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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 春宴融冰渐收子心,夜灯对账暗蓄风雷

听雨观云有为法 · 重生古代当贵妇 · 本章第 2 / 2 页

玉柔终于赢了一回,高兴得拍着手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继业继祖对视一眼,都看出母亲在偏袒小妹,却也不说破。

继祖只低头喝茶,那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痕极淡的笑意。

自此之后,这静馨院便热闹了起来。

二月十二日至十七日,这五六日间,赵重日日与子侄们一处消遣。

或在水榭中铺开棋盘打几圈“升官图”,或在园中斗草踏青,或在沁芳亭中摆下茶炉闲话家常。

那天气也作美,连晴了五六日,一日比一日暖,园中杏花从打了花苞到渐次绽放,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棋盘上、茶盏里,满园皆是融融春光。

府中下人见了,无不纳罕,私下议论说主母自病愈后好似换了一个人,竟这般疼起孩子来。

二月十二日午后,继业从官学回来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好的春日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地堆在天际。

不多时便是一阵骤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又急又密,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廊下挂的几盏素绢灯笼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

墨竹虽撑着伞,那伞面却被风雨掀翻了好几回,继业身上淋湿了大半,月白锦袍贴在身上,肩头袖口都洇成了深色,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模样狼狈极了。

墨竹更是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皂衣紧贴在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拿袖子去挡继业头上的雨。

继业一路疾走,进了静馨院的门,正要唤人打水来洗脸,却见赵重正坐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忙搁了书起身。

她见继业浑身湿透地进来,眉头便是一皱,快步走上前来,也不嫌他身上湿,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说了句:“怎么淋成这样,墨竹呢?怎么叫你淋成这样回来?”

墨竹在门外缩着头不敢进来,只隔着帘子禀道:“回夫人,这雨来得太急,奴才的伞被风掀翻了,实在遮不住……”

赵重也不追究,只吩咐荷香:“去煎一碗浓浓的姜汤来,多搁些红糖,再把那件石青刻丝的斗篷取出来,给世子披上。”

说着,她亲自取了干巾来,走到继业身后,将那干巾覆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擦着。

继业的头发又黑又密,雨水浸透了发根,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她用干巾裹住一缕湿发,从发根慢慢揉到发梢,动作仔细而耐心。

擦着擦着,她忽然发现继业的个头已经快到她下巴了,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这么高,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那个她记忆中需要弯腰才能牵到手的孩童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像是看见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小树,不知何时已经抽了条、发了枝,再不是从前那株需要她弯腰浇水的幼苗了。

她手中动作不停,一面擦着一面轻声道:“往后下雨,便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实在回不来便在学堂里等一等,别冒雨赶路。你这孩子,淋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继业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替他擦着头发,低着头不说话。

那干巾裹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干巾传来的温度暖融融的。

他回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跌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母亲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替他擦眼泪的。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后来母亲病得久了,那张脸便越来越苍白,笑容也越来越少,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隔着屏风远远地望一眼,闻到满屋子的药味。

那些记忆零碎模糊,却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堵在他胸口,酸酸涨涨的。

荷香端了姜汤进来,热气腾腾的一碗,红糖搁得足,汤色浓得发黑。

赵重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又拿勺子搅了搅,这才递到继业手里,温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气。”

继业接过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姜汤又甜又辣,滚烫地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喝着喝着,眼圈竟有些泛红,鼻头也酸了,眼眶里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不敢抬头,怕被母亲看见,只将碗沿挡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烫了”。

赵重何等细心,早将他泛红的眼圈看在眼里。

她心中也是一酸,这孩子从小没了亲爹,亲娘又病了三两年,一个人在府里熬着,外人看着是世子爷锦衣玉食,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怕他难为情,便只作没看见他泛红的眼圈,温声说了句“往后下雨,叫墨竹早些去接你,别淋着”,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

她背对着继业,一本一本地将书摞整齐。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泛红的眼圈,也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如今竟也这般容易动情了,为着一个少年人红一红眼眶,自己心里便酸得一塌糊涂。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具肉身,怕是把她的心也一并换了。

继业喝完姜汤,将空碗搁在桌上,默默站了片刻。

他看着母亲背对着他收拾书本的背影,那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头微微有些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低低道了一声“母亲,儿子告退了”,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脚步顿了顿,终是不曾回头。

赵重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空空的门口出了半晌神。

窗外雨势渐小,檐下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晰而悠长。

那件石青刻丝斗篷还搭在椅背上,继业走得急,未曾披上。

二月十五日,又是一个晴好天儿。

梁玉柔这日竟破天荒地主动到静馨院来。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半天才鼓起勇气迈过门槛。

赵重正在窗下看账本,抬头见她来了,忙搁下笔,笑着招手让她过来。

玉柔走到她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将手里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小声说道:“这个……是女儿绣的,想送给母亲。”那声音又轻又细,说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两只手绞着衣角。

赵重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那梅花的针脚长短不一,花瓣绣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疙瘩,枝干的颜色也配得不对,用的是翠绿的丝线而非褐色。

这针线活计,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算不得好。

可赵重拿在手里,却觉得那方帕子比什么苏绣蜀锦都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玉柔见母亲端详了半晌不说话,小脸渐渐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绣得不好……母亲别笑话。那梅花……女儿绣了好些日子,拆了好几回,这一幅是最不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细如蚊蚋。

赵重回过神来,将那帕子郑重地叠好,一下一下地对齐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的,然后收进袖中。

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那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织着隐隐的蝴蝶暗纹。

她将料子递到玉柔手里,笑道:“你头一遭送母亲东西,母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瞧这针脚,虽是粗了些,可梅花的形状是有的,枝叶也有模有样,头一回绣便能绣成这样,比母亲当年强多了。这匹料子拿去做件新衣裳,你皮肤白,穿海棠红好看。”

玉柔捧着那匹料子,两只手都有些抖,眼眶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声“谢谢母亲”,便转身跑了出去。

赵重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软。

这孩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总怕被人嫌弃的小猫。

柳姨娘那般张扬的性子,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倒也是一桩奇事。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在妆奁最上面的那一层抽屉里,与那支白玉扁方搁在一起。

此后数日,赵重待玉柔愈发温和。

二月十八日,她见玉柔身上穿的那件藕荷色小袄袖子已短了半寸,便叫云岫从库房里取了两匹新料子,让针线房替她赶制两身春衫。

二月二十日,她又将玉柔叫到静馨院来,亲自教她绣梅花的针法,握着她的小手一针一针地示范。

玉柔学得认真,虽然手指仍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把自己的手指扎破了。

她坐在赵重身边,小小的身子挨着她,那股淡淡的百合宫香让她觉得安心。

二月十七日夜,云岫趁侍奉沐浴时,见赵重面上略有得色,便低声说了句:“主子如今与小辈们亲近了,府中下人眼里,主子便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不理事的胡氏了。”

赵重倚在浴桶沿上,热水浸到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新鲜的桃花瓣,被热气蒸得软软的。

她拨着水面上的花瓣,沉吟片刻后问道:“子心已归,下一步,该当如何?”

云岫一边替她搓背一边笑道:“欲立威于仆,先收心于子;子心既归,母威自立。如今该动一动那些吃里扒外的了。”

二月二十日夜,云岫从枕下取出一本册子来。

那册子是素蓝布封面,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

她将册子双手呈给赵重,道:“这是奴婢这些时日暗中查访所得,夫人请过目。”

赵重接过来就着灯细看,只见上头记着库房管事虚报价格、采买勾结外铺吃回扣、柳姨娘心腹冒领赏银等数桩实证,条条目目,时间、地点、经手人、证据所在,无一不清。

她看了半宿,越看面色越沉。

二月廿二日,赵重在园中沁芳亭里摆了小小春宴。

请的仍是三个孩子,并赵姨娘所出的一双年幼儿女。

席间云岫上了一道新奇菜肴,以鸡蛋清搅打成雪沫状,隔水蒸熟,浇以桂花蜜,状如雪山,入口即化。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等吃食,无不啧啧称奇。

玉柔吃得最高兴,连吃了两小碗,难得开口说了句:“母亲这里的菜,比别处都新奇。”

赵重笑道:“你若爱吃,往后常来。你继业哥哥每日上学辛苦,晚间若饿了,也只管来我院里,灶上温着粥菜。”

继业应了,面色虽淡,眼中却有了暖意。

宴散后,继祖独自落在后头,似有话要说。

赵重见了便留他说话。

继祖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母亲待我们兄妹好,儿子心里感激。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重道:“你只管说,在我这里没有不该说的话。”

继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柳姨娘那边的人,近来常在二叔跟前说母亲的不是。说母亲夺了姨娘的权,是‘不容人’。儿子怕这些话传到外头,对母亲名声有碍。”

赵重听了,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因笑道:“我自问行事光明,不怕人说。你能来告诉我这话,足见你有心。往后若再听见什么,只管悄悄来与我说便是。”

继祖点头应了,拱手告退。赵重望着他走出亭子的背影,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个可用的,只是还需再观察些时日,看看他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二月廿二日夜,赵重对镜卸妆时,望着镜中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云岫正在铺床,听见叹息声,忙问缘故。

赵重道:“孩子们虽亲近了,但府中那些人,眼里还未必有我。今日继祖那话你也听见了,柳姨娘在外头尚且这般说嘴,可见我这位主母,还没真正立起来。”

云岫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篦子,替她一下一下地篦着发,低声道:“夫人既有此志,便是时候了。那些账目,夫人已经烂熟于心;那些人脸,夫人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择个好日子,给她们一个厉害的罢。”

二月廿三日,赵重一整天都待在静馨院中,没有出门,只与云岫关起门来合计。

二人将账册上的每一笔亏空、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条时间线都细细梳理了一遍,定下了发难的顺序与人选。

至亥正三刻,大事方定。

赵重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国公府深处一片寂静。

她忽然道:“云岫,咱们这一动,柳姨娘那边怕是会有反扑。”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反扑是自然的。但她反扑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夫人只管亮出剑来,剩下的,奴婢替您看着身后。”

赵重望着灯下那张灵秀的脸庞,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无声无息地降临,而国公府的天,也要开始变了。

正是:

春寒未尽蛰初惊,暗把风雷袖底擎。

莫道慈怀柔似水,待将铁腕整簪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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