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与未燃的篝火
在那里,他那粗暴、贪婪而愚蠢的统治不仅没有安抚克里奥尔人的情绪,反而彻底激化了半岛人与土生白人之间的阶级矛盾,直接催生了墨西哥独立战争的全面爆发。
“一个在欧洲被法国人抽得体无完肤的败军之将,跑到美洲去作威作福,最后砸烂了帝国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菲利克斯在心中冷笑。
不一会儿,一座废弃的卡斯蒂利亚圣母修道院出现在黑夜的雨幕中。
这里已经成了贝内加斯的临时司令部,修道院那原本庄严的拱门如今被马车和军火箱堵死,石柱上拴着几十匹正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的战马。
菲利克斯穿过满是泥水的大厅,避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重伤员,在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兵的注视下推开了一间曾是忏悔室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雪茄烟草味、白兰地的甜香,以及贝内加斯将军身上特有的夹杂着油脂与失败者的酸臭气。
贝内加斯正站在一张铺满了地图的橡木桌前。
他大约五十岁,红润的脸庞上满是因酒精和暴怒而产生的血丝,那件缀满了金色流苏的礼服上还沾着泥点子,在他身边几名参谋军官正低着头,神情紧张地记录着什么。
“噢,阿尔瓦上尉,你终于来了。”贝内加斯抬起头,用他那双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盯着菲利克斯,声音粗鲁而沙哑。
“将军阁下。上尉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向您报道。”菲利克斯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
贝内加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参谋军官退下。木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狭小的忏悔室内只剩下这位败军之将和年轻的穿越者。
“阿尔瓦,我知道你在拜伦战役里的表现,那很勇敢,国王陛下需要你这样无畏的年轻人。”贝内加斯绕过书桌,走到菲利克斯面前。
他的嘴里喷出白兰地的气味,让菲利克斯微微有些反胃。
“这是属下的本分,阁下。”
“很好,本分。”贝内加斯冷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用红色火漆密封、盖着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双头鹰印章的公文,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胸前,“但这片该死的半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年轻人去谈论本分了。中央洪达下达了新的调令,阿尔瓦。你被挑中了。”
菲利克斯的手指触碰到那封冰冷的公文,心中微微一震。
“调令?阁下,是要我去南方重组阿尔加维军团吗?”
“不,阿尔瓦。你的新战场不在这里,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贝内加斯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有些褪色的新大陆地图,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嫉恨与市侩:
“是新西班牙。就在几个月前那里的克里奥尔人受了那些无神论者的蛊惑,竟然敢要求地方自治!那个像个寡妇一样哭天抹泪的懦弱副王伊图里加雷竟然还企图向那些美洲耗子妥协!幸好我们忠诚的半岛商人和官员在墨西哥城发动了政变,把他关进了地牢。”
贝内加斯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现在那里的局势像是一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那些土生白人精英正在暗中勾结,新西班牙需要忠诚、在半岛战争中证明了自己武力的年轻军官去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叛逆。中央洪达看中了你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的出身——你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并且你足够勇敢。你将作为特使,代表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前往新西班牙协助当地临时政府维持秩序。”
菲利克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瞬间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新西班牙?特使?
历史在这一刻,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将他这个原本只想在半岛战争中苟活的历史旁观者狠狠地推向了那片狂暴的大陆。
“将军,我……”
“不用说了上尉。”贝内加斯粗暴地打断了他,递给他一张已经签好字的通行证,“明天天亮,你就跟着邮政马车出发前往塞维利亚。在那里,你会拿到你的任命书和前往加的斯港的船票。新西班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那里有数不尽的黄金和白银,比这片充满死尸和烂泥的卡斯蒂利亚要好上一万倍。如果不是国王的调令,我都想亲自去墨西哥城。”
贝内加斯看着菲利克斯,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嫉妒的冷笑:“去吧,阿尔瓦。去为我们的国王守住那片金库。”
当菲利克斯拿着那封沉甸甸的公文和通行证,踩着夜色中的冷雨回到乱石滩时,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最后一丝火星。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正围坐在火旁,看到菲利克斯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卡雷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怎么了,菲利克斯?那个老混蛋真的让你去安杜哈尔送死?”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公文和通行证递给了圣马丁。
圣马丁有些疑惑地接过公文,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起来。
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西班牙官方公文,这位向来沉稳的拉普拉塔中尉眉头也渐渐拧成了一个铁结。
“新西班牙……”圣马丁低声读出了声。
“什么?!”卡雷拉一把夺过公文粗暴地扯开,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也急忙凑了过来。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卡雷拉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大笑,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震得石块上的雨水纷纷落下。
“圣母玛利亚啊!菲利克斯!你这个走运的安达卢西亚混蛋!”卡雷拉狠狠地锤了菲利克斯一拳,脸上满是真切的羡慕,“新西班牙!墨西哥城!那可是整个美洲最富庶的地方,那里的天比这里的要蓝一百倍,那里的姑娘出门都戴着纯银的首饰!你不用在这该死的冷雨里跟法国人的刺刀拼命了!”
阿尔韦亚尔也显得异常兴奋,他抢过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道:“这简直是天大的美差!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在那里你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发大财。等我们这里的战争打完了,你一定要请我们在墨西哥城最豪华的庄园里喝龙舌兰酒!”
只有蒙图法尔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作为基多精英,他深知伊图里加雷事件在美洲引起的震动。
半岛人商人和官员废黜副王的行为已经彻底撕裂了克里奥尔人与西班牙王室之间最后的温情。
“菲利克斯,”蒙图法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去那里固然能躲避半岛的战火,但新西班牙现在的局势并不像何塞·米格尔想的那么美好。半岛人强行废黜了伊图里加雷副王,克里奥尔人的愤怒正在地底下像岩浆一样翻滚。你作为洪达的特使去那里协助那些政变的半岛人官员,可能会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敌意。”
圣马丁将公文还给菲利克斯,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厚重与祝福:
“蒙图法尔说得对,美洲正在发生改变。但无论如何菲利克斯,这比留在这里当炮灰要好得多。美洲需要有见识和教养的年轻军官。去吧我的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的四位好友,他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为他能够脱离半岛这个随时会送命的泥潭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然而看着这四张年轻热烈却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庞,菲利克斯的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自嘲。
(好事?朋友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新西班牙确实是一片富庶的黄金之地。
但就在一年后,一八一〇年的九月,那个叫伊达尔戈的疯子神父就会在多洛雷斯敲响那口代表毁灭的钟。
到时候数十万由饥民、原住民和混血儿组成的暴民起义军,将会像热带的蝗虫一样席卷整个墨西哥。
他们会把半岛人全家吊死在树上,会用柴刀砍碎任何穿着西班牙制服的军人。
而他菲利克斯,作为西班牙洪达派去的特使,将会被直接推向这股血腥风暴的最前沿。
避难所?不,那不是避难所,那是另一个更加血腥残酷,且没有任何退路的地狱。
当晚,荒野上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无数个冤魂在修道院那破损的石缝间发出凄厉的哭嚎。
菲利克斯躺在临时搭建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上,身上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他失眠了。
身边的士兵们发出一声声粗重而疲惫的鼾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梦呓和伤员痛苦的低吟,但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却像是有无数条历史的长河在疯狂地奔涌碰撞。
“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命运的拷问。
逃跑吗?
在加的斯港登船前开小差,或者到了墨西哥城后立刻找个借口辞官,然后带着一点积蓄隐姓埋名,去古巴或者美国当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这种苟活的念头曾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
但是,当他看着那幅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历史画卷,看着那片即将陷入长达两百年战乱、贫困、分裂与屈辱的拉丁美洲版图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而黑色的野心开始像野草一般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滋长。
“拉丁美洲的独立,真的给那片土地带来了自由和幸福吗?”
菲利克斯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作为历史爱好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拉美独立后的惨状。
西蒙·玻利瓦尔在晚年绝望地喊出“美洲是不可统治的,我们在海里耕作”,最终在肺结核和背叛中凄凉死去。
圣马丁流亡英伦,一生再未回到他解放的故土。
而在他们死后,失去统一秩序的美洲彻底沦为了考迪罗们的乐园。
无休止的内战、政变和屠杀,让这片本该成为世界上最富庶伟大的土地彻底沦为了贫困与混乱的代名词。
墨西哥会在美墨战争中失去一半以上的领土,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德克萨斯的油田和科罗拉多的富庶,最终都成了美国人口中掠夺的肥肉。
阿根廷会在内战中将大片的荒漠屠戮殆尽;玻利维亚会因为失去出海口而永远沦为一个贫瘠的内陆国;巴拉圭会被邻国联合绞杀,几乎损失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成年男性。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因为那些克里奥尔地主阶级的贪婪、独立将领们的虚荣,以及那毫无秩序、盲目效仿欧洲的脆弱民主幻想。
“如果美洲的独立只是这样一场让数代人流血、让一整片大陆沦为二流殖民地的骗局……”
菲利克斯缓缓坐起身来,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眼中闪烁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改变它?既然上天让我带着现代的知识穿越到了这个大动荡的前夜,既然西班牙的中央洪达名正言顺地给了我特使的身份与无上的合法权力……”为什么,我不能去篡夺这一切?整合出一个强大的统一美洲!?”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
而且还有那些未来的女英雄们,高傲狂野的曼努埃拉·萨恩斯;年轻坚定、像一株荆棘般无畏的波利卡帕;骁勇爱护族人的胡安娜·阿苏杜伊;还有卡雷拉口中那位还未见面的脾气暴烈的姐姐哈维埃拉。
她们的信仰是高尚的,但也是盲目的。
她们以为自己在为了美洲的自由而战,却不知道她们的牺牲最终只会成为那些克里奥尔政客和英美资本家餐桌上的甜点。
“与其让她们在原本的历史中走向毁灭、自杀、流亡和凄凉的死亡,不如由我来亲手折断她们的脊梁。我要将她们的信仰、她们的肉体、她们的灵魂全部重塑,让她们彻底沦为我床榻上的玩物,和帮我统治美洲、建立大一统帝国的最冷酷的帮凶。玻利瓦尔做不到的事情,圣马丁无法实现的伟业,由我带着西班牙的资源和美洲的黄金去彻底实现。”
在这卡斯蒂利亚冰冷的雨夜里,一个原本只想苟活的年轻军官的灵魂彻底蜕变了,那些懦弱与迷茫被野心、权欲与征服欲一扫而空。
他要用铁血、智谋与现代的权术,在拉美那片即将沸腾的土地上下一盘长达半个世纪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大棋。
清晨。
卡斯蒂利亚的灰色晨光穿过浓重的雾气,惨淡地照耀在乱石滩上。
菲利克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一柄拜伦战役中留下的佩剑,几件换洗的内衣,以及那封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公文。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站在他的马车旁,清晨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大衣猎猎作响,昨夜的劣质烧酒和温情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但离别的伤感已经不可避免地弥漫开来。
“菲利克斯上尉,”圣马丁走上前,他那双宽大、长满了老茧的手重重地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神情中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情,“虽然新大陆局势动荡,但我依然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在拉普拉塔,或者在墨西哥城的某家酒馆里再次共饮。”
“会有的,何塞。我向你保证。”菲利克斯微笑着回答道。
卡雷拉则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哈哈大笑:“记住我的话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城安顿好了,别忘了给圣地亚哥写信!我姐姐哈维埃拉,我可给你留着呢!”
“我记住了,何塞·米格尔。”菲利克斯看着卡雷拉那张真诚而阳光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保重我的朋友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蒙图法尔和阿尔韦亚尔也纷纷与他拥抱告别。
菲利克斯跨上了前往南方的邮政马车,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响鞭,马车轮子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前驶去。
他坐在马车里,拉开车窗的皮帘。
在淡淡的晨雾中,圣马丁、卡雷拉等四人的身影正渐渐变得模糊。
他们站在荒野的乱石滩上,挥舞着军帽,像是一组即将被历史洪流无情吞噬的剪影。
菲利克斯缓缓收回了目光,将皮帘重重地放下。
马车外的冷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投射在新大陆的方向。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