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虚空坠落
沈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攥住了——呼吸困难,肩膀发沉,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不是恐惧——好吧,有一部分是恐惧——更多的是那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时,身体自己就知道危险了。
但沈渊没动。
他的双手依然举在头顶,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前。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吃惊,“我听不太懂'域外灵魂频率'和'天魔'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看出来你们现在想杀我。在你们动手之前,能不能让我问一个问题?”
赵铁山没说话,剑尖纹丝不动地指着沈渊的咽喉。
沈渊也没等他回答,直接问了:“你们这个……玉盘,测的是灵魂频率对吧?有没有可能测错?”
赵铁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灵脉探盘乃天工院御制,经正道联盟认证,灵魂频率检测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一。”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念文件,干巴巴的,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你的灵魂频率——”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盘,“与本界修士频率完全不在同一频段,属于标准的域外生命体特征。你从虚空裂缝中坠出,无本界身份,无宗门归属,无灵根灵脉——”
“等等,”沈渊插了一句,“没有灵根是吧?那我连修炼都不能修炼,怎么算天魔?”
“域外天魔不以灵根为根基。”赵铁山盯着他,“百年前天魔入侵,有不下三十只高阶天魔以凡人之躯潜入正道腹地,不动声色地腐化了七名宗门圣女、四名长老、两位掌门夫人——”
“等会等会。”沈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腐化?”
赵铁山的脸黑了一层:“域外天魔的惯用手段。以淫术蛊惑女修,动摇其道心,瓦解其修为,将其变为内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正道联盟两万三千名精锐弟子殒命,六座二等宗门覆灭——就是被这些腐化了的女修从内部打开了防线。”
沈渊沉默了两秒钟。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
这些信息太多太密,但他的核心判断能力还在——剥去那些陌生的术语和设定,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这个世界百年前遭受过一次重创,创伤来源是“域外天魔”,天魔的标志是灵魂频率异常,而他恰好撞枪口上了。
他是冤枉的。
但“冤枉”这两个字在此刻说出来,大概只会换来一剑穿喉。
“我理解了。”沈渊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和表情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冷静。
“你们有你们的判断依据,我尊重。但我得如实说——我不是什么天魔,我甚至不知道天魔是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怎么就被扔到了这里。”
“每一只天魔被擒获后都是这么说的。”赵铁山身后一个年轻队员冷冷开口。
沈渊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反驳,而是把目光移回了赵铁山。
“你是队长?”他问。
赵铁山没接话。
“那就是你说了算。”沈渊放低了双手——幅度很小,只从头顶放到肩膀高度——试探性地让姿态稍微放松了一点。
七柄剑同时微动,但没有刺过来。
他继续说:“我不抵抗。你们要关也好,要押送也好,我配合。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没资格提请求。”赵铁山说。
“那就当是我自言自语。”沈渊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不是跟你——你是执行命令的人,我不为难你。但你们上面肯定有做主的人。让我见他,让我把话说清楚。就这一个要求。”
松林中安静了一瞬。
沈渊观察着赵铁山的表情——这个大汉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硬得像铁浇的。
但他的眼神在沈渊说“不抵抗”和“配合”之后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执行者最怕的不是犯人有多凶,而是犯人不按常理出牌。
沈渊的态度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点反常。
但正因为反常,反而让赵铁山没法直接动手——因为“未作恶的域外天魔不予格杀”是明文规定,而这个人确实什么都还没做。
赵铁山盯着沈渊看了五秒。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副指环——两只半寸宽的银白色环扣,表面刻满和玉盘上类似的纹路。
“伸手。”
沈渊把两只手伸了过去。
赵铁山一只手攥住沈渊的手腕——手劲大得沈渊差点龇牙——另一只手把两个环扣分别扣在他左右手腕上。
“咔嗒”两声轻响,环扣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
沈渊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量从环扣里渗入手腕,沿着血管往全身蔓延。那感觉像是被人用冰水灌满了每一条经脉——不疼,但沉。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迟钝了不少,像关节被浇了胶水。
“灵锁。”赵铁山说,“天魔级别专用禁制。戴上之后,你的一切身体机能压制到凡人水平以下。跑不掉的,别动歪心思。”
“我本来就是凡人水平。”沈渊活动了一下被灵锁箍住的手腕,“这玩意儿箍得挺紧,勒出痕了。”
赵铁山没理他。
“六号,记录。”赵铁山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吩咐了一句。
队列最后一个瘦长脸的巡逻队员掏出一卷竹简和一根细如银针的笔,笔尖悬浮在竹简上方半寸,自动书写。
“正历三千一百零二年,秋分前三日,巳时二刻。”赵铁山的声音变成了那种平板的、公事公办的腔调,“青云山脉外围第十七巡逻区,坐标北三十七、西十四。探测到虚空裂缝波动,巡逻队第九组赶赴现场。裂缝坐标处发现不明身份男子一名,自裂缝中坠出,无灵根,无修为——”
他顿了一下。
“灵脉探盘检测结果:灵魂频率非本界,判定为域外生命体。对象暂未表现攻击性,已施加灵锁禁制。”
他转头看了沈渊一眼:“名字。”
“沈渊。”
“年龄?”
“二十五。”
“二十五?”赵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在修仙界,二十五岁是连炼气三层都不一定到的毛头小子的年纪。“修为?”
“没有。真的没有。”沈渊摊了摊手——灵锁的分量让这个动作显得迟缓,
“你那个盘子不是已经测出来了吗?没灵根没修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从虚空裂缝中坠出?”赵铁山身后的年轻队员又开了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遮掩,“赵队,别跟他废话了。域外灵魂频率板上钉钉,管他是天魔本体还是天魔投射体,押回去让长老们处理就是了。”
“闭嘴,三号。”赵铁山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年轻队员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赵铁山重新看向沈渊:“按照正道联盟《域外生命体处置条例》第十七条——未有明确作恶行为之域外生命体,不予当场格杀,应封印修为、押送至最近的甲等宗门进行收容审判。”
“那最近的甲等宗门是……?”沈渊问。
“青云宗。”
赵铁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西北方向的山脉深处扫了一眼。
沈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没入云层的山尖之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半隐在云雾中,像是从水墨画里直接揭下来的。
“赵队长。”沈渊喊了他一声。
赵铁山正在收好灵脉探盘,闻声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做这行多久了?”
赵铁山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巡逻队——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沈渊点了点头,“那你见过不少天魔了?”
赵铁山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沈渊。
那双虎目里有审视,有警惕,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好奇。
四十七年的巡逻生涯,他确实擒获过几只域外天魔。
那些天魔要么凶悍暴虐、张嘴就是血腥煞气,要么阴鸷诡诈、满口都是蛊惑之辞。
没有哪一只天魔,会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举着手,跟他聊天。
“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赵铁山说了一句。
“因为我不是。”沈渊接得很快。
赵铁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盯着沈渊又多看了两秒。
“走不走得了路?”他问。
“灵锁有点沉,但能走。”
“那就走。”赵铁山转身大步朝林中走去,“从这里到青云宗山门,正常脚程两个时辰。”他停了一步,回头瞥了沈渊一眼,“你是凡人脚程的话——大概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那不是八小……”沈渊把“小时”两个字咽了回去,“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灵锁的沉重感从手腕蔓延到了全身,每一步都像脚底绑了沙袋。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但稳。
六名巡逻队员自动分成两列,三人在前三人在后,把沈渊夹在正中间。阵型严密,每个人的右手都虚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松林很深,阳光打在树干上呈金褐色,松针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风穿过树冠,卷起一阵松脂的清香。
沈渊走在队伍中间,表面上安安分分地赶路,脑子里其实一刻没停地转着。
修仙世界。域外天魔。灵魂频率。虚空裂缝。正道联盟。
这些信息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拼图。
他虽然不是网文的重度读者,但偶尔也会在通勤地铁上翻两章修仙小说消磨时间,基本的设定框架他不陌生。
灵根、修为、宗门、长老、仙道境界——这些词他都见过。
问题是——小说里的穿越者要么自带金手指,要么有系统面板。
他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灵锁箍住的手腕。白花花的,别说金手指了,连根多余的手指头都没有。
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
有的是一个“域外天魔”的帽子和一副灵锁。
开局直接坐牢。
沈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那口气叹得不算太沉——至少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余地。
这也是他做销售时学到的另一条经验:最差的情况不是被客户拒绝,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至少有一个“押送到青云宗接受审判”的机会。
见面了,就有谈的空间。
有谈的空间,就有操作的余地。
他正这么想着,队伍前方的赵铁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赵铁山说。
六名队员同时立定。
沈渊差点因为惯性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背,堪堪刹住脚。
他往赵铁山的方向看去——大汉的手又摸上了腰间的灵脉探盘,盘面上的纹路微微闪动,像在接收什么信号。
“宗门传讯。”赵铁山沉声说,“虚空裂缝处灵能波动已被戒律堂察觉。青云宗已派遣接引弟子至山门等候。”他回头看了沈渊一眼,“走快点。”
“您都说了我是凡人脚程——”
“三号、五号。”赵铁山打断了他。
两名队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渊的胳膊。
“嚯——”沈渊的话还没说完,脚底就腾空了。
两名巡逻队员架着他,像拎小鸡一样在松林间疾速穿行。
风声灌满耳朵,松针刮过脸颊,他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道飞速后退的模糊色带。
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看见松林尽头有一片巨大的石阶,石阶尽头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门——石质牌坊,宽逾十丈,上面三个大字被云雾半遮半掩。
但沈渊还是看清了。
——青云宗。
赵铁山踏上石阶的第一级台阶,脚步声沉稳有力。他头也不回地朝山门内高声通报,声音在群山间回荡:
“正道联盟巡逻队第九组队长赵铁山,押送域外天魔疑犯一名,请戒律堂接收!”
山门两侧的值守弟子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被两名队员架着、两脚悬空、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沈渊身上。
沈渊在半空中吹了吹糊在嘴上的一缕头发。
好嘛。
这下是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