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动情的味道
早上沈望醒来后,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神游,等听到姐姐屋里传出了动静才起身收拾自己,当打开门时刚好沈清澜从屋中走出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挽着,化了淡妆。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沈望没有像昨天那样愣头青似的开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先看她的眼睛——眼底那圈青比昨天淡了些,但还在。
再看她的嘴角——抿着,没有弯。
最后看她握包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掐着什么。
她没睡好。而且,她在生气。
"看什么看?"
沈清澜的声音冷冰冰地砸过来。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恼,有羞,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难得对他发脾气,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望没有躲。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眉头蹙着,耳根却红了。
那点红出卖了她。
她不是真的生气,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用气恼来挡。
"姐。"他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今早……"
"我今早怎么了?"
"比昨天更好看了。"
沈清澜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散了。
她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一点哄人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气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陷进去,什么力道都卸了。
"……少来这套。"她别过脸,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硬度。
"真的。"沈望说,"你穿这件风衣特别好看。"
沈清澜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她攥着包带,站了两秒,忽然泄了气——算了,随他吧。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嘴甜,从小到大,他想哄她的时候,她从来招架不住。
"行了,下楼吃饭。"
她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沈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风衣下摆轻轻晃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姨已经做好了早饭。
粥、蒸饺、两碟小菜,摆了一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沈清澜低头喝粥,沈望给她夹了一个蒸饺。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夹起来吃了。
"今天几节课?"她问。
"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没课。"
"嗯。"
吃完饭,沈清澜去玄关换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风衣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一段被西装裤裹着的纤细脚踝。
沈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段脚踝,想起昨晚那条浅蓝色的内裤——此刻它正晾在她卫生间的毛巾架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一瞬,沈望看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像怕被发现。
去学校的路上,沈望靠在地铁车窗边,想着早上姐姐的表现。
她在松动。
一点一点地,像冰面下的水,表面还硬着,底下已经在流了。
昨天他故意把精液留在她内裤上,她洗了,但今天早上她没有真的对他发火。
她瞪他,她说"看什么看",可她耳根红了。
她容忍了他的放肆——不,不只是容忍。
她泄气的那一下,是拿自己没办法。
这是一个好现象。
沈望的嘴角不断上扬。车窗上映出他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对着那个估值模型蹙眉的样子。
那两道眉拧在一起,指尖叩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不在乎沈氏集团,不在乎那些钱,可他在乎她。
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担子,在董事会里压着一众元老,在谈判桌上跟人周旋,回来还要对着一个失真的模型熬夜。
他不想她一个人扛。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沈望靠在椅背上,心里慢慢浮出一个计划。
那个估值模型——他昨天只粗略扫了一遍,就发现了两个问题。
折现率虚低,终值假设太乐观。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一个模型用了这么久,参数调教上一定还有更深的问题,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自己的模型,从头搭建,用最保守的假设、最干净的参数,给她做一个参照系。
不是要替代投行的模型,是让她有一个可以对比的基准。
这不容易。他聪明,但估值建模是另一套功夫——金融理论、行业数据、统计方法,缺一不可。他需要补的东西很多。
可谁让她有自己这样疼爱她的弟弟呢。
上午两节专业课——金融数学和计量经济学。
沈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得比平时认真。
教授讲到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贝塔的杠杆调整公式、市场风险溢价的选取标准、小盘股溢价的适用条件。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书包,没有去食堂,转头钻进了图书馆。
江城大学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灰砖红瓦,爬山虎爬满了北墙。
阅览室挑高很高,穹顶上悬着几盏黄铜吊灯,光落下来,在深色的长桌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旧书页的味道——纸浆、油墨、时间,混在一起,沉沉的,让人安静。
沈望在经济学书架前站了很久。
他抽出一本《公司估值:理论与实务》,又抽出一本《金融建模实战指南》,再抽出一本《行业分析与终值假设》。
他把书摞在桌上,翻开第一本,从折现现金流模型的基本框架开始看。
他看得很投入。
笔在纸上划着,一行一行的公式抄下来,旁边注着自己的理解。
看到关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书合上,自己从头推导一遍。
推导通了,再继续往下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沈望没有抬头。
余光里,那是一个女生——长发,浅灰色的毛衣,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
她摊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书上。
又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这次是两个女生,一个穿着白色的卫衣,一个扎着马尾。
她们坐下后,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沈望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初中的时候,女同学往他课桌里塞情书;高中的时候,有人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系粉色气球。
他从来不回应。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没有兴趣——他的眼睛里,五年前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此刻他坐在图书馆里,周围的女同学越聚越多。
她们假装来看书,假装来自习,假装和闺蜜讨论课题,可那些目光像飞蛾扑火一样,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坐在他旁边,离他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低着头,耳根红红的;有人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排书架后面偷偷看他,书举得太高,挡住了半张脸。
沈望翻了一页书,继续写笔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下颌线在吊灯的光里格外凌厉,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专注。
旁边那个浅灰毛衣的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对面扎马尾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小声说:"他真的好帅。"
"嘘——"
"我说真的,你看他睫毛——"
"别看了,人家在学习。"
"学习的样子更帅。"
沈望听见了。他翻了一页书,笔没有停。
这些女生——有的是自己来的,被那张脸和那股清冷的气质吸引,想离近一点看看;有的是被闺蜜拉来的,被拽着胳膊说"你陪我去嘛,就看一眼";有的是好奇的,听说金融系有个控分机器、全国冠军,想看看长什么样。
她们坐在他周围,像一圈围绕着一盏灯的小飞虫,不敢靠太近,又不舍得飞远。
这就是青春吧。
笨拙,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些偷偷飘过来的目光,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些鼓起勇气又咽回去的话——表达虽然生涩,可心意是藏不住的。
沈望心里感慨了一下,又翻了一页书。
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全是加权平均资本成本的计算公式和终值增长率对估值的影响。
这些女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雨点落在玻璃上——他感觉到了,但进不去。
他继续看。
从自由现金流的预测方法看到终值的三种计算方式,从可比公司法看到先例交易法。
每看完一章,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框架图,把关键假设和计算步骤标出来。
他的字越来越潦草,但思路越来越清晰。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
吊灯的光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只有他坐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椅子上的树。
等他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一脸苦笑。
低估了。
他以为自己够聪明,看一遍就能抓住核心——可估值建模这东西,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
他今天勉强梳理出了一个脉络:从宏观经济假设到行业增长率预测,从可比公司选取到折现率计算,从现金流预测到终值假设——框架有了,可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无数细节。
参数怎么调?
假设怎么验证?
模型失真的边界在哪里?
这些问题不是翻几本书就能解决的。
距离成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笔记本发呆。看来得去找谭教授请教了。
谭鹤鸣——金融系最资深的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是国内最早一批做公司估值研究的学者,在《金融研究》和《经济研究》上发过十几篇论文,参与过好几个大型国企的改制估值项目。
业界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谭估值"——不是调侃,是敬畏。
投行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谭教授说你的模型有问题,那你的模型就一定有问题。
开学第一周,谭鹤鸣给新生做过一场讲座。
讲的是中国资本市场估值体系的演变——从早期的资产评估法到现在的DCF主流框架,讲了两个钟头。
讲座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沈望举手,问了一个关于小盘股流动性折价在A股市场适用性的问题。
谭鹤鸣当时站在讲台上,端着保温杯,看了他好几秒,才说:"这个问题,研究生答辩都未必问得出来。"散场后他单独把沈望叫到走廊里,问了他的名字和班级,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沈望想着,明天就去一趟。
沈望想着,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愣住了。
周围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女生——是更多的女生。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对面坐着两个,斜对面还有三个。
她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低声聊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在跟同伴咬耳朵,说着说着两个人一起红了脸,又一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像在憋笑。
还有几个女生明显是被拉来的——她们面前摊着完全不相干的书,一本《大学语文》翻到扉页就再也没动过,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其中一个被闺蜜推了一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满脸通红地掐了闺蜜一把,两个人无声地打闹起来。
沈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青春啊。
笨拙,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些偷偷飘过来的目光,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些被闺蜜拽来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心思——表达虽然生涩,可心意是藏不住的。
像春天里冒出来的草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是活的。
他收拾好书和笔记本,摞成一摞,抱在怀里,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收回去,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鹿。
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望推开玄关门,换了拖鞋,把书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不是那种冷白的水晶灯光。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糖醋排骨的酸甜,混着米饭蒸熟后温润的清甜。
陈姨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菜,保温罩扣在餐桌上。
他抬起头。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家居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头发没有挽,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微卷——是白天盘了一整天留下的弧度。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像在等什么人。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柔软的暖色。
褪去了在公司的冰冷,褪去了风衣和西装裤的棱角,此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压得一众元老抬不起头的沈总,更像一个在家等丈夫回来的妻子。
沈望站在玄关,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回来了?"沈清澜抬起头,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那一摞书,挑了挑眉,"哟,我们家的天才还需要带书回来补课啊?"
沈望把书抱紧了一点,含糊地说:"……研究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什么,就是……学校里的一些课题。"
沈清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站起来,把保温罩掀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盆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
"嗯。"
沈望把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手。
他擦干手,在餐桌边坐下。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今天公司怎么样?"沈望问。
"还行。"沈清澜夹了一筷子西兰花,"那个模型的事,投行那边回了邮件,说会重新复核。法律部也在跟进,明天上午开会讨论重新议价的空间。"
"那就好。"
"你呢?学校怎么样?"
"还行。"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书,没有多问。
她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可她心里好奇。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清楚他能力的人:他过目不忘,逻辑缜密,对数字的敏感度近乎本能。
大学那些课程对他来讲,应该不会有难度才对。
现在他竟然抱了一摞书回来。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认真?
晚饭后,沈望抱着书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书摊在书桌上,翻开笔记本,继续下午没弄完的部分。
沈清澜收拾好碗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抱着书上楼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沉沉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想了想,站起来,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轻轻旋开。门没锁。
沈望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
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金融工程》。
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混着一点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书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一本《公司估值:理论与实务》翻到中间,上面画满了荧光笔的标记。
一本黑皮笔记本摊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注。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一片暖黄里。
他写得很认真。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一页书,找到某个数据,又继续写。
肩膀微微弓着,头低得很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浑然不觉。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
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东西——纸上全是公式和表格,FCFF、WACC、TV、g,一行一行的数字,一列一列的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