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适应
第二天早上醒来,然后他发现自己精神好得不像话。
五年来都没睡的这么好过,昨晚他沾上枕头就没了知觉,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睡到天亮。
像胸口压了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轻轻搬走了。
他躺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她低着头,把那条粉红色的蕾丝塞进他手里的样子;她逃一样跑回屋里、发丝扫过门框的样子;她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说"没事"的声音。
他想着,胸口那口憋了五年的浊气,好像终于吐干净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陈姨还没来,厨房安安静静的。
他淘米煮粥——昨天跟陈姨学的,米淘三遍,水没过米一指节,大火烧开转小火,中间要搅,不然糊底。
他站在灶台边搅着粥,看着米粒在滚水里翻开花,嘴里哼着什么调子,自己也听不清。
粥煮好的时候,楼上传来开门声。他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她下楼。
她今天穿了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他认得这条裙子。
去年秋天她穿着它去参加一场酒会,回来的时候裙摆沾了一点酒渍,站在玄关弯腰换鞋,他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弯腰时裙摆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两点。
她今天穿了它去上班。
"姐,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昨晚睡得好吗?"
沈清澜的脚在楼梯上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气恼,又像夹着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沈望端着粥碗站在原地,有点懵。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没惹她啊。
昨晚她把内裤塞给他,他用了,还回去了,她说"没事",他回了一句"谢谢姐",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过了一夜,她就拿那种眼神看他?
他端着粥走过去,把碗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头喝粥,没有看他。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握着汤匙、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忽然慢慢反应过来——她昨晚没睡好。
因为他。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下面浮着一道浅浅的青,喝粥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跟什么较劲。
他忽然有点尴尬。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一缩。
"……粥怎么样?"他问,没话找话。
"还行。"她说,声音平平的,"比昨天强。"
"陈姨教的。"
"嗯。"
她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去玄关换鞋。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目光落在她背上,又移开。
她直起身,拿起包,没有回头:"我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嗯。"
她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她耳根那一片泛红的光。
他站在玄关,看着那道门,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地铁上人不多。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退去的写字楼、立交桥、长江,心里却不像平时那么静。
他满脑子都是今早她的样子——她气恼地看他那一眼,她耳根泛红的光,她喝粥时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节奏。
他越想越确定:她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
如果她真的抗拒,昨晚她不会把内裤塞给他。
如果她真的只当他是弟弟,今早她不会气恼成那样——她气的是自己,气自己昨晚心软,气自己居然真的做了。
可她还是做了。
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他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耳根那片红——他忽然想,他要她。
他要她成为他的女人,要她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要这栋别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日夜夜。
可他又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她今早那个眼神——气恼底下压着的是挣扎。
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也有。
他不能急,急了会把她吓回去。
他要一步一步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让她每一层都心甘情愿。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他想着,自己先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车窗外,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
到学校的时候,上午的课刚上了一半。
他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金融数学、公司理财、计量经济学,笔在纸上划着,脑子里却有一半在走神。
下课铃响,周野从隔壁班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望哥,食堂去不去?今天有红烧肉。"
"不去。"
"又不去?"周野瞪眼,"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没有。"
"那你这几天乐什么呢?"周野上下打量他,"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沈望没有接话。他收拾好书包,拍开周野的手:"下午没课,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
"接人。"
周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接谁啊",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三点半,沈望站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家。他报了姐姐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氏中心?那是沈氏集团的地盘。小伙子去办事?"
"接人。"
司机没再多问。
车子汇入车流,往城中心开去。
沈望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想起她常说的一句话——"公司的事你不用管,好好读书就行。"他确实不喜欢公司。
他见过父亲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样子,见过那些董事笑着握手、转身就捅刀子的嘴脸。
他觉得脏。
可今天他要去那个地方,去接她下班。
她病刚好。他放心不下。
路过一家水果店,他让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袋车厘子。
她爱吃这个,甜的,带一点脆。
他拎着水果回到车上,司机笑了:"给女朋友买的?"
"给我姐。"
"哟,姐弟感情好。"
沈望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车厘子,看着深红的果皮上凝着的水珠,忽然想:什么时候,他不用再说"给我姐"三个字?
沈氏集团的大楼坐落在江城CBD最核心的地段。
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幢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拔地而起,午后的阳光落上去,整面楼墙泛着冷冽的光。
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门廊两侧立着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保安穿着深色制服,站得笔直。
沈望付了车费,拎着车厘子下车,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映着天空,云在楼面上缓缓流过。
他来过这里几次——都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让他坐在会议室角落,听他听不懂的报表。
后来他长大了,来得越来越少。
最近一次,大概是三年前。
他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我在公司楼下。"
消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先走进大堂。
大堂挑高很高,整面墙是灰色大理石,纹理像水墨晕开。
穹顶垂下几盏水晶灯,光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抛光的面映成一片流动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笔触浓烈,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觉得气势压人。
左侧是电梯间,六部电梯,门框是黑色不锈钢,映着人影。
廊道尽头立着一尊金属雕塑,线条利落,像一只展翅的鸟。
空气里浮着冷气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淡淡的,矜持的,像这栋楼本身。
沈望的目光掠过那幅油画,又掠过那几盏水晶灯,没有多停。
这种楼他从小看惯——玻璃幕墙、水晶灯、抛光的大理石,换一百个名字也还是同一副面孔。
值多少钱,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车厘子,想着她待会儿看见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整栋楼,都比不上她弯起嘴角的那一下。
前台小姐看到他进来,询问:"先生,请问您找谁?"
"沈清澜。"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给她发了消息。"
"那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她拨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沈总说让您稍等,她派人下来接您。先生贵姓?"
"沈。"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有再问。沈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等着。
三十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沈清澜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姐,我在楼下。"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怎么会来公司?
他从小就排斥这个地方——小时候父亲带他来,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闷声不响地待一下午,回家路上一个字都不肯说。
长大了更是避之不及,除了偶尔在楼下等她,几乎从不踏进这栋楼。
公司里很少有人见过这位太子爷,底下人私下议论,都说沈家这位少爷清高,看不上家里的产业。
可她清楚,他不是清高。他是真的聪明——他要是愿意,这家公司他能打理得比她还好。他只是不感兴趣。她一直知道,也一直替他可惜。
他今天怎么来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助理:"周助理,楼下有位沈先生,你下去接一下,带到我这来。"
"好的沈总。"
她放下电话,又看了那条消息一眼,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电梯在顶层停下。
周助理领着他穿过一条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出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伏案工作的人影,头也不抬。
走到走廊尽头,周助理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两下,推开门:"沈总,沈少到了。"
"进来。"
沈望走进去。周助理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总经理办公室比他想的大。
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江城的全景——长江在远处拐了个弯,桥上车流如织,楼群在午后的光里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窗边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两台显示器并排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
她坐在桌后,穿着白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什么光闪了一下,又敛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课上完了,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对面是一组深灰色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
墙角立着一株绿植,叶子油亮。
整个办公室灰、白、木三色,克制,清冷,和她这个人一样。
"看看?"她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喜欢来公司吗?"
沈望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睛下面还带着今早那道浅浅的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显得整个人格外纤细。
他看着她,忽然说:"姐,你病刚好。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
沈清澜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落地窗前、被午后的光镀成暖色的样子。
他手里拎着一袋车厘子——她爱吃的水果;他说"我是来盯着你准时下班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他小时候,她每次生病,他都趴在她床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疼不疼"。
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忘了。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拎着她爱吃的水果,说他来盯着她下班——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声音还是软了几分:"……行吧。那你坐着等一会儿,我把手上这点处理完就下班。"
"嗯。"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多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沈清澜重新低下头,盯着屏幕,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可是不行——她余光里全是沙发上的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玩手机,没有催促,就只是坐着,像一尊摆在她办公室里的、属于她的东西。
沈望其实在看她。
她身上还是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早晨她穿着它出门时,他站在玄关目送她的背影;此刻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外面罩着白色西装外套,外套敞着,露出裙子V领一线深蓝,锁骨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
头发挽在脑后,一截修长的脖颈从领口探出来,耳垂上那两点珍珠的光,和舞会那晚他低头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头一回这样光明正大地看她工作的样子。
电话响起来,她接起来,声音在一瞬间冷下去——"喂"字落地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简短,干脆,不带一丝温度。
"这事不用再跟我汇报,按流程走。"
"方案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他听着,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在家不是这样的。
在家她会笑,会问他粥好不好喝,会弯腰换鞋时哼两句歌。
可在这里,她是另外一个人——眉眼冷着,下颌线绷着,像一座冰雕。
她挂了电话,又拿起一份文件,眉头蹙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松开;翻到下一页,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像是看到什么满意的数字;再往下,眉头又蹙回去。
他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小的变化,忽然觉得,这样子的她,他从来没有见过。
像一座他以为很熟悉的房子里,忽然打开了一扇他没进过的门。
他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地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肩线,落在那条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上。
裙子裹着她,从领口到腰线收得妥帖,像量身裁的。
他忽然想——这条裙子底下,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
是昨晚那条粉红色的蕾丝,还是换了别的颜色、别的款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火星落进干草堆,他心头猛地烧起来,喉咙发干,指尖发麻,裤裆隐隐发紧。
他想起昨晚她蒙着被子闷声说"你去拿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