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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与未燃的篝火

菲利克斯 · 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令她们背叛信仰吧! · 本章第 1 / 2 页

一八〇九年一月的卡斯蒂利亚荒野,冷得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铁剑,正一寸寸地刮着军人们的骨头。

狂风卷着刺骨的冻雨从瓜达拉哈拉的群山间呼啸而过,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蠕动的西班牙士兵们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粗呢军服、劣质烟草、伤口溃烂的脓血,以及刚刚战败后残存的、还未在冷雨中散尽的硝烟味。

就在一天前,西班牙中央军团在乌克莱斯被法军维克托元帅的部队彻底击溃。

那位自诩深谙兵法的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在法国骑兵如潮水般的冲锋面前,除了下达撤退的命令之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此时的宿营地,不过是荒野中一片地势稍高、不至于被积水淹没的乱石滩。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裹着一件满是泥点子和破洞的深蓝色军大衣蜷缩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

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试图在一堆几乎被雨水浇灭的湿柴上点燃一撮微弱的火苗。

火光忽明忽暗,将他那张年轻、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庞照得有些狰狞。

“该死的卡斯蒂利亚……该死的拿破仑,还有这该死的、像面粉糊一样脆弱的西班牙军队。”

菲利克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三个月了。

在上一世,他只是一个对拉丁美洲历史抱着病态狂热的现代大学毕业生。

他熟悉玻利瓦尔的每一次进军,能随口背出圣马丁越过安第斯山脉的路线,并且对那些在拉美独立战争的英雄们的生卒年如数家珍。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荒诞的玩笑——在一场宿醉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八〇八年年初的马德里军营里,成了一名出身于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家庭的年轻副官。

没有系统,没有通天的神力,只有一腔对历史轨迹的先知,以及这具随时可能被法军滑膛枪弹打成筛子的脆弱肉体。

这一年来,菲利克斯是在真正的死人堆里爬过来的。

在著名的拜伦战役中,为了不被法国人的刺刀穿透胸膛,他被迫带着一队吓破了胆的民兵迎着法军的排枪疯狂冲锋。

那不是出于什么对费尔南多七世国王的忠诚,而是一个溺水之人最本能的挣扎。

可笑的是,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狰狞表情,在将军们眼里却成了“无畏的保皇党英雄气概”。

他活了下来,并且因为那场歪打正着的反冲锋一路晋升到了上尉。

“活下去,然后找个机会,哪怕是去古巴当一个看守仓库的闲差,也必须尽早离开这个随时会崩溃的半岛。”

这就是此时菲利克斯全部的朴素志向。

他绝不是什么拯救帝国的圣人,他只想在这场将整个欧洲卷入绞肉机的战争中给自己保留一具完整的骨架。

“菲利克斯!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是在向安达卢西亚的圣母祈祷,还是在想念马德里那些有着黑珍珠般眼睛的姑娘?”

一个带着浓重拉普拉塔口音的爽朗笑声穿过冷雨和狂风,粗暴地打断了菲利克斯的思绪。

菲利克斯抬起头,摇晃的火光中,几个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朝着他的避风处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塞·米格尔·卡雷拉,这个二十三岁的智利青年此时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班牙轻骑兵夹克,湿漉漉的黑色卷发贴在额头上。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败仗,他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安第斯山脉游侠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玩世不恭。

在卡雷拉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情沉稳得像是一尊花岗岩雕像的年轻军官,何塞·德·圣马丁。

这位三十岁的中尉有着一双深邃、忧郁而坚定的眼睛。

他手里拎着一壶刚刚用军饷换来的掺了水劣质烧酒,大衣上的铜纽扣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再往后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即便在溃军中也努力保持着贵族仪态的卡洛斯·玛利亚·德·阿尔韦亚尔,以及基多塞尔瓦阿莱格里侯爵的公子——卡洛斯·德·蒙图法尔。

这四个人,是菲利克斯在这一年的军旅生涯中结识的最奇特也最亲密的朋友。

他们都是克里奥尔人(生于美洲的西班牙裔),为了在这场抗击法国入侵的战争中捍卫他们名义上的祖国,这些来自新大陆的年轻精英们越过大洋,在西班牙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

“坐吧,绅士们。如果你们不介意这堆火随时会像贝内加斯将军的防线一样崩溃的话。”菲利克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了干燥的石块。

“得了吧,别提贝内加斯了。”阿尔韦亚尔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坐了下来,从圣马丁手里夺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头蠢猪!在乌克莱斯,他甚至把炮兵阵地布置在了泥沼里!法国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炮弹全都打进了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要是让拉普拉塔的牛仔们来指挥,哪怕用套索也比他的步兵方阵管用!”

“卡洛斯,慎言。”圣马丁挨着菲利克斯坐下,用温和但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贝内加斯将军虽然指挥有失,但他依然是最高洪达任命的指挥官。我们在祖国的土地上应当保持军人的纪律。”

“‘祖国’?”卡雷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垂死的火苗,“何塞,我的兄长,你把这片我们正为之流血的土地叫祖国?但在那些马德里的半岛人眼里,我们又是什么?我们只是印度群岛的克里奥尔猴子。他们用我们的黄金在巴黎和伦敦买香水,却连一个哪怕是税务官的职位都不愿意留给美洲的主人。”

蒙图法尔叹了口气,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作为基多显赫贵族的后裔,他比旁人更清楚这种不公:

“在基多,我的父亲每年要向总督府缴纳成千上万比索的税款。但当半岛的饥荒蔓延时,他们只会下达更多的征粮令,而当我们的庄稼因为病虫害颗粒无收时,利马的副王却甚至不愿意拨出一比索的救济。何塞说得对,我们在这里像西班牙人一样流血,但在他们眼里我们终究是外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个人挤在这小小的避风处,劣质烧酒在每个人的喉咙里烧出一团团微弱的温度。

年轻的阿尔韦亚尔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看着火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半岛吧。国王陛下成了拿破仑在瓦朗塞城堡里的金丝雀,约瑟夫·波拿巴那个法国酒鬼坐在马德里的王位上。最高洪达今天在塞维利亚,明天可能就要逃到加的斯去。西班牙自己都快亡了,他们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有权力统治那片比半岛大十倍的土地?”

“如果半岛真的彻底沦陷……”卡雷拉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看着圣马丁,又看着蒙图法尔,“我们为什么不把在半岛学到的军事本领带回安第斯山脉去?在圣地亚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自己建立政府。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管理自己的土地,难道不比当这些半岛蠢猪的奴隶要好得多?”

圣马丁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卡雷拉和阿尔韦亚尔,只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堆。

作为在西班牙军队里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对这个国家的腐朽有着最切肤的体会。

他在杰林战役中负过伤,在抗法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他的军衔却始终停滞不前,只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拉普拉塔的亚佩尤。

“自由……”蒙图法尔低声呢喃着这个词,仿佛它是一首带有魔力的拉丁文诗歌,“我的父亲在来信中说,基多的学者们正在翻译法国人的《人权宣言》。如果美洲能够实现改变,那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哈哈,改变!”卡雷拉大笑着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差点把这位年轻上尉的大衣拍散,“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别总是沉着脸。我知道你是个半岛人,但你和那些傲慢的‘加丘平’(美洲对半岛人的蔑称)不一样。你拿我们当人看。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了,你跟我们一起去美洲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去美洲?我去那里能干什么?何塞·米格尔,我可不会骑马去套牛。”

“去当我的姐夫啊!”卡雷拉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大声说道,“我有个姐姐,叫哈维埃拉。我向上帝发誓,她是整个圣地亚哥最美丽的玫瑰。虽然她的脾气像安第斯山脉的鹰一样烈,但她最崇拜像你这样冲过锋的孤胆英雄。只要你愿意去,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都跟着哄笑起来,沉重的战败阴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善意的玩笑驱散了不少。

只有圣马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酒壶递还给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正因为一个玩笑而年轻气盛互相打闹的朋友们。

他的目光在火光的阴影中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宿命感。

这些现在还穿着西班牙军装、为了这个旧帝国的存亡而在泥泞中挣扎的年轻军官们,根本不会想到在短短两年之内,大西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将会爆发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暴。

而他们,都将是那场风暴中最耀眼的弄潮儿。

菲利克斯看着卡洛斯·德·蒙图法尔,这个举止优雅、博学多才的基多贵族青年。

一年后他就会奉西班牙摄政王之命作为特使回到美洲,企图调解基多的动荡。

但他最终会被家乡的自由之火唤醒,彻底背叛西班牙,投身于基多乃至新格拉纳达的独立事业。

然而在一八一六年,那位被西班牙派往美洲铁血残酷的莫里略将军,将会用最无情的绞刑架在波哥大终结这位年轻人的生命。

他的头颅将会被砍下挂在枪尖上示众,用来警示那些胆敢反抗帝国的叛逆。

菲利克斯又看向圣马丁和阿尔韦亚尔,此时的他们在西班牙的战场上亲密无间,同生死共患难,就像是同一个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兄弟。

但当他们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建立起劳塔罗兄弟会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后。

权力的毒药、地缘的冲突,以及对阿根廷未来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设想,会将这对曾经的挚友彻底推向对立面。

阿尔韦亚尔会成为独裁的总政首脑,而圣马丁则会因为对内斗的厌恶而与之决裂。

两人的关系将在尔虞我诈的拉普拉塔内战中彻底碎成一地残渣。

最后,菲利克斯的目光落在了何塞·米格尔·卡雷拉的脸上。

这个正没心没肺地大笑、许诺要把姐姐嫁给自己的智利青年,是他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少数几个能说得上真心话的死党。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卡雷拉三兄弟会成为智利早期独立运动的绝对领袖。

哈维埃拉·卡雷拉更是会用自己的双手缝制出智利历史上的第一面国旗。

但是命运给予这个家族的,是拉美独立史上最惨烈最令人窒息的悲剧。

因为与奥希金斯、圣马丁等人的权力斗争,卡雷拉家族在阿根廷流亡期间会被昔日的同盟军无情出卖。

一八一八年,何塞·米格尔的两个弟弟——胡安·何塞和路易斯会在门多萨被公开枪决。

而三年后何塞·米格尔本人也将在同一个地方,被以同样的罪名处死。

至于那位高傲的姐姐哈维埃拉,只能在无尽的流亡与悲痛中看着家族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卡雷拉,你姐姐的脾气真的很烈吗?”菲利克斯捏着酒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当然!我可没骗你菲利克斯。她发起火来连我的父亲都要退避三舍。”卡雷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菲利克斯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知道那场所谓的独立战争在给美洲带来自由的同时,会带来何等惨绝人寰的背叛、屠杀与内耗。

但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卡斯蒂利亚的冷雨里瑟瑟发抖的西班牙上尉。

他连下个月能不能在维克托元帅的法国骑兵刀下活下来都无法保证,又有什么资格,去改变那四个未来美洲解放者、乃至一整片大陆的命运?

“算了,美洲的事情与我这个半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战争结束,我能去古巴或者菲律宾混个闲差,离这些是非之地越远越好。”菲利克斯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

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安第斯山脉的某个山口与这些曾经在同一口铁锅里喝过酒的兄弟们兵戎相见。

这时一阵急促而泥泞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穿传令兵制服、浑身被泥浆裹满的士兵翻身下马,狼狈地在乱石滩上滑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那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毫无神采的眼睛在篝火旁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菲利克斯军大衣上的上尉肩章上。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传令兵大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哭腔,“贝内加斯将军命令你立刻前往修道院司令部!将军在等你上尉,立刻!”

菲利克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位好友。

“司令部?”卡雷拉止住了笑,狐疑地看着传令兵,“这个时候召见一个先锋上尉?难道那个老混蛋终于想起来要派人去安杜哈尔山口堵住法国人的骑兵了?”

“不,我不知道,先生。将军看起来很愤怒,也很着急。”传令兵浑身发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菲利克斯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那顶已经有些变形的军帽,按了按腰间的佩剑,转头对圣马丁等人说道:“看来我的白兰地时间到此为止了,绅士们。我去去就回,希望那个老头子不是让我带着三十个拿干草叉的民兵去冲击维克托元帅的军队。”

圣马丁微微点头,神情中多了一丝警惕:“小心些,菲利克斯。现在的司令部比战场还要混乱。”

菲利克斯踩着松软而冰冷的泥浆,跟着传令兵朝着荒野深处走去。

沿途无数受了伤的西班牙士兵像是一堆堆腐烂的木头一样,毫无生气地倒在雨水里。

那些残破的军旗在风中发出绝望的猎猎声,仿佛是在为这个正在慢腾腾死去的帝国唱着挽歌。

菲利克斯心中对这位贝内加斯将军没有半点好感,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中年军人根本没有任何军事天赋,他能当上将军纯粹是因为法国人的入侵打乱了整个王国的官僚体系,让大批平庸之辈得以在混乱中攫取权力。

更让菲利克斯不齿的是,两年后这个家伙将被派往新西班牙(墨西哥)担任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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