白腻如脂,凤眼微垂,眼角那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今日被发髻一衬,竟多了几分凛然之气。
她抬手正了正那枝步摇,那流苏在鬓边轻轻晃动,触着面颊凉丝丝的。
镜中人望着她,她也望着镜中人,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病榻上,连翻个身都要人扶;两个月后,她已坐在这镜前,准备去议事厅打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仗。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目光沉静如水。
云岫替她理好衣领,又将那条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系带紧了紧,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夫人今日这身气派,满府上下都该好好看看。”
赵重没有答话,只将袖口整了整。
那沉香色的袖口以五彩丝线绣着缠枝牡丹暗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花枝的轮廓,然后站起身,道:“走吧。让她们等久了,倒显得我这个主母沉不住气。”
云岫捧起事先备好的账册与入库单,跟在赵重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穿过长廊,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廊柱的间隙,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沉稳,一道轻灵,交叠在一处,像是从同一个源头流淌出来的两条溪流。
廊外,几株杏花已落了大半,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风一吹,便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廊那头的几株海棠却正在盛时,花团锦簇,粉艳艳的,将那一片院墙都映得喜庆起来。
赵重走过海棠树下时,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任它停在那里,直到进了议事厅的院子,那片花瓣方被一阵穿堂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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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在府中轴线偏西,距静馨院约半里路,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大厅。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有五级石阶,阶旁立着一对石狮。
此刻那朱漆大门已是大敞,门内隐约看得见青砖地面上几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铺着,是晨光从高窗上射下来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厅前院落中,已站了二三十号人,皆是内外管事并各处执事之人。
他们接到传话时只说“主母有令,辰正议事”,却不曾说明是为了什么事。
平日里议事,多半是账房钱先生代为主持,主母只偶尔过问几句,今日却是一大清早便传了话来,又以“辰正”为定,分毫不容晚到,显见是有大事。
众人站了一院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库房管事李富贵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闲闲地嗑着,对身旁的采买处管事赵德福道:“大清早的折腾,也不知是刮的什么风。”赵德福是个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上总挂着笑,此刻那笑意却有些勉强,低声道:“我听说夫人前些日子翻了好些旧账,怕不是要查咱们罢?”李富贵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笑道:“查?一个妇道人家,能查出什么来?账本子给她翻去,她能看明白三页便算我输。”正说着,又一人凑过来,是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瞧夫人那架势,连柳姨娘都给请来了。”
众人回头望去,果见柳姨娘正从西边廊下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妆花褙子,梳着明晃晃的牡丹髻,鬓边插着一枝赤金缠丝牡丹钗,腕上一对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倒比主母还盛几分。
她面上带着笑,身后跟着王妈妈并两个丫鬟,走得款款婷婷的,在厅侧寻了一张小几,便站在那里。
那笑是挂在面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不安,她也不明白这位素日不大理事的主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辰正时分,更鼓敲了八响。
赵重在云岫的随侍下步入议事厅。
她穿过院落时,满院子的窃窃私语立时安静下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往后退。
她走上石阶,跨过门槛,在主位那张紫檀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下。
云岫将账册放在案上,垂手侍立案侧。
那主位后是一幅梁氏先祖征战的屏风,画的是老国公梁振业的曾祖在枣阳城下与北狄大战的旧事,金戈铁马,气象森然。
屏风前的紫檀大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案角搁着云岫事先备好的那叠账册。
赵重端坐案后,身后那幅屏风像一堵墙,将她衬得愈发庄严。
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暗处,令跪在厅中的管事们看不清她的表情。
柳姨娘在一旁站着,目光在那些账册上扫了一圈,又移到赵重面上,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反倒更不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赵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茶盏搁回案上的那一记轻响,清脆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厅中每个人耳里,沉甸甸的。
“今儿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查一查。”她翻开面前的第一本册子,不疾不徐地道,“头一件,花园里的枯枝已有小半月不曾清理了。府里养了十二个花匠,月钱按时发着,园子里的活计却没人做。是哪个管事负责的?”
一个姓马的花园管事慌忙出列,躬身道:“回夫人,是小的。前些日子天寒,花匠们手脚不灵便,这才耽搁了。夫人息怒,小的回去立刻催办。”
赵重看了他一眼,也没发火,只道:“下不为例。”又翻了一页,“第二件,库房腊月的炭火登记,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六这几日少了几笔,是谁经的手?”
李富贵一听“库房”二字,心头微微一跳,但见只是问炭火的小事,便放了心,上前道:“回夫人,腊月里炭火进出频繁,兴许是记漏了。小的回去查一查账,补上便是。”他说话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心想这主母果然只是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立威罢了。
赵重依旧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第三件,厨房采买的账目,正月初八那一页上鸡蛋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又是什么缘故?”
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忙道:“正月里雪大路滑,鸡不下蛋,价钱自然涨了些。夫人放心,奴婢们断不敢乱报的。”她的声音又糯又甜,说得煞有介事,若是不知底细的,只怕就要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骗过去了。
赵重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道:“既然你们都说不过是疏忽,那便罢了。往后多上上心便是。”
柳姨娘在旁听着,一直提着的心放了大半。
她心想,今日这场议事,不过是主母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几桩小事敲打敲打,做做样子罢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王妈妈低低说了一句:“瞧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点头,赵重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她从那叠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入库单,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这儿还有一桩事,要请大家一道来瞧瞧。”
她将下巴微微一抬,云岫便走到厅门前,朝外头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匹锦缎进来,直直抬到厅中央放下,打开外头裹着的油纸。
李富贵一见那油纸上的戳记,脸色便变了一变。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锦缎,正是年下新入库的“苏杭贡缎”。
赵重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那匹锦缎旁边,伸手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
那缎面粗糙,经纬松疏,连中等货色都算不上,哪里是什么“贡缎”。
“这是腊月二十入库的一批锦缎,”赵重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本入库单,念道,“入库单上写着,‘湖州贡缎二十匹,纬密每寸百二十梭’。我来问问库房管事,这便是每寸百二十梭的贡缎么?拿到外头去,连寻常绸缎庄的铺面货都不如。”
李富贵再也站不住了,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他躬身上前,强笑道:“夫人,这匹缎子……兴许是拿错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好的,小的这就去换来给夫人过目。”
“拿错了?”赵重将入库单往案上一拍,那脆响在厅中回荡,几个胆小的管事腿都软了,“入库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入库时你亲自点了数、验了货,如今说拿错了?”
李富贵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珠一转,便要开口喊冤。
赵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便从那一摞账册里又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正是采买的原始账册。
赵重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道:“采买账上记的是赊购价,每匹十二两五钱,按老例折实付银九两五钱。入库单上写的进货价却是七两二钱。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吃了?”
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人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人将二人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肉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交代的线索,命人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肉、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每月虚报鸡鸭鱼肉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人口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人,有嚎啕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妇一边磕头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情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日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爱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多半是她的旧人。
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人情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妇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人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人——”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女,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插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你的旧人。但家法无情,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情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人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人闻言,尽皆低头。
这话说得诛心——替人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人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口求情。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破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