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雕临城
钱枫是被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吵醒的。
不是帅府后厨王管事的骂声,不是刘二那尖利的催促——而是从城门方向传来的、铺天盖地的、震得窗棂都在嗡嗡发颤的锣鼓。
他翻身坐起来,推开杂役房的窗户。
晨光刺目。
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襄阳城上,将青灰色的城墙镀成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天空湛蓝如洗,一丝云都没有,仿佛老天爷特意为今天准备了一个好天气。
街道上人头攒动。
士兵、百姓、商贩、走卒,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南门。
“钱小哥!钱小哥!快起来!”刘二从外面冲了进来,矮个子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几乎是在蹦跳,“神雕大侠来了!神雕大侠来了!好大好大一只雕,在城门上空盘旋呢!”
钱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杨过。
来了。
他快速套上那件灰色的粗布短褐,蹬上草鞋,跟着刘二冲出了杂役房。
帅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们捧着洗脸的铜盆在回廊里小跑,几个传令兵甲胄还没穿齐就往正堂的方向赶。
院子里一匹白马已经备好了鞍辔——那是郭靖的坐骑,一匹蒙古良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钱枫没有直奔南门。
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帅府东墙下的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爬上去能看到大半个帅府和远处的城门方向。
他攀上树杈,稳稳地蹲在一根手臂粗的横枝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南门。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巨雕。
那只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展开的双翅遮住了半面天空,翼展至少在两丈以上。
羽毛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它在襄阳城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嘹亮而高亢,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天际。
“嘎——”
那声鸣叫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然后,巨雕缓缓降落在南门城楼的垛口上。
它收拢双翅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锋利的铁爪扣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金色的鹰眼扫视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目光锐利如刀,让最前排的百姓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雕背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坐着。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单手持缰——不是马缰,而是一根系在雕颈上的粗绳。
他的左袖空空荡荡,在风中猎猎作响。
面容清矍,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得像黑洞一样的眼睛——在笑意的底下,藏着一种钱枫很熟悉的东西。
杀意。
不是针对任何人的杀意,而是一种长年行走在刀尖上、与死亡为伍的人才会有的、渗进骨子里的凌厉。
杨过。
神雕大侠。
三十六岁的他正值壮年,比书中描写的更加具有压迫感。
穿越者的视角和原着读者的想象完全是两码事——当你真正亲眼看到一个“五绝级”的绝顶高手时,那种感觉不是“帅”或者“酷”能形容的,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像是一只兔子看到了老虎。
你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你:这个人能杀你一百次,而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钱枫握紧了树杈,指节发白。
然后他注意到了杨过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一袭白衣。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花纹,就是最纯粹的白色——像是刚下过一场雪,所有的颜色都被洗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小龙女从雕背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脚尖在城墙垛口上一点,身形如一片飘落的白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杨过身旁。
钱枫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黄蓉。黄蓉的美是人间的美——明艳、聪慧、带着烟火气,是那种让你想要亲近的美。
他见过郭芙。郭芙的美是攻击性的美——张扬、骄傲、带着刺,是那种让你想要征服的美。
他见过郭襄。郭襄的美是清新的美——纯真、灵动、带着青涩,是那种让你想要保护的美。
但小龙女的美,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
她的美是超脱的。
像是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凡尘俗气。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纹路。
五官清丽到了极致,却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像是一面镜子,美到让人窒息,却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温度。
她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灵。
像是一潭没有底的深水,倒映着天空和云彩,但你永远看不清水面之下有什么。
只有在她的目光转向杨过的时候——钱枫注意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那双空灵的眼睛在接触到杨过的侧脸时,像是一块冰被春风吹过,表面最薄的那一层开始融化。
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一度——只有一度,但足以让她整个人从一尊冰雕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是爱。
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燃烧了十六年却一点都没有减少的爱。
钱枫在心中叹了一声。
这个女人的防线,恐怕是所有目标中最难突破的。
不是因为她强——虽然她确实很强。而是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杨过一个人。
其他所有人、所有事,在她眼中都不存在。
你怎么征服一个“看不见你”的人?
正想着,城门方向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郭靖到了。
一匹白马从帅府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铁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没有佩刀佩剑——他不需要。
他本身就是武器。
郭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在敲击大地。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自动让出了一条路,目光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过儿!”
郭靖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直达城楼之上。
那个字眼里包含的感情很复杂——有欣喜,有激动,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杨过从城楼上纵身跃下。
这一跃,钱枫看清楚了。
城楼到地面的距离至少有三丈高——相当于后世的十米左右。
但杨过的身形在空中几乎没有任何坠落的速度感,而是像一片落叶一样,飘飘荡荡地旋转着降落,灰色的长袍在风中鼓成了一个弧形。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连一粒尘土都没有扬起来。
“郭伯伯。”杨过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但更多的是亲近和洒脱,“十六年不见,您的头发白了不少啊。”
“你这臭小子!”郭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是那只唯一的右手——用力握了握,眼眶微微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蓉儿知道了一定高兴。走,进帅府,你嫂子给你接风!”
“不急。”杨过偏了偏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龙儿还在上面。”
小龙女已经从城楼上飘然落下,白衣不沾尘,长发未见乱,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仙人。
她走到杨过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空着的左袖,像是要替代那只缺失的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钱枫看到了。
郭靖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杨过的空袖上停留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龙姑娘——不,弟妹,”郭靖改了称呼,朝小龙女拱了拱手,态度诚恳而热情,“欢迎来到襄阳。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小龙女的声音清冷如泉,只有两个字。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目光也没有看郭靖,只是安静地站在杨过身旁,像一株静默的白莲花。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杨过笑了笑,用一种打圆场的语气说:“龙儿不善言辞,郭伯伯别介意。她就是这脾气——在谷底待了十六年,和人说话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哈哈,无妨无妨!”郭靖爽朗地大笑,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走吧,蓉儿已经在帅府备好了茶点。”
一行人朝帅府的方向走去。
钱枫蹲在树杈上,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杨过走路的姿态和郭靖完全不同。
郭靖走得稳、走得实,每一步都像是钉在地上。
而杨过走得轻、走得飘,脚步点地的时间极短,像是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帅府的大门。
钱枫正准备从树上跳下来——一双眼睛和他对上了。
杨过在迈进帅府大门的瞬间,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越过院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钱枫藏身的那棵老槐树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时间极短。也许只有十分之一息。
但钱枫感觉到了。
那个眼神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有意识的、精准的锁定。
就好像杨过从进入帅府范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用内力感知扫描了整个帅府的每一个角落,锁定了每一个活物的位置——包括他这个躲在树上偷看的人。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
不是恐惧。
是敬畏。
这就是五绝级的高手。
连你藏在什么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然后,杨过收回了目光,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随着郭靖走进了帅府。
钱枫在树上坐了很久。
直到心跳恢复正常,他才慢慢从树上滑下来。
“他发现我了。”钱枫在心中分析着,“但他没有在意。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帅府里的普通杂役,武功低微,不值得关注。”
“但如果我和黄蓉的关系被他察觉——”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后厨那边传来了王管事的怒吼。
“钱枫!你个死鬼又跑哪去了!今天的活是不干了是不是!”
钱枫叹了口气,回到后厨继续干活。
杨过和小龙女的到来,让整个帅府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上午的时候,帅府正堂里传出了阵阵笑声——那是郭靖和杨过叙旧的声音。
两人十六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郭靖问杨过这些年在绝情谷底过得如何,杨过问郭靖襄阳城的近况。
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浑厚低沉,一个清朗洒脱,时不时夹杂着拍桌大笑的声响。
黄蓉也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浅青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成了规整的堕马髻,簪着那根碧玉簪子。
妆容淡雅精致,唇上点了一抹浅红的口脂。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端庄得体——和昨夜竹林里那个衣衫散乱、杏眼含泪、喘着粗气求他“快进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钱枫在后厨的窗户里远远地看到她走进正堂,心中暗暗感叹。
黄蓉的伪装功力,当真是一流。
“过儿,你瘦了。”黄蓉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嗔怪,“在谷底没吃好吧?等会儿嫂子亲手给你做一桌好菜。”
“嫂子的手艺,天下第一。过儿早就馋了。”杨过的声音带着笑意。
“少贫嘴。”黄蓉笑骂了一句。
然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钱枫的感知力在这几天里似乎又有了些许提升,隐约能听到一些片段。
“……龙姑娘呢?”
“在客房歇息。龙儿不太习惯见人多……”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帅府最安静的西厢房,和我们的寝居隔了一个院子。她要是觉得吵,可以去后院的竹林散散步,那里很清净……”
竹林。
钱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