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舌尖上残留的腥味让她今天在师门对谁都冷了十倍
“你当然来得及。你练完三十遍只用了半个时辰,那说明你练剑的时候分了至少三成注意力在观察其他事情。比如观察我什么时候离开的。比如计算我走的方向。比如找到一个‘自然而然’的理由跟过来。”
柳如烟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记名弟子的天赋确实不错,雷灵根上品,修炼速度在同辈中排前三。
但让柳如烟真正留意的从来不是她的天赋,而是她那层天真表皮下偶尔闪过的锋利。
“回去练。偏两度就多练二十遍。”柳如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薄雾。
“好嘛好嘛。”苏浅梦乖巧地点头。但她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小半步,和柳如烟并肩站在石台边缘。
秋风吹过。苏浅梦的淡青色道袍裙摆和柳如烟的月白道袍裙摆在风中擦了一下。
“师父今天的领口好高呀。”苏浅梦突然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随口聊天。
柳如烟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最上面那颗盘扣也扣上了。”苏浅梦歪着头看了看柳如烟的脖颈处,“师父平时不扣的诶。是不是觉得今天风大怕着凉呀?可是师父是冰灵根,应该不怕冷才对嘛。”
“风大。”柳如烟说。两个字。
“哦。”苏浅梦乖巧地点头。杏眼弯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浅梦心中:“第一颗盘扣。师父从来不扣第一颗。我跟了师父三年了,每天见面,这是第一次看到师父把领口全扣上。”
“而且师父刚才听到我提领口的时候,背脊僵了。只有一瞬。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有意思。”
苏浅梦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和师父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师父,弟子有个事想问一下。”
“说。”
“前天藏经阁的赵管事跟我说,万魔窟那边最近灵石消耗比往年同期多了两成。他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去问后勤处。”苏浅梦的语速很慢,一副在认真回忆的样子,“弟子后来想了想,是不是因为前阵子新关进去了一个天魔的缘故呀?多了一个囚犯,灵石灯和封印阵法的消耗自然会增加嘛。”
柳如烟的表情没有变。
“灵石消耗不归你管。”
“嗯嗯我知道,弟子就是随口问问。”苏浅梦乖巧地笑了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一样,眼睛亮了亮,“说起来,师父,那个天魔是师父在监管的对吧?万魔窟的天魔是不是很可怕呀?”
柳如烟的目光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不是眨眼。是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了一下又恢复原状。连半秒都不到。
一个常年修炼忘情剑诀的元婴中期剑修,对情绪的控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任何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瞳孔波动是不会发生的。
除非触及了某根绷到临界点的弦。
“不许再提。”
三个字。声音比今天早晨在演武台上还要冷。不是冰冷。是那种冷到烧灼的温度,像把手伸进液态灵气里。
苏浅梦立刻闭上了嘴。
她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个“做错事了”的乖巧表情。双手从背后拿到身前,交叠在小腹前方,指尖轻轻绞了绞袖口的布料。
“对不起师父,弟子不该多嘴。”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柳如烟没有看她。
沉默了五秒。
“回去练剑。”
“是。”
苏浅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轻盈,道袍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落叶。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确认已经离开了柳如烟神识的敏感范围之后,苏浅梦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背靠一棵老松。秋风把几片枯黄的松针吹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
杏眼弯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跟刚才在柳如烟面前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天真。
是兴趣。
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猫把耳朵竖了起来。
“领口扣到最高。我提了一句,她的背僵了。”
“嘴唇。对了,嘴唇。刚才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师父的嘴唇今天比平时润。不是涂了唇脂的润。是反复舔过的那种润。师父从来不舔嘴唇的。她觉得那是失态的表现。三年了我从没见过她舔嘴唇。”
“可今天她在无意识地舔。站在石台上的时候至少舔了两次。舌尖很快地扫过下唇,然后马上抿住。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在确认什么?嘴唇上有什么东西需要反复确认?”
“然后是‘万魔窟天魔’。”
“我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我看到了。不到半秒。但我看到了。”
“不许再提。”
“师父拒绝话题的方式有三种。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会说‘无聊’。不想讨论的话题,她会说‘不必多言’。而‘不许再提’这四个字……三年里我只听过两次。上一次是有人在师父面前提到了她已故师兄的名字。”
“已故师兄。那是师父心底最深的痛。”
“而现在,‘万魔窟天魔’这个话题得到了同等级别的封杀令。”
“这意味着什么呢?”
苏浅梦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松针。淡青色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腕。
她把松针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松针旋转着飞出去,消失在山谷间。
“领口系紧。嘴唇反复舔。提到天魔时瞳孔收缩。‘不许再提’的最高级别封杀。最近半个月变得比以往更冷。净水符领取量翻了三倍。”
“还有一件事。”
“前天晚上子时。我在忘情峰后山的灵草园采雷引草,需要子时雷气最盛的时候才能摘。我看到师父从西峰方向回来。”
“西峰。万魔窟在西峰山腹。”
“子时从万魔窟回来的师父。第二天领口扣到最高、嘴唇反复舔、提到天魔就变脸的师父。”
苏浅梦把背靠着松树,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色日光。
她笑了。
不是在柳如烟面前那种乖巧的、撒娇的、无害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像猫咪发出呼噜声一样的笑。
“那个天魔。”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能让我那个连‘喜怒哀乐’都戒了一百年的师父……”
“露出这么多破绽。”
她从松树上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到的松针碎屑。
转身。迈步。沿着山路往回走。
步伐轻快。裙摆微扬。看上去就像一个练完剑后心情不错的小师妹在散步。
如果有人从她身后看,会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敲击着拇指指节。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数。又像在盘算。
寒露·二十。
苏浅梦照常去忘情峰给师父请安。照常被“嗯”了一声打发走。照常笑眯眯地说“师父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没有再提万魔窟。没有再提天魔。没有再提任何可能触发师父异常反应的关键词。
乖得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但吃饱的猫不代表不饿了。只是在等下一顿。
二十日午后,苏浅梦坐在自己的厢房里。
桌上摊着一卷功法笔记,笔尖蘸了墨却一个字没写。
她托着腮,杏眼微眯,盯着窗外远处西峰的轮廓看了很久。
那座山腹里关着一个天魔。
她的师父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去见那个天魔。
而她的师父回来之后会变得更冷、更紧绷、更反复地清洗自己。
“万魔窟第七区。六道封印铁门。只有主监管者才有权限通过。”
“我没有权限。”
“但师父有。”
“如果我想见那个天魔……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师父不得不带我进去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我绕过师父直接进去的方法。”
“不急。”
“先收集信息。师父什么时候去、待多久、回来之后的反应有哪些变化。记录下来。找规律。”
“猎人不会在没摸清猎物路径之前就下套的嘛~”
她提起笔。在功法笔记的空白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记下了两行字。
然后翻回正文,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功法。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