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第二天早上,冰茹照旧走得很早。
我醒来时,外面的天刚有一点亮。她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前低头穿鞋。听见卧室里的动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台里早上有个会,你多睡会儿。”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门关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昨晚老周说过的话。
小柳被扣在西南了。
床底下,那只箱子还在。
昨晚我把它塞进去以后,一直没有再碰。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连纸带上的编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想起了梁怀安,想到他空出来的位置。
想到了冰茹,她昨晚的一些反常举动,显然周康建给她交代了一些事情。
想到了冰茹昨天陪的那位侯书记,周说未来冰茹会陪他的一段时间。
想着想着头就开始疼,我起身洗了把脸。
…………
上午九点,我回到主台。
新闻中心已经忙起来了。电话声、键盘声和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改稿,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进门。
我第一眼看向小柳的位置。
椅子是空的。
桌上的水杯还在,杯底积着一层已经干掉的咖啡渍。
显示器关着,旁边压着半本采访记录,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企业的名字,其中两个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已经四天没有出现。
按照原来的安排,他昨天晚上就应该回帝都。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问旁边的同事:
“小柳联系你们了吗?”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啊。”
“他不是去江海出差了吗?”
“我昨天给他发过消息,没回。还以为在赶路。”
我点了点头。
“可能临时有事。”
我说得很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小柳的号码。
关机。
机械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我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老周的话坐实了,小柳的确被滞留了,而且似乎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等待老周所说的,让小柳冷静一段时间再放回来。
这也是一个警告。
警告我,也是在提醒我:我之前让小柳查的那些东西,他们一直看着。
过了一会儿,我按下内线电话。
“小陈,你进来一下。”
小陈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节目流程。小陈算是我另外一个徒弟,天资不如小柳,但也算非常勤奋的那种。
“陈主任,您找我?”
“按名片上的联系方式,联系一下侯东来书记的秘书。”我递给他老周给我的名片。
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就说《焦点追踪》想做一期专访,主题暂定西南地区法治建设和营商环境。问一下侯书记最近什么时候方便。他现在就在帝都,你和我亲自上门去他下榻的酒店拜访下。”
“采访提纲里加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地方在开展专项行动时,怎么避免层层加码。”
小陈低头记下。
“第二,如何防止运动式执法,伤害正常经营的民营企业。”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两个问题不像普通宣传采访会问的。
我看着他。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去联系。”
不到半个小时,小陈又敲门进来。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外。
“陈主任,侯书记那边回复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不到。
“这么快?”
“秘书说,侯书记下午正好有一段空档,可以先见我们。时间大概四十分钟。”
我没有说话。
按常理,这种级别的采访,即便只是内部预沟通,也要提前几天协调。更何况对方正在帝都开会,行程应该排得很满。
可现在,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对方就把时间腾了出来。
这不像临时有空。
更像是在等我。
“好。”我把桌上的材料推给他,“你回去准备一下。设备尽量简单,先按访谈预沟通来做,不带摄像团队。”
小陈点头。
“问题还是刚才那几个方向?”
“先按原来的准备。”
我停了一下。
“到了以后,少说话,多听。”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问为什么,最后还是点头离开了。
下午十二点二十,我开车带着小陈离开主台。
侯东来下榻的酒店位于长安街西侧,是这次大会指定的接待酒店之一。
酒店外观并不张扬。
浅灰色石材,方正的建筑轮廓,门口没有夸张的喷泉,也没有那些恨不得把价格写在脸上的金色装饰。
正门上方只挂着一个很小的铜色标志,连酒店名字都不显眼。
可车开进院子以后,感觉就不同了。
门前的车辆不多,却都停得很整齐。
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两侧,耳朵里戴着透明耳机。
入口处没有拥挤的人群,甚至连普通酒店常见的旅行团和行李箱都看不见。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里不是用来接待客人的,而是用来隔绝外面的。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车库里灯光很亮,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轮胎印。
每一个转弯处都站着工作人员,墙边还设置了临时安检台。
我们出示了证件,又核对了预约信息,才被允许进入内部电梯厅。
酒店大堂比我想象中宽敞。
没有水晶吊灯,顶部是一整片柔和的间接照明。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中间摆着几组低矮的沙发,桌上只有白瓷花瓶和几枝刚换过水的绿植。
看不见奢华。
可每一个细节都很贵。
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气。前台后面的墙上没有广告,也没有房型介绍,只有一幅很大的山水画。
我和前台报了姓名。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随即微笑着说:
“陈主任,请稍等,侯书记的秘书马上下来接二位。”
她甚至没有问我们找的是哪位侯书记。
仿佛这件事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走路很稳。
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干净的低髻,额前没有多余碎发,露出一张清秀而利落的脸。
眉眼不浓,妆也淡,只在唇上压了一层很浅的颜色,看上去像是刻意把所有个人痕迹都收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面料挺括,肩线收得很准。
领口比普通机关工作人员略低一些,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颈项和锁骨,胸前只戴着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
这样的穿法并不张扬,却让她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一点年轻女人特有的柔和。
下身是一条黑色修身工作短裙,长度在大腿中上部。
裙子剪裁简洁,没有装饰,腰线收得很紧,把她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腿部线条衬得很清楚。
她穿着一双质地细腻的黑色丝袜,颜色不算浓,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不算夸张,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
她没有戴耳环,只在左手腕戴了一块银色手表。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眉毛修得干净,妆很淡,眼神却很利落。
她走到我们面前。
“陈主任?”
“是我。”
“您好,我姓许,是侯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她朝小陈点了一下头。
“侯书记还在处理一些事情,请二位先跟我上去。”
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跟在她身后走向电梯。
电梯厅旁边没有普通酒店的楼层指引。她从胸前取下一张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我们进去后,她没有按楼层。
只是再次刷卡。
按钮最上方亮起一盏很小的红灯。
顶层。
电梯平稳上升。
里面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不断变化。小陈抱着电脑包站在我旁边,身体明显有些紧。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许秘书站在靠近门的位置,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她没有和我们寒暄。
我也没有问。
电梯到达顶层后,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墙面用了偏暖的木饰面。
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书法或者水墨画。
顶部没有明显的主灯,光线从墙角和天花板缝隙里透出来,柔和,却足够明亮。
走廊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看不到服务员,也看不到其他客人。
每扇门都关着。
有些门边挂着小小的铜牌,写着会议室、会客厅、办公室。还有几扇门没有任何标识,只装着电子门锁。
这里已经不像酒店。
更像一个临时搬进酒店里的机关办公区。
我们经过一间半开的办公室时,我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红色电话、文件夹和几台加密电脑。
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低声核对材料,看见我们经过,只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头。
走廊更深处应该还有卧室和休息室。
我甚至看见一辆酒店送餐车停在侧门旁,上面放着保温壶和几只带盖的白瓷碗。旁边的门没有挂牌,门口却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
许秘书没有停。
她把我们带到走廊中段的一间会议室。
“二位先在这里稍等。”
她推开门。
“侯书记结束以后,我会过来通知。”
“好。”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不大,大约能坐十几个人。
中间是一张深色实木长桌,桌面打磨得很亮,却没有过分反光。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瓶没有标签的矿泉水,还有一份空白便笺。
椅子是深棕色皮质的,靠背很高,坐下去却没有下陷感。
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液晶屏,屏幕已经关闭。旁边嵌着一套视频会议设备,摄像头藏在木质边框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沙发。
沙发后面是一整面书柜,里面放着地方志、年鉴、政策汇编,还有几本装帧精致的经济类书籍。
书柜中间空出一格,摆着一只青瓷瓶,瓶身没有花纹,只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釉色。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从这里能看见长安街的一段,车辆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隔音很好,外面的喇叭声一点也传不进来。
墙角立着一面落地旗,另一侧是一只小型空气净化器。机器运转时几乎没有声音,只亮着一盏很淡的蓝灯。
这里没有任何私人化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奖杯,没有能让人判断主人性格的摆设。
一切都标准、体面、无可挑剔。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感到不安。
小陈在桌边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采访提纲。
“陈主任,我再把问题顺一遍。”
“嗯。”
他开始低头检查资料。
我没有看电脑。
我的目光落在会议桌尽头那把椅子上。
它和其他椅子的样式一样,只是位置略微靠后,桌面前没有放矿泉水,只放着一只带盖的茶杯。
杯子里的茶应该刚换过。
杯盖边缘还有一点水汽。
…………
过来大概10分钟的样子,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我以为进来的会是许秘书。
可站在门口的人,是冰茹。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明显愣住了。
“怎么是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掩饰。她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迅速扫过桌上的电脑和采访提纲。
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我约了侯书记,做一期深度访谈。”我看着她,“你怎么也在这里?”
冰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我也是来见侯书记的。谈上《冰茹会客厅》的事情。”
她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语气渐渐恢复平静。
“节目组想请侯书记做一期嘉宾。上午主要在沟通主题和采访方向。”
她说得很自然。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早上离开家时,她穿的是一套端庄的米白色西装裙,裙摆接近膝盖,外面还带了一件薄外套。
现在却完全换了一身。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修身衬衫。
面料很薄,腰线收得很紧,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都被勾得很清楚。
领口开得很低,前襟只勉强维持着职业装的样子,露出大片白皙的颈项、锁骨和胸前的弧线。
她微微俯身推门时,领口自然向下坠了一些,让整件衣服显得比普通工作衬衫更大胆。
下身是一条黑色包臀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
裙子的剪裁很利落,没有任何装饰,却把腰臀比例衬得格外明显。
她腿上穿着一双质地细腻的黑色丝袜,颜色不算太深,在会议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细而稳,让她整个人显得更高,也更挺拔。
她站在门口时,我恍惚了一下。
这身衣服倒和刚才带我们上楼的许秘书很像。
连头发都重新挽过,露出干净的后颈。
如果不是太熟悉她的脸,我甚至会以为她也是侯书记办公室里的秘书,总之完全不像是一个主台的主持人。
我看着她,没有再开口。
有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需要问了。
小陈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惊讶。
“沈老师,原来您也在跟侯书记谈采访。”
冰茹笑了笑。
“是啊,挺巧的。”
她说完,再次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侯书记请你们过去。”
我慢慢合上采访提纲,站起身。
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她早上用的香水。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走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她在前面带路,许秘书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两个人简单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彼此早就熟悉。
我们穿过半条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没有门牌的深色木门前。
许秘书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打开以后,我才发现那不是普通办公室。
外间布置得像一间私人工作室。
面积很大,却没有办公楼里常见的文件柜和制式家具。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深色书桌,桌上摆着几摞材料、一部红色电话,还有一只白瓷茶杯。
另一侧放着两组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只有烟灰缸和一只装着冰块的玻璃水壶。
墙上没有任何标语。
只挂着几幅画。
最显眼的一幅,在侧墙正中。
那是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画里的女人赤裸地斜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搭在腹部,目光平静地望向画外。
她身后的帷幔颜色很深,远处还有侍女和箱柜。
那种裸露并不轻浮,反而带着一种过分从容的意味。
这幅画出现在这里,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奇怪。
不像办公室。
更像一间刻意布置过的私人会所。
我正看着,才注意到书架旁边还有一扇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里面一角。
那是一间休息室。
灯光很暗,床头亮着一盏偏暖的壁灯。
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床,床品是深灰色的,床尾放着一条折好的薄毯。
旁边还有一张长沙发、一只酒柜,以及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镜子。
酒店套房里有床并不奇怪。
可这里不是普通客房。
那张床和昏暗的灯光,和墙上那幅维纳斯放在一起,就显得很难不让人多想。
侯东来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看见我们进来,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冰茹。
“陈主任?”
我点头。
“侯书记好。我是主台的陈一舟。您叫我一舟就行。”
他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随后又看向冰茹。
“都是主台的,你们认识?”
冰茹停了一下。
“他是我丈夫。”
侯东来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听见这句话,他明显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原来是一家人。周部长给我推荐陈主任的时候,没有提他是你先生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我和冰茹之间来回停留了片刻。
那里面有惊讶。
也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兴趣。
像是他突然发现,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件东西,竟然可以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倒巧了。”侯东来说,“你们夫妻一个做深度调查,一个做主持,都是主台的骨干。郎才女貌,又才气纵横,你们真是绝配啊,真羡慕你们。”
冰茹没有接话。
我也只是笑了笑。
侯东来抬手示意我们坐下。
许秘书没有离开。
她站在书桌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记录册。她依旧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工作裙,神情安静,仿佛屋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侯东来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忽然对许秘书说:
“上午的事情还没做完吧?”
“还差最后一部分。”许秘书回答。
侯东来点了点头。
“那你带冰茹去里面继续。”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工作。
而且我看到侯东来在徐秘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许秘书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冰茹没有马上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没有从里面看出拒绝,也没有看出求助。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克制。
许秘书已经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了一些。
“冰茹老师,请。”
冰茹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后对我说:
“你们先谈。”
语气很平静。
我看着她。
心里想“什么工作?”
侯东来抬起头,看向我。
冰茹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们有些节目材料。”侯东来像是猜到我的疑惑一样,“冰茹说需要继续核实一下,上午还没核完。你太太做事还是非常严谨的。”
侯东来又笑了笑,这解释又像是替她解围。
“冰茹最近在帮我准备一场内部交流。她做事细,很多细节我放心交给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会太久。”
许秘书推开休息室的门。
侯东来重新坐下,把一只茶杯推到我面前。
“一舟,我还是这么叫你吧,别介意。”他说,“你太太上午7点就开始来这里工作了,我向你们主台借了她三天的时间。她的工作效率真高,让我非常佩服。”
我心里微微一沉。
她离开家的时间,确实差不多。
侯东来像是没察觉我的表情,继续翻看采访提纲。
“采访结束以后,要是她那边也结束了,你们正好一起回去。”
他说得很随意。
可这句话让我更不舒服。
一起回去。
听上去像一种体贴。
也像是在提醒我,冰茹什么时候结束,取决于他。
我压下心里的情绪。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问冰茹。
至少现在不是。
小柳还在西南。
这是我又一件不能放下的事。
我打开采访提纲,看着侯东来。
“侯书记,我想先问一件和采访无关的事。”
他抬起眼。
“你说。”
“我有一个同事,姓柳。前几天在西南做调查,现在联系不上了。”
侯东来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年轻记者?”
“是。”
我的手停在提纲上。
他知道。
知道得比我想象中更清楚。
侯东来端着茶杯,看了我几秒。
“你倒是很直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些意外。像是已经习惯别人绕着他说话,突然碰到一个不打太极的人,竟觉得有点新鲜。
我还是想努力一把,毕竟这个侯书记看上去还是很面善的。
“小柳是我带出来的。”我说,“有些事情也是我让他去查的。他出了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侯东来把杯盖轻轻合上。
瓷器碰出很小的一声。
“你觉得,是我扣了他?”
“我不知道。”
“那你就敢直接来问我?”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秘书和冰茹已经进了隔壁。虚掩的门后没有声音,只有一线昏黄的灯光落在地毯上。
侯东来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你能做《焦点追踪》。”
他说完,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
“既然你开口了,我可以答复你,我不会为难那个年轻人。”
我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短期内回不来。”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
“有些情况还要核实。”他说,“他在地方上接触了不少人,也拿了一些不该拿的材料。总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只是记者。”
“记者也是公民。”
侯东来的语气依旧平静。
“该遵守的规矩,一样要遵守。”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人可以放。
但不是现在。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不由我决定。
“侯书记,”我说,“至少可否让我和他通一次电话。他家里人都很担心。”
侯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主任,警务案子,都有程序。你手下这个小伙真不应该胆子那么大。现在已经进入的调查程序,就不会那么简单让他出来。”
这已经是在提醒我,不要再问。
我沉默了几秒。
“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至少他已经答应不为难小柳。
在今天以前,我甚至不能确定小柳是否安全。现在虽然仍旧见不到人,至少得到了一句明确的承诺。
在这种地方,有时候一句话就是结果。
我不能逼得太紧。
侯东来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拿过小陈准备的采访提纲。
“你放心吧,如果他不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愣头青,他们不会为难他的。”
说实话,我还真担心小柳有时候脑子不清不楚的。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节目了?”
我身后小陈立刻坐直了身体,打开电脑。
我也翻开面前的材料。
接下来的谈话,忽然变得正常起来。
正常得像刚才关于小柳的那几分钟,从未发生过。
我先问了当地几轮专项打黑行动的成果。
侯东来显然早有准备。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直接说出了一组组数字。
破获多少案件,打掉多少团伙,查处多少保护伞,追回多少涉案资产。
数字很完整,时间节点也很清楚。
他说话时不快,偶尔停下来,让小陈有时间记录。
“以前有些地方,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做生意的人也要看那些人的脸色。”
他说。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当地,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清明。”
我听见清明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想起小柳查到的那些企业。
想起那个做无罪辩护的律师。
也想起材料里那些突然失联的家属。
但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清楚现在的自己立场不同了。
侯东来继续说:
“当然,专项行动中会不会存在个别办案人员简单粗暴的问题?可能会有。任何工作只要规模大了,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偏差。”
“但不能因为个别瑕疵,就否定整个行动的成果。”
这句话说得很熟练。
我问:
“如果确实存在冤错案件呢?”
侯东来看了我一眼。
“那就依法纠正。”
“如果地方不愿意纠正呢?”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随后笑了。
“一舟同志,你的问题确实很像《焦点追踪》。”
小陈坐在旁边,手指停在键盘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侯东来却没有生气。
他缓缓说道:
“任何地方都可能有问题。媒体可以监督,也应该监督。但监督不是为了把一个地方说得一无是处。”
“你们是国家媒体,要有全局观。”
我没有接话。
全局观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过太多次。
很多时候,它真正的意思只是,不要再问。
侯东来把采访提纲放回桌上。
“下个月,我们准备启动一轮大型旅游宣传。”
话题转得很突然。
“这几年治安整顿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恢复经济,也要恢复外界对当地的信心。”
他说起天府之国时,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
雪山、古镇、美食、茶文化,还有当地正在规划的几条精品旅游线路,都被他说得很完整。
“我们要让大家看到,那里不只是过去新闻里的那些案件。”
“它应该是一个安全、开放、适合旅游,也适合投资的地方。”
我大概明白了。
他希望《焦点追踪》做的不只是采访。
更是背书。
放大他在地方的政绩。
“您希望我们做一期旅游专题?”我问。
“可以做。”
侯东来说。
“不过深度栏目有深度栏目的定位。你们可以从社会治理入手,讲清楚一个地方如何从乱到治,再从治到兴。”
从乱到治。
再从治到兴。
这八个字很完整。
完整得像标题都已经替我们想好了。
侯东来忽然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另外,我们还想请你太太冰茹帮个忙。”
我抬起头。
“什么忙?”
“做我们的旅游形象大使。”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冰茹?”
“对。”
侯东来笑了笑。
“她现在的流量很高。世界杯以后,很多人都记住了主台这位年轻主持人。”
“形象好,气质也合适。既有年轻人的活力,又不显得轻浮。”
他对冰茹的评价十分具体。
具体得不像只看过几次节目。
“而且她本身有体育背景,健康、阳光,和我们这次宣传想要的感觉很接近。”
我看着他。
“这件事,台里知道吗?”
“初步想法。”他说,“之后会正式发函。”
他说完,朝许秘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午已经和冰茹沟通过了。她原则上没有意见。”
我握着笔,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过几天,我会安排摄影团队去你们主台。”侯东来继续说,“先拍一组形象照片。”
“具体方案还在定。”
“可能会做一些城市宣传片,也可能拍一些当地的外景。雪山、竹林、古镇,都可以结合。”
他说得很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她很上镜。”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笑了一下。
“当然。”
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心里却像压着一块东西。
换成以前,我一定会替她高兴。
可在我知道她和侯书记的这层关系后,真是说不出的憋屈。
我不知道冰茹会如何面对这一切,这个侯书记背后的企图昭然若揭,但冰茹面对这事的态度让我疑惑不已。
侯东来似乎没有察觉我的迟疑,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陈主任不会反对吧?”
“这是冰茹自己的工作。”
我说。
“我当然不会反对,她觉得合适就好。”
侯东来听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你们夫妻都很有意思。”
他说。
“一个敢问,一个敢做。”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虚掩的门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转过头。
可门没有打开,但门缝似乎开大了一点。
很快,里面又恢复了安静。
侯东来像什么都没听见,重新拿起茶杯。
“摄影师到了以后,具体怎么拍,你太太会知道。”
他说完,看着我。
“陈主任,到时候还请你多支持她。”
我点了点头。
“应该的。”
忽然,从那个虚掩的门缝里,我看到里面卧室的镜子里闪过一道很短的白影。
那是冰茹的小腿。
丝袜还在,却已经被往上推到膝盖上方,边缘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微微发红的压痕。
脚尖因为某种用力而绷得笔直,五根脚趾死死蜷缩着,边缘几乎要陷进肉里。
小腿内侧的皮肤被绷紧后显得过分光滑,丝袜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起伏。
下一秒,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画面边缘伸了进来。
手套很新。
它先是按住了那只脚踝,拇指精准地压在踝骨内侧最柔软的凹陷处,随即不轻不重地把腿往外分开了一些。
分开的幅度不大,却足够让丝袜边缘那截刚刚暴露出来的大腿根完全进入视线——那里的皮肤比小腿更白,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动作极快。
几乎只有半秒。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心跳却在胸腔里突然加重了一拍,随即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侯东来还在说话。
他的声音平稳,字句清晰。茶几上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发出细微的响动。休息室里依旧很安静,安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采访提纲上。
可那半秒的画面已经死死卡在视网膜上。
我不知道那是故意让我看见的,还是单纯的疏忽。
他们在隔壁到底在做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那天和周康建达成的交易,眼前的这位侯书记也是知晓的,所以他邀请我在这里聊采访提纲,却让冰茹和许秘书在隔壁,门也没有完全关上。
似乎不在乎我知道,如果冰茹是核实资料,为什么她要躺在床上?
不过显然隔壁应该没有男人在场,只有许秘书。
但许秘书到底对冰茹做了什么?
隔壁安静的可怕,如果是在讨论工作,至少也应该有声响吧?
门缝里依旧没有声音。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却已经没法把那截被推高的丝袜、那只按在踝骨上的手套、以及那双死死蜷缩的脚趾,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它们反复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清晰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那层乳胶隔着空气,轻轻贴上自己的皮肤。
眼下的我无法知晓冰茹的处境,我也不方便打开手机监听。
这时休息室里又忽然传来一声“嗯”的一声,我感觉那是冰茹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向那扇门。
侯东来却笑了。
“冰茹的条件确实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谈。
“身材比例好,镜头感也好。更难得的是,她做主持人有气质,不浮,也不怯场。”
“我们这次做旅游宣传,需要的不是普通模特。”
“要有辨识度,也要让人觉得可信。”
“她今天来,原本也是想邀请我参加《冰茹会客厅》的录制。”
“我已经答应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这个节目不错。她也很有想法。”
“是的,我听他说过,她很想邀请您这位重量级人物上她的节目”
“哈哈哈,重量级不敢当,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岗位,本来是想去总台。”
侯东来靠进沙发里,轻轻揉了揉眉心。
“但我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后天会议一结束,我就要飞回去。中间没有时间再跑一趟主台。”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他们调整方案。”
“明天,摄制组直接过来。”
我愣了愣。
“来这里?”
“对。”
侯东来抬手指了指这间工作室。
“就在这里录。”
他说得很随意。
“环境安静,也方便。”
我环顾了一眼四周。
深色木墙,真皮沙发,墙上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还有那扇通往休息室、始终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这里确实安静。
却不像一个适合公开节目录制的地方。
侯东来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
“放心。”
他说。
“明天会重新布置。”
“镜头里该出现什么,不该出现什么,他们比我们专业。”
“嗯嗯…”休息室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我敢肯定那是冰茹发出的,可以说很像是一种呻吟。
就在我越发难耐的时候。
侯东来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回避,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后的窗边。
“喂。”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偶尔应上一句。
“陈主任,桌上那份完整的旅游宣传企划案,你自己拿一下,可以带回去研究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份文件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
离那扇虚掩的门很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
小陈正低头整理记录。
我绕过茶几,走到书桌旁。原本坐在沙发上时,我只能看见休息室里一小块昏黄的灯光。可站到这里,角度完全变了。
那道门缝像忽然被拉宽了。
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眼珠差点掉出来的场景。
冰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休息室中央,背对门的方向,只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半罩杯内衣和黑色丝袜。
下体完全真空,没有穿内裤,湿润的秘处还残留着透明淫水,顺着大腿根缓缓往下淌,在丝袜内侧留下浅浅的水痕。
丝袜已经拉回大腿中段,没有吊带,靠自身弹力贴在皮肤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会因为身后传来的动作轻轻颤一下。
许秘书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软皮尺和一把金属游标卡尺。
“身高。”许秘书的声音很小,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光脚,脚跟并拢,背贴墙。”
冰茹往后退了半步,后脑轻轻抵上墙面。
许秘书把皮尺的一端固定在她头顶,另一端顺着脊柱往下拉到地面,手指在她发根处按了按,确认没有空隙。
“170.3。”许秘书一边默念,一边把数据记录在本子上。
“体长。”许秘书换了位置轻声说,让冰茹侧过身,皮尺从锁骨窝开始,沿着胸侧、腰侧、臀侧一路往下,一直量到脚踝。
尺面贴着皮肤滑动的时候,冰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跟刚才我在外面听到的一模一样。
像是被冰冷的尺面和手指同时触碰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接下来是胸围。
许秘书绕到冰茹正面,让她双臂自然下垂。
皮尺从后背绕过来,经过腋下,横过乳沟最深的位置。
为了让尺带完全贴合,她的指尖不得不压在冰茹内衣的下缘,把布料往上轻轻托了一下。
冰茹的胸口因此微微起伏,原本就被托高的乳肉在半罩杯里轻轻晃动。
“呼气……再吸气。”
冰茹照做。尺带随着呼吸收紧又松开。许秘书的拇指在她乳侧最丰满的地方停了两秒,确认最大周长。
“上胸围89,下胸围72。”许秘书继续默念并记录着。
臀围的时候,冰茹被要求微微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