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灯下筹谋暗布闲棋,风起青萍先折弱枝
静馨院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晚些。
院墙外头那几株老槐,枝叶虽已落尽,交错如网的枝干却挡住了东边的天光,叫这院子比旁处要暗上半分。
然而这一日,天尚未大明,院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急,像是有三五个人同时往这边赶。
守门的小丫鬟芍药正拢着手炉打盹儿,被那脚步声惊醒,忙探出头去,却见几个婆子并两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口大箱子,正往静馨院门口驶来。
打头的是厨房的周三娘,腰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手插在围裙底下,嘴里呵着白气,见了芍药便笑道:“姑娘,今儿夫人吩咐下来,要在廊下添灯,叫咱们送些材料来。这东西是针线房绣橘姐姐叫人配好的。”芍药往那板车上一瞧,果然堆着裁好的素绢、竹篾、浆糊,还有一束一束细长的红纸条儿,齐齐整整地码在箱子里。
里头赵重也已醒了。
她靠在床头,听得外头那番动静,也不起身,只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一面问云岫:“外头是谁在张罗?”云岫正端着铜盆进来,闻言笑道:“是厨房的周三娘,替针线房那边送材料来的。说是绣橘配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今儿一早就开工,赶着在十三前做出来。”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望着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光出了片刻神,方道:“今儿是初八了。”云岫应道:“是,初八了。再过七日,便是元宵。”赵重将梳子搁在妆台上,那梳子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道:“元宵前的这些日子,怕是不能清闲了。”云岫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那铜盆端到架子上,又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
这一日,赵重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房中翻看账册,而是带着云岫往前厅去。
她走得并不快,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都屈膝行礼,她一一受了,目光却不停留,像是在看那些人的衣角上有没有沾着露水,又像是在看廊柱上的朱漆有没有剥落。
那些婆子等她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不敢多话,只低头继续扫地去了。
前厅里,柳姨娘果然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堆鸦一般,髻上那枝赤金点翠的簪子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她手中拿着一叠采买单子,正在吩咐管库房的赵德福。
那赵德福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手中捧着账簿,连连点头,口中“是是是”地应着。
柳姨娘说话时语速极快,又是比划又是点数:“今年的灯要做得比往年排场,府门外头也要挂两串,叫外头的人看看咱们府上的气派。彩绢要苏州来的,灯油要上好的桐油,篾子要选老竹,不能弯,不能裂,不然扎出来的灯架不周正,挂上去歪歪扭扭的,倒叫人笑话。”
她说到“苏州来的”三个字时,声音比旁处高了些,像是特别要叫赵重听见——你看,这都是我张罗的,没有我,这府里的排场便撑不起来。
赵重也不坐,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采买单子扫了一眼。
那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色物事的名目与数目——灯油、彩绢、竹篾、纱绢、金线、银箔……洋洋洒洒写了三四页纸,后头还标着预估的银子数目,光是灯油一项,便要三百斤。
她看罢,将单子放回桌上。
她道:“今年的灯彩,我也有个主意。”
柳姨娘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却很快又撑了回去。她堆起笑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赵重道:“往年只在府大门前头热闹,后院里头那些丫鬟婆子们却捞不着看,只能远远地听个响动。我想着,不如在静馨院到芙蓉苑那条长廊上也挂些灯,叫底下的丫头们也沾沾节气的光。”
柳姨娘眼珠一转,随即笑道:“夫人想得周到,只是那条长廊委实不短,约有数十丈远近。若要挂满,怕要多费好些银子。今年的灯油、彩绢已是比往年多支了不少……”
赵重打断她道:“费不了多少。每隔五尺挂一盏,统共不过三四十盏。用寻常的素绢灯便罢了,一应花费,从我私账上出便是。”
这话一出,柳姨娘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半晌,她方勉强笑道:“夫人这般体恤下人,那是她们的福气。既如此,妾身回头便叫人将那条廊上的灯笼预备出来。”
赵重道:“不必劳烦姨娘院里的姐姐们了。我那里闲着的人也有几个,叫春莺她们去办就是。”
说着,回头向云岫道:“你去跟春莺说一声,叫她到库上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送到针线房上,叫绣橘带着人赶一赶,在十三前做出来就是了。”云岫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了。
柳姨娘看着云岫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她转过身来,将手中剩下的几张单子往赵德福手里一塞,道:“便照这个数目去办罢。大门前的灯彩依旧,廊上的灯——便由夫人那边的人去操持。”
说话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那塞单子的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那几张纸与她有仇似的。
赵德福低着头接过来,连声应着,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色。
赵重也不再多留,带着丫鬟们回静馨院去了。她走出前厅时,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廊口一直拖到阶下。
廊檐上挂着几根冰棱,在阳光中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偶尔有一滴水珠顺着棱尖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湿痕。
走在半路上,远远看见几个丫鬟从芙蓉苑方向过来,打头的是碧桃。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绫袄,手中捧着个描金食盒,正与身后的小怜低声说着什么。
见赵重迎面走来,两人忙住了口,退到路边,屈膝行礼。
赵重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平平地从她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只径直走过去了。
待她走远了,碧桃才直起身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与小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芙蓉苑方向去了。
回到静馨院,云岫已经从针线房回来了,正将那几匹素绢摊在桌上细看。
她见了赵重进来,笑道:“夫人,绣橘那丫头手巧。奴婢方才去看她裁料子,她拿尺子在素绢上比了比,裁下来便跟刀切似的,平平整整的,一丝毛边都没有。”
赵重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那素绢,绢面细密,触手微凉,指尖滑过绢面时,能感到那细密经纬间细微的摩擦感,仿佛那些丝线在向她的手指诉说自己将要变成一盏灯的命运。
她点了点头,道:“叫她不必赶得太急,仔细伤了眼睛。能赶在十三前做出来便好。”
云岫应了,将素绢收起来,又低声道:“夫人,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去针线房的路上,碰见了门房的刘安。他悄悄告诉奴婢,说昨儿晚间,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上扛了个包袱。赵嬷嬷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只说是‘替姨娘买了些零碎东西’,可赵嬷嬷瞧着那包袱的形状,不像是零碎东西,倒像是几匹绸缎卷在一起的模样。”
赵重听了,也不动声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着便是,不必声张。”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这几日彩绢的事,你多跟绣橘那边通通气,别叫针线房的人觉得咱们的事儿要紧,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让她们慢慢地做,做精细些。”云岫会意,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赵重正梳洗,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小声,是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一个道:“听说了没有?采买上的王德贵,昨儿被夫人打发去看后门的炭堆了。”另一个惊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边的人……”先前那个嘘了一声:“小声些!我听说,是夫人查出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对不上数,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办事不力,且去清闲几日’,便把他从采买上调开了。”
赵重在屋里听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沉静,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头那个咋舌道:“乖乖,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王德贵在采买上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先前没人管?”
先前那个压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没人管,是不敢管。你没见着昨儿在厅上,夫人叫他把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笔‘彩绢三百匹’的单子,问他:‘这三百匹彩绢是何时入库的?库上的入库单子在哪里?’那王德贵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又说那批彩绢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没经过库房。夫人便道:‘既没经过库房,那便从你月钱里扣罢。’”
后头那个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三百匹彩绢,得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扣?”
“拿不出来。所以夫人当场便发了话:‘既办不了差事,便不必办了。后门炭堆上缺个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里清闲,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来跟库上说这账怎么补上。’”
后头那个沉默了一时,方低声道:“这么说,夫人是真的要动手了。那王德贵在采买上吃了这么些年,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个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哪里管这些事?”
“可不是么。从前只管在屋里躺着养病,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的。就连小年祭灶那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话也没说,便回院去了。谁曾想,这才过了个年,便下起手来,一出手便砍掉了采买上的一根柱子。”
“采买上的柱子多着呢,砍了一根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动静,怕不是头一桩,后头还有的瞧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两个人走远了。
赵重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云岫站在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将那一处微皱的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满意地收了手,低声道:“夫人今儿气色好。”
赵重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那树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了,枝条上有几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气衔在嘴里憋着不吐出来的模样,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绽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会不会开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针线房那边已将三十盏素绢灯都糊好了。
绣橘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三日工,每一盏灯都做得精细:绢面绷得平平整整,糊边的浆子抹得匀匀净净,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毫毛边。
云岫去验收时,绣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极薄的小竹片,轻轻地刮着灯面上一粒细小的浆点。
见了云岫来,她忙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片在围裙上擦了擦,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姐姐来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云岫一盏一盏看过来,不时伸手轻轻地抚过绢面,感受那绢面的平整与绷紧的程度,又低头看那灯架绑得牢不牢。
末了,她点头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早就说绣橘姐姐手艺好。”绣橘红了脸,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云姐姐过奖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绢灯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没有画花,也没有镶金嵌银,只在灯面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红纸条儿,上头写着墨笔小字——那是绣橘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灯谜,字迹虽不算大家,却也端正清秀,横平竖直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灯谜写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动脑筋的。
云岫念了几个:“‘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叶。”绣橘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盏道:“这个难一些:‘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云姐姐猜猜?”云岫看了看那谜条,笑道:“是桌子。”绣橘拍手道:“云姐姐好快!”
云岫回到静馨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将那些灯彩的事禀了赵重,又道:“绣橘那丫头手巧,做出来的灯比外头买的还强些。”赵重听了,也觉满意,道:“明儿一早便挂起来罢。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挂得齐齐整整的,到了晚间点上灯,也好看。”云岫应了。
次日一早,静馨院的门帘一掀,墨竹先进来探了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