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决赛
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掌声还响。
后面的答辩,林晚和周野又补充了几个细节。
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下一组。
沈望走下台,坐回座位上。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讲沈氏集团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在记笔记。”
“嗯。”
“我紧张。”周野说,“我手都在抖。”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沈望,目光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藏得够深。”
决赛的结果在下午五点半公布。主持人上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全场安静下来。
“本届大赛冠军——”
沈望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他没有看嘉宾席。他听见主持人念出”江城大学”四个字,然后全场响起掌声,灯光打过来,林晚站起来,周野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冠军!我们冠军!”
他站起来,走上台。
奖杯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在灯下泛着光。
台下的掌声还在响,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站起来鼓掌。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越过那些脸,落在嘉宾席上。
姐姐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她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沈清澜也站着,一下,两下,三下,掌声比谁都响。
她看着台上那个捧着奖杯的少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色。
她想起他小时候,过年穿新衣服站在客厅里,被爷爷抱起来照相,也是这样,整个客厅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笑着看他,心想,这是我弟弟。
此刻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跳却乱了一拍。
那是什么?
她问自己,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有点热,喉咙有点紧,掌心有点发麻。
高兴是有的,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底牵上来,轻轻缠住她的呼吸。
她没有让它继续。
她把那根丝线掐断,压进心底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面上还是那个淡笑的姐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等掌声落下去,才慢慢放下手。
她是沈清澜,是沈氏集团的总经理,是台上那个少年的姐姐。
她只需要是姐姐。
颁奖结束,主持人宣布可以自由交流。
台下涌上来一群人——各校的学生、媒体记者、金融圈的从业者,把冠军队伍团团围住。
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
林晚和周野应付得手忙脚乱,沈望站在人群里,被好几个女生围着。
“沈望学长,能加个微信吗?””学长你好厉害,那个DCF模型是你自己搭的吗?””学长你大三还是大一?”
沈望一一回答:“大一。不加微信。是。”
最后一个回答让一圈人都安静了。一个女生不死心:“那……那能合个影吗?就一张。”
沈望看了一眼时间,说:“可以。”
他站在人群里,和一个接一个的女生合影,表情始终淡淡的。
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偏过头,躲开镜头。
灯光在头顶亮着,人群的声音嗡嗡的,他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有点累。
“小望。”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响,但很清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沈清澜站在那里,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包得整整齐齐。
“姐。”沈望说。
沈清澜走过来,把花递给他:“恭喜,冠军。”
沈望接过花。
花的香气很淡,混着她身上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一起涌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谢谢姐。”
“谢什么。”沈清澜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在台下看着呢。你讲沈氏集团的时候,旁边有个评委一直在点头,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他在你讲到第二代管理者的时候,笑了一下。”沈清澜说,眉眼弯弯的,“我猜他在想,这小子是沈家的人吧。”
沈望没接话。
他抱着那束花,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姐姐。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清冷,可看他时的目光是暖的——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台上那个问题:“你对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判断是什么?”他答的是现金储备、产业投资、管理层执行力。
可真正的答案,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留在江城,不是因为学校,不是因为比赛。他留在这里,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和家里另一个女人。
“走吧。”沈清澜说,“妈在家炖了汤,等着给你庆祝呢。爸也回来了,说要开一瓶好酒。”
“嗯。”
他跟着姐姐往外走。身后还有人在喊”沈望学长”,他没有回头。走出金融中心大门的时候,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冽的,带着江水的味道。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台阶上,看着姐姐走向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
沈清澜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他:“上车,愣着干什么。”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花放在膝盖上,白色的花瓣在车厢里微微晃动。沈清澜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出轻音乐,空调送着暖风。
“姐。”
“嗯?”
“你下午的会,真推了?”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说完那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话里有什么东西,比她说出口的要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她不敢细想。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压下去。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踩下油门,把车子驶入暮色里的车流。
沈望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十二月的江城在暮色里亮起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花束的香气混着姐姐身上的香水味,在车厢里浮着。
他抱着那束花,指尖陷进花瓣里,心里很静。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往城东半山腰的方向开去。他闭上眼,想着下午的决赛,想着姐姐在台下鼓掌的样子,想着她伸手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个冠军奖杯,都没有她那一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来得重。
车子驶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别墅的灯全亮着,母亲站在玄关门口,系着围裙,看见车灯,快步走出来:“回来了?快进来,汤都炖好了。”
沈望抱着花下车。温若蘅看见他手里的花,笑了:“哟,冠军还有花收呢。”
“姐买的。”
“你姐有心。”温若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快去洗手,饭好了。你爸开了一瓶茅台,说要给你庆祝。”
沈望走进玄关。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难得地笑了一下:“回来了?听说你今天把沈氏集团分析得头头是道,台下评委都在记笔记?”
“没有。”沈望说,“就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沈崇文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先吃饭。”
饭桌上摆满了菜。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姐姐带回来一盒芒果干,父亲开了一瓶茅台,给沈望倒了小半杯:“破例,就这一杯。”
“爸,我弟才十八。”沈清澜在旁边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大人了。”沈崇文说,“他今天在台上讲沈氏集团的时候,那个样子——”他顿了顿,“像沈家的人。”
沈望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汤是乳白色的,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小望,“母亲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你姐说,你在台上讲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拍照。妈妈没看到,可惜了。”
“决赛有回放。”沈清澜说,“我让人录了,回头发您。”
“好好好。”温若蘅笑得眼睛弯起来,“妈妈要存着,以后给我们小望的——”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了,吃饭。”
沈望又喝了一口汤。他知道母亲要说”给我们小望的媳妇看”,她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在他心里,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又被热汤压下去。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书房,姐姐上楼换衣服。
沈望抱着那束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裹着他,久久不散。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花插起来,别放蔫了。客厅茶几上有花瓶。”
他看了一眼茶几——果然有一个花瓶,干净的,装着水。
他走过去,把花拆开,一枝一枝插进瓶里。
白色的花瓣在灯下微微卷着边,水珠顺着花茎滑下去。
他插完花,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写今天决赛的题目,写沈氏集团四个字出现在题卡上时他心跳的那一下,写姐姐坐在嘉宾席第二排的样子,写她递给他花时指尖的温度,写她揉他头发时说的那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个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母亲房间的灯亮着,姐姐房间的灯也亮着,一左一右,隔着走廊遥遥相对。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冽的。
楼下传来母亲和姐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呼出一口气。
冠军。他拿了。父亲会说”沈家的孩子,在哪儿都能出息”。姐姐会揉他的头发。母亲会炖汤。
可他知道,奖杯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字一样,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想着明天早上母亲的声音会从楼下飘上来——“小望,粥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