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棉树繁茂的枝叶,在T市大学后山的石阶小径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沐雪独自走在通往保安亭的山路上。
她今天穿回了那身深蓝色校服,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百褶裙摆随步履轻荡,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
她的脸庞依旧清冷绝伦,美目微微低垂,柳眉之间凝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昨夜她到半夜才睡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两件事:
唐宇亲口承认幻想过对她做坯事,以及那个荒唐的赌约。
她输了。
唐宇确实想过那些事,他确实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纯粹。
而输的代价,就是答应老李一个条件。
苏沐雪一路上都在想,老李的条件会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他每次见到她都在做同一件事。
第一次射了她一脸,第二次又对着她的照片疯狂自慰。
他脑子里除了那种事,还能有什么?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白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反正之前就被他射过一次了,再射一次也没什么。
而且赌约确实是她输了。
她苏沐雪向来言出必行,输了就是输了,绝不赖账。
大不了就是闭着眼睛,让那股腥臭黏稠的东西再喷一次。
洗掉就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沐雪反复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脚步却越来越快。
保安亭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
老李正站在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老李内心兴奋不已。
校花又来找他了!
看到苏沐雪走近,老李马上打招呼。
"苏校花……您来了。"
老李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是紧张了。
苏沐雪停住脚步,站在离老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
"我输了。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苏沐雪语气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公事。
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羞辱。
苏沐雪告诉自己,无论他说出多下流的条件,她都不会表现出任何情绪。
她不会给老李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
老李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校花……老头想……老头想请你吃顿饭。"
苏沐雪愣住了,她睁开眼睛,美目微微睁大,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清冷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你说什么?"
"老头想给苏校花做顿饭。"
老李又重复了一遍。
就这?
不是要射她一脸一身?
不是想羞辱她……
只是想请她吃一顿饭?
苏沐雪已经做好了被老李的浓精射满全身的准备……
她在来的路上内心演练过无数次,到时候她会闭着眼,咬着牙,不吭一声。
等结束了,她就转身离开,回宿舍洗一个长长的热水澡,把这一切都忘掉。
然后她再也不会来保安亭了。
哪怕唐宇叫她来,她都不会来。
因为,一切都应该结束。
结果老李的条件只是做顿饭给她吃?
苏沐雪看着老李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底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感,悄然升起。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到她甚至来不及捕捉,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苏沐雪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表情,淡淡说道:
"随你。"
"那……那今天晚上?老头住在X街五楼X号……"
老李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干枯的手指绞在一起,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你不在保安亭做?"
"保安亭那个地方太脏了,配不上苏校花,老头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房子,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有个灶台,能正经做顿饭。"
“好。”
苏沐雪说完,转身便走。
…………
…………
整个下午的课,苏沐雪都心不在焉。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清冷的侧脸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苏沐雪在想晚上的事。
老李提出的条件居然只是吃一顿饭。
从小到大,没有男人人给她做过饭。
父亲苏震是市长,日理万机,连陪她吃饭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亲自下厨了。
至于唐宇,他确实对她好,无微不至的好。
但他为她做过的,是订最好的餐厅,是买最贵的蛋糕,是从意大利空运她喜欢的巧克力。
他从来没有亲手给她做过一顿饭。
而那个老李,那个粗鄙下流、一无所有的看门老头,居然要给她做饭。
苏沐雪越想,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来。
…………
傍晚时分,夕阳将T市的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
苏沐雪按照老李给的地址,独自走出学校后门,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窄巷子向前走去。
学校后门一带是老城区,街道狭窄弯曲,两旁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的水泥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电线杆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在头顶。
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和野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下水道和潮湿墙体的复杂气味。
苏沐雪走在这里,像一颗珍珠落进了煤堆。
她那身整洁笔挺的深蓝校服,那头乌黑顺直垂至腰际的长发,那张精致绝伦的清冷脸庞,还有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路边的棋牌室里,几个赤裸上身的中年男人叼着烟,透过油腻腻的玻璃窗看到了她,手里的麻将都忘了出。
一个趴在门口写作业的小女孩抬起头,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她的身影。
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又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孩子?
苏沐雪步伐优雅从容,可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加快了脚步。
苏沐雪终于来带一栋六层的老式筒子楼。
外墙是深灰色的水泥,上面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水渍,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楼梯间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楼道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办假证的、治性病的,层层叠叠,像一层恶心的痂。
苏沐雪站在楼梯口,皱了皱眉。
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从小到大,她出入的是市政府大楼的贵宾厅,是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是国际钢琴大赛的演奏厅。
她家的别墅有独立的电梯和中央空调,连车库的地面都铺着大理石。
这种地方,能住人吗?
项目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抬起脚步,走进了楼道。
她一口气爬上了五楼,在靠东侧的那扇同样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正是老李说的位置。
苏沐雪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仿佛门后的人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苏校花!您来了!快请进请进!"
老李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因为笑容挤成了一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嗯。”
苏沐雪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迈步跨进门槛。
顿时一股混合了霉味、油烟、陈年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苏沐雪几乎是本能地皱了皱眉,纤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下意识地抬手掩了一下口鼻。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靠着最里面的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却因为反复搓洗而起了一层层毛球。
床下塞着几个破旧的蛇皮袋,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捡来的空瓶子。
床尾堆着一摞旧报纸和几本卷了边的杂志。
靠窗的地方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腿下面垫着一块瓦片,勉强维持平衡。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生锈的闹钟,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半瓶酱油,一块已经发黑的砧板。
墙角搁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只有巴掌大,外壳上的塑料早已发黄脆裂。
电视旁边是一个塑料洗脸盆,盆沿挂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
"厨房"在阳台改成的狭窄空间里,只有一个单眼煤气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洗菜盆。
灶台上积着厚厚的油垢,墙面上被油烟熏得发黑,连窗户玻璃都糊了一层半透明的油膜,只有中间一小块被勉强擦过,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苏沐雪的目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比保安亭还要破,还要脏,还要令人窒息。
"苏校花,您坐,您坐!"
老李连忙从床边搬来一只勉强还算完整的塑料凳子,用袖子在凳面上擦了又擦,才放在苏沐雪面前。
然后又觉得塑料凳子太硬太凉,想了想说道:
"沙发,您坐沙发。"
老李指了指那张又破又旧的人造革沙发。
沙发的外皮早已龟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垫因为长年使用而深深凹陷下去。
但老李显然已经尽力了——沙发表面被擦过,虽然擦不干净那些年深日久的污渍,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灰尘。
苏沐雪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上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比看起来还要硬,塌陷的弹簧硌得她有些不舒服。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端庄,仿佛自己坐的不是一张破旧的烂沙发,而是天鹅绒包裹的宫廷座椅。
"苏校花您稍等,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老李搓着手,转身进了那个简陋的"厨房"。
煤气灶点燃的"啪"声响起,紧接着是水龙头哗哗的冲洗声,菜刀在砧板上快速叩击的"笃笃"声。
老李的动作比苏沐雪想象中要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下厨了。
他虽然年过六旬,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却透着一股熟练和专注。
苏沐雪坐在沙发上,美目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鲤鱼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红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床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老李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那时的他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脸上的皱纹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对着镜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苏沐雪忽然想起唐宇说过的话:老李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成年后无亲无故,靠捡废品为生。
一个人,活了六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饭,也没有人吃过他做的饭。
这座繁华的T市,有无数人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有无数宴会和派对在上演。
而这个老人,却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守着后山的铁门,一个人对着几张照片做着那些肮脏却可怜的幻想。
苏沐雪的心里微微一软。不!
很快苏沐雪又摇了摇头。
她不该同情他。
他对着她的照片做了那么多下流的事,还射在她脸上,还骂她是母狗。
她来这里只是因为赌约,仅此而已。
等吃完这顿饭,一切都结束了。
"来咯来咯!"
老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
那间阳台改成的厨房本就狭窄逼仄,煤气灶一开,整个空间都像蒸笼一样闷热。
老李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脑门上。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他把那盘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转身钻进那个闷热的厨房,继续忙活。
苏沐雪的目光在老李汗湿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
苏沐雪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头是真的在为她忙活。
不是什么赌约,不是什么条件,而是一个老人,在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厨房里,被油烟熏着、被热气蒸着,满头大汗地为一个女孩做一顿饭。
来来回回几趟,桌上渐渐摆满了。
三菜一汤。
一盘番茄炒鸡蛋,蛋块金黄蓬松,番茄炒出了鲜红的汤汁,上面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一盘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青椒也被炒得有些过了火,但闻起来却意外的香。
一盘素炒油麦菜,菜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的反光。
汤是紫菜蛋花汤,几片紫菜漂在金黄的蛋花之间,热气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着淡淡的咸香味。
旁边的电饭煲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涌出,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苏沐雪看着桌上这些菜,有些意外。
说实话,卖相很一般。
番茄炒蛋的蛋絮有些炒老了,青椒肉丝里的青椒颜色发暗,油麦菜也炒过了火候,叶子软塌塌的。
这水平,放在任何一家餐厅,连及格线都过不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菜摆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苏校花,您尝尝!"
老李搓着手,站在桌边,脸上满是期待。
"老头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苏沐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入口的那一瞬,味道确实平平。
番茄的酸味没有完全激出来,蛋的火候偏老了一点,盐也放得不够均匀。
可是,那种家常的味道,那种刚从自家灶台上端下来的温度,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从小吃的都是名厨料理。
家里的厨子是从五星级酒店请来的,唐宇带她去的餐厅都是米其林级别。
每一道菜都讲究色香味形,每一个环节都精雕细琢,美轮美奂得像艺术品。
可那些山珍海味吃了十八年,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好吃,还是习惯了。
眼前这盘卖相粗糙的番茄炒蛋,却让她吃出了一种陌生的新鲜感。
苏沐雪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又尝了一口油麦菜,每一口都平平无奇,每一口都让她觉得意外地有胃口。
"还不错。"
苏沐雪轻声说了一句。
老李听了,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真的吗?苏校花您喜欢就多吃点!多吃点!"
老李站在一旁,像伺候皇上用膳的太监一样,弯着腰,搓着手,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苏沐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你也坐下吃吧,这是你家,你站着做什么。"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哎哎哎"地应着,搬过那只塑料凳子,在苏沐雪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开始吃饭。
苏沐雪吃了几口,心里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暖意。
这个老李,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老李起初还拘谨得很,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连米饭都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
可想起苏沐雪那句这是你家,老李就慢慢从容起来,他越来越放松,筷子动得越来越勤,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校花,您吃这个青椒肉丝,这肉是老头在菜市场挑的,摊主说这是后腿肉,炒起来嫩……"
老李说着,筷子伸进青椒肉丝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了苏沐雪的碗里。
额……
苏沐雪顿时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条肉丝,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缓缓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要知道这是老李用过的筷子……
这双筷子刚刚还在他嘴里进进出出,现在却夹了菜放进她的碗里……
她如果吃了,那岂不是……
和他……
间接接吻?
这四个字在苏沐雪脑海中一闪而过,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分。
吃,还是不吃?
放在往日,哪怕有人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她都会微微皱眉。
她是苏沐雪,市长千金,百年校花,从小被伺候着长大。
她的餐具每日消毒,她的饭菜由专人烹制,连同桌吃饭的人都要衣冠整齐。
她何曾吃过别人的口水?
更何况,是一个六十多岁、满口烟渍黄牙的糟老头的口水。
苏沐雪抬起头,看向老李。
这时候老李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沐雪,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又不好意思把菜夹回来,只能屏住呼吸,等待苏沐雪的反应。
苏沐雪看了老李几秒钟,最后低下头再次看向碗里。
然后在老李期待的目光下,苏沐雪玉手将碗里的那几根肉丝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老李看到苏沐雪吃了,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