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子定天机,孤行寻旧敌
夜沉如墨,风止灯寒。
我坐于榻前,案上灯火微颤,映照着那三卷图谱与一本笔记。笔锋交错如蛇龙纵横,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大局正缓缓复苏。
自观影盘失控那夜起,我已数日未曾安眠。桌上所有的线索,如同碎裂的镜片,隐约可见真形,却无一可明言。
——无影阵图、沈观云手记、朱晏密语、空影的警示、谢行止的“合作”……
每一笔、每一人、每一句,都似有所指,却又道不明说不透。
我沉默地翻阅着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沈观云以老笔手书八字:“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眼神落在那“毋”字之上,心中微震,忽有微声自门外传来。
“景公子……还不睡?”
我未回头,已听出来者是柳夭夭。
她步入灯下,仍穿着那件浅紫软纱罗衫,腰系细绳,手中轻摇一柄素骨折扇,神情淡淡,眼底却浮着几分凝重。
“你要去破盘?”
我点了点头。
“一人之力?”她皱眉,斜睨我一眼,淡声道:“你倒真是从来不学聪明。”
我合上书卷,语声低缓:“这不是骄傲,是不忍。”
她冷哼一声:“你若怕牵连旁人,怎不干脆一人行江湖去算了?这世上的事,若真能一人了断,还要朋友何用?”
我未语。
她手中折扇轻点案上那卷图:“夜巡司若真设局,就不会只是守观影盘那么简单。你若去破阵,他们八成会同时在其他地方出手。”
我抬眼看她。
她语气更淡了:“你若信我,就用影杀。起码让我们多几双眼,多一条退路。”
我沉吟片刻,轻声道:“影杀虽忠,但本就是东都乱世中无根之人,他们入局……未必能全身而退。”
柳夭夭收了折扇,冷笑一声:“景公子,你可真是自以为天下都该为你避劫。你既知这盘棋已开,那旁人怎会不知?影杀既愿随你,本就是自己选的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把他人当局外人。”
我被她这番话击中心弦,片刻无语。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望我一眼,淡淡道:“除非你有其他人选……比如,某位不敌不友的‘旧人’。”
她话音刚落,我心中一震。
谢行止——那个以一幅图,抛来合作之意的人;那个曾经隐身湖畔、倏然而现、说不清立场的“对手”。
自柳夭夭从寂语楼归来后,我虽记住那幅阵图是他刻意留下,却始终未思接触,或是未敢。
但此刻,夭夭一句话,竟让我忽地明白——
若要破盘,有些人,不管他是敌是友,都不得不面对。
我缓缓站起,望着窗外夜色,道出一句:
“也许……是时候与谢行止,正面对弈了。”
沈云霁早已回房歇息,房中只余我与柳夭夭二人。
“这一次,我们不等了。”我终于开口,语声沉静,却字字铿然,“谢行止既抛出图谱,便是有求于我。既如此,不如……我们来请他现身。”
柳夭夭倚着窗棂,眼神一动,笑意浮上唇角:“终于不装深情的隐士了?”
我没理她,只道:“这一次,地点你来定。要够偏僻,够安全,又要有让他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轻摇折扇,沉吟片刻,慢悠悠道:“那就,去『观鱼亭』吧。”
我微怔:“那是……东都城南那处废园?”
“对。”她眼神里泛起一丝玩味,“谢行止以前常去,那里早年曾是沈家旁支的书苑,后来一场大火,书尽楼空。他曾说,那里有个棋盘最合他的心意。”
“他会去?”
“他若不去,便不是谢行止。”
我点点头。
“设局吧。”
柳夭夭合上折扇,眼神一转,笑容犹如月下寒光:“放心,我会让他连自己是怎么走入局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欲出,又被我一语唤住。
“这一次……我不是为防他。”
“那你为何?”
我凝视她,轻声道:“因为我要破的,不只是这一盘棋,而是天启之局。”
东都南郊,观鱼亭。
昔年为沈家一支私建之园,园中古亭临水而立,垂杨拂岸,书声曾响数载。
后因一场莫名大火,亭毁楼塌,书香断绝,余烟未散。
此后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连江湖中人也少有人提及。
今日亭畔,却悄然生起杀机。
柳夭夭踏入此地时,正是日暮西垂。
她换上一袭素衣,肩披薄纱,眉目清冽,却难掩心头杀意。
她手中扇子轻摇不断,像是随意踱步,实则目光如电,细细勘查着亭后小丘、池边老松、桥底阴隙。
三名影杀早已潜伏于亭侧,一于水下、一于破石墙后、一人则贴于亭顶大梁之下,身影与枯木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此地空旷,却有天光可遮,风声可掩,杀机不显。果真是你那老朋友喜欢的风格。”柳夭夭轻声对我说。
我站在亭中残柱之旁,轻抚着石栏残刻。刻字早已模糊,唯独一处残留“观鱼不语”四字,像是残梦未醒。
我未语,只望向亭外黄昏。
谢行止,会来的。
他一向对这种局——既不正、不邪、不全然为敌,也不全然为友的局——兴趣极浓。
柳夭夭向影杀打了个隐蔽手势,三人收敛气息如枯石嵌壁,整个观鱼亭再无半点声响。
我们静静等候,日头渐沉,暮色四合,万籁俱静。
直到——
一声轻笑,从破桥之外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玩味与从容。
“景公子,夭夭姑娘,好雅兴,请我在这种破地方赏景?”
语声未落,人已自残壁之后闲闲踏入,白衣不染尘,面带懒意。
正是谢行止。
他今日不着华服,只着寻常青袍,袖口绣着不知名的暗纹,一步一步踏入亭中,气机既不遮掩,也不张扬,仿若一介书生,行于荒野。
但那一双眼,仍如旧时——深处含光,似笑非笑,天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玩世不恭。
他扫了一眼亭中,目光于我与柳夭夭之间流转,忽而抬手轻轻一指亭顶:
“高处那位,压得够久了吧?就不怕风寒损了手骨?”
语声刚落,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亭后老松上一纵而下,衣袍猎猎,落地无声。
正是——陆青。
柳夭夭眉头一跳,侧头看我,我淡淡一笑:“这次,不能让他一人主场。”
谢行止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如观棋逢敌的欣然。
“好嘛好嘛,今日总算见识到你们也会‘请人入局’了。那么——”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深:
“这盘棋,从哪一子开始?”
夜色渐深,观鱼亭中风声猎猎,却压不住对峙之中的静谧杀机。
我目光不转,看着谢行止,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如石:
“你为何帮我?”
谢行止微笑,那双眼依旧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懒,与四分……无人读得透的深意。
他没答,却反问一句:
“你见过空影了吧?”
我一怔,心头蓦然一紧。
这事……应该没几人知晓。
我回想那日崆影山石台,空影那局残棋与语中之意,如今却被他一语道破。
我尚未作声,谢行止却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
“别紧张。你见他,不稀奇。”
“毕竟,当年与我一同想破观影盘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我心中骤震。
——原来,他们早有来往!
他转身,走至亭中破石棋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尘封多年的棋痕,语声幽幽:
“十年前,我与空影连手,从夜巡司盗出第一代观影盘的阵心构图。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如火,总觉得只要一击得手,便能撼动根基。”
“空影却冷静得多。他说,观影盘不只是阵,更是记忆之牢、命运之镜。若不懂它如何标记、如何运算、如何反噬,便如盲人断桥。”
“我们最终还是动手了,但……”
他话未说完,已笑了笑,目光投向亭外水面。
“你也看见结果了——空影退了,我藏了,盘依旧运转。”
我低声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重启旧局?”
“不。”谢行止摇头,这回他眼神极为清明。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不愿错过第二次机会。”
我未语,心底波澜如潮。
原来,这场棋局,远比我想得更早开始。当我还在初识七情之力时,他们早已走到死局边缘。
正在此时,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却不带丝毫感情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