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子定天机,孤行寻旧敌
“说得这么多,倒像你们都是局中人,那请问——这盘棋,要怎么破?”
谢行止闻言,不怒反笑,斜睨了陆青一眼:“你这人啊,总是这么没情趣,还是杀手出身的逻辑,问得好。”
他抬手一指天上星辰,语声清朗:
“这世间万象,都有其心。阵亦有心。那观影盘……心藏于东都地脉之中,分三段封印,其一为感情之源,二为记忆之眼,三为气机之锁。”
“要破,得有三物为匙:图谱、血脉、情念。”
我低声道:“图谱有了,血脉是……”
“沈家。”
我与柳夭夭同时望向沈云霁不在的方向,心知这一环,终究还要她来补全。
陆青缓缓颔首,语气仍冷:
“那情念呢?”
谢行止忽然笑得很轻,眼神灼灼望向我。
“这一环,就看你了,景公子。”
“你不是别人眼中的破局之子——而是七情最盛之人。若你愿意将那一念情火,引燃于阵心……或许,盘可毁,人可自由。”
他一字一顿道:
“但你要知道,这一步若走错,不止你会死,整个东都,都可能——失控。”
亭中气息微凝,灯火摇曳,风过荷影如惊浪微澜。
我静静地站着,眉头微蹙,看着谢行止口中那盘“三匙破局”之法,语气不带情绪,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岂不是,将沈云霁也拖入这局?”
我语声不高,却落地如盘石。
柳夭夭抿唇未语,陆青眼神一动,也略侧过了头。
这是心结,是破阵者不该有的迟疑,但我知道——若此局为祸,最先受难者,极可能便是沈家之女。
谢行止却笑了,仍是那种似笑非笑、含着岁月与风霜的笑。
“景公子,你这点可爱的迂腐,我早就料到。”
他负手而立,眼神在夜色中明明渗着冷意,却语调温淡:“若我们计划得当,她甚至不必现身。”
我一愣:“不必现身?”
“观影盘虽是阵,但记忆封锁源于血脉印记,只需她留下气血之物、引子之发,便足以触及封心之关。而引动之人……自然是你。”
我沉声不语,良久才低声道:“她肯给?”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谢行止语声忽转正经,眼中一抹严肃闪过。
“而我要说的是——比起她,你更该担心的是,如何进入夜巡司。”
柳夭夭闻言挑眉,折扇轻敲石桌:“是啊,你说得轻巧,夜巡司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正是我提出合作的理由。”
谢行止缓缓转身,步至亭外断石之旁,一掌拂过满布苔痕的石栏,如唤起什么沉睡的机关。
“夜令虽深不可测,却并非无隙可寻。”
“三日后,他将率人入南苑查察‘离火道图’疑案,我可以提前放出风声,令他亲自前往。而我,尚有旧识一位,潜居于夜巡司第三阁记录司中,可为你们制造一次‘人为疏忽’。”
柳夭夭眉头一动,追问:“你说的‘疏忽’,是几个时辰?”
“两个。”
谢行止竖起两指,语气不再嬉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坚定。
“我们只有两个时辰,能够自西侧书阁入,穿过藏象楼,进入观盘殿。”
“时间一过,封锁自启,若未出,无人能救。”
亭中一片静寂。
风声如刃,夹带着某种远方传来的鼓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柳夭夭、陆青身上扫过,终于落在谢行止那似笑非笑的面孔上。
“那么——”
我缓缓开口,语声如刀开局:
“我们这一盘棋,就从这两个时辰开始吧。”
夜渐沉,灯火如豆。
我轻叩沈云霁的房门,片刻,门扉微启,她素衣披襟,灯下眉眼清清冷冷,却似早已等候。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语声轻得像风。
我点头,走入房中,坐于灯下。
那灯,是沈家的旧灯,一如往昔,在她手中点起过无数个静夜。如今,灯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她的眼睛不再只是水波,而是记忆。
我将图谱与旧书摊开,沉默片刻,道出此来之意。
“……我们已找到观影盘的阵心,若要破,需得沈家血脉之引。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她未语,只垂眼细细看着那图,一页页翻过,指尖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沈家旧宅中,曾见一卷残书,上有笔记提及:『封心之锁,破于本根,非血不得入,非情不得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但也有后批,道:‘世事久远,血印渐散,或不可再为引。’”
我心中一震,却未言语,只是望向她。
她却抬头看我,神情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决:
“既可能无效,那就由我一同前去。”
我一惊,脱口道:“云霁,这局太深,夜巡司非彼时归雁小镇可比……”
“我知。”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韧。
“我从出生,就活在这个局里。沈家所有的秘密,从未放过我。”
“若你此去真能破局,我若不去,终生难安;若你此去有变……我沈云霁,不愿再一次错过。”
我沉默了,握着那本笔记的手紧了又松。
她步前一步,手指轻轻放在我掌中那页纸上,语声低得近似轻叹: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自己的锁,也该自己解开。”
我望着她的眼,那其中不再是沈家女儿的清冷克制,而是她自己的决心。
许久,我终于点头。
“好,那你便与我同行。”
灯光摇曳,我忽觉此刻灯下之人,并非曾经那个躲在暗夜中帮我缝衣裳、温汤药的沈云霁。
而是一位将与我同赴深局、共破宿命的——
沈家之女。
落日如血,光斜照堂前。
厅中已摆开图卷地图,残页散落,风声偶入,纸边轻颤如将启的杀局。
柳夭夭盘坐在椅上,扇尾轻摇;陆青斜倚于案后,眉心紧锁;沈云霁素衣而坐,眉目如霜,唯有眼底藏着水意。
我扫过众人,低声道:“夜巡司内,观影盘设于主殿正心,其外三层机关,两重哨戒,藏象楼一关最紧——我们需得分路进行。”
柳夭夭摇着扇,笑吟吟道:“这种事儿,本姑娘自然驾轻就熟,我来打头阵,引开前哨两处守卫,保你们安然过第一关。”
陆青声音平淡:“我走偏廊,若遇阻,杀之无妨。”
我微微点头,转向沈云霁:“你我从藏象楼南翼入,观影盘之阵眼……便藏于那处地火之下。”
沈轻轻颔首:“我会配合你,以气引阵。”
商议已定,时辰渐晚。
我抬头看天,日头已将沉未沉,天边染上一道道朱霞,恍若血色将染夜。正待唤人整备出行,门外忽传两声轻响。
转头望去,小枝与林婉并肩而来。
林婉今日竟没笑,只是静静立于门边,目光落在我与沈云霁身上;小枝一见沈,立刻冲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带哽咽:
“姑娘……您又要去那种地方吗?这回,奴婢求您别去了好不好……”
沈云霁眼神一动,却未语,只轻轻按住她的手。
“小枝,这是沈家的事,我不能不去。”
“可您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再走?您不是说,要留在这里陪我……陪大家……”小枝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我望着这对主仆,心头一紧。
林婉也走近几步,语声低低:
“君郎……你们这趟,是要去破‘那个东西’吧?”
我点点头,不想撒谎。
她看了我良久,然后淡淡一笑:“那你可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正要说话,柳夭夭忽然一拍桌子,扇子开合间笑道:“好啦好啦,谁还没出个远门啦?这年头谁还不是天天在刀口上舔血的命——我们这种人,活着回来,是命,也是一种……赌注。”
小枝还欲说什么,被沈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小枝终是抽噎着点头,像是勉强把沈的身影记在心底。
我朝林婉一抱拳,林婉难得没有笑,只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天色渐暗,风起。
我转身,看见陆青已背好兵器,柳夭夭已撩起裙角、跨出门坎,沈云霁回眸一眼,朝小枝轻轻点头。
而我——
握紧了腰间那卷图,心中一声如雷:此行,便是破局。
我们四人,踏着落日的光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静静地,将我们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