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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年大比

小玩家Ver · 道崩·欲劫 · 本章第 1 / 2 页

【天玄历四九九七年·七月初一·辰时·天玄宗·演武峰·比武场】

天色微明的时候,陈长生就起了。

丙七号洞府中的夜灯油已经燃尽,一缕青灰色的烟从灯盏里升起来,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晨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袍,套在身上。

这件袍子是他做杂役时发的那件,料子粗糙,颜色灰扑扑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转正百草殿弟子之后按理说应该换发新的淡青色弟子服,但殿务司的王管事说“库存不足,下月补发”,这一“下月”就拖了快半个月没有动静。

陈长生没有催。

他很清楚这件杂役袍在今天的场合意味着什么。

千余弟子列阵比武场,满眼都是天玄宗各殿各堂定制的精致法袍,白的、青的、紫的、金边的、银纹的,他穿一件灰不溜秋的杂役旧袍站在中间,跟叫花子混进了王侯宴席一样扎眼。

但扎眼也有扎眼的好处。

没有人会警惕一个穿着杂役袍的筑基初期弟子。

没有人会觉得一条泥鳅能翻浪。

他整理好衣襟,用一根旧布条束了发髻,推开洞府石门走进了七月初一的清晨。

*** *** ***

演武峰在天玄宗主峰天柱峰的西南方向,是一座被削平了山顶的矮峰,峰顶平台方圆数里,四周立着十二根合抱粗的赤铜巨柱,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符箓,那是护场大阵的阵基。

平台正中央是比武场的主擂台,由一整块混元青石铺就,面积足有两亩。

主擂台四周还分布着六座小型副擂台,各有一亩大小,用于初赛的分组混战。

陈长生到的时候,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七八百人。

他被一名执事弟子引到了外门区域的最后三排,手里被塞了一块竹制号牌,号牌上用朱砂写着“筑基组·外丙三七”。

“筑基组外门弟子站甲区左侧,别走错了。”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说完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陈长生将号牌收入袖中,走向甲区左侧。

外门弟子的站位在整个比武场的最外围,几乎贴着赤铜阵柱。

从这个位置往前看,最前排是金丹境以上的高阶弟子区域,中间是筑基境中后期的内门弟子方阵,再往后才是筑基境初期的内门弟子,最后面才轮到外门。

前面的人穿得一个比一个光鲜。

剑堂弟子清一色的月白剑袍,背后负剑,杀气凛凛。

功法殿弟子着玄青道袍,腰悬玉佩,气度沉稳。

丹器阁弟子袖口绣着赤金色的丹炉纹样,通身一股药香。

就连同属百草殿的弟子,那几个站在中间区域的筑基中后期师兄师姐也穿着合身得体的淡青法袍。

陈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杂役袍,微微扯了扯嘴角。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面色黝黑的外门弟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筑基中期的修为,穿着一件虽然旧但至少是正经弟子制式的灰蓝色袍子。

这人从陈长生站过来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目光在那件杂役袍上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弟,你是外门哪个峰的?”

“百草殿。”陈长生答。

“百草殿?”黝黑脸的弟子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同情。

“百草殿也派人来参比了?去年……不对,是一百年前上一届大比,百草殿的弟子好像第一轮就全淘汰了吧?”

“师弟不清楚上一届的事。”陈长生语气平淡。

“师兄是哪个峰的?”

“灵兽峰,外门。”黝黑脸弟子拍了拍胸口,“我叫周铁柱,筑基中期,修的是驭兽术。咱们外门弟子嘛,去了也是垫底的命,不过好歹能见见世面。”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前方的高阶弟子区域瞅了一眼。

“你看前面那排,金丹境的,全是各殿各堂的嫡传。今年筑基组的冠军没什么悬念,肯定是剑堂那几个。”

“哪几个?”陈长生问。

“你连这都不知道?”周铁柱的表情更微妙了。

“剑堂首席方无尘,筑基巅峰,再有半步就能凝丹了。去年秋狩他一个人屠了一头四阶妖兽,那可是相当于金丹初期的妖兽!还有功法殿的韩青竹,她修的是紫霄雷法,筑基后期,据说一道雷能把半座山劈了。再就是执法殿的赵坤,练体修,身上的横炼金钟罩据说已经炼到了第五层,刀剑不入……”

陈长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建立信息档案。

方无尘。剑堂。筑基巅峰。近金丹。杀过四阶妖兽。威胁等级:极高。策略:绝对避开。

韩青竹。功法殿。筑基后期。雷法。范围攻击型。策略:远离其攻击半径。

赵坤。执法殿。练体修。防御型。策略:攻击无效,同样避开。

“……不过这些都是筑基组的。”周铁柱越说越兴奋,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真正的大场面是金丹组!你知道今年金丹组最大的看点是什么吗?”

“什么?”

“苏婉清!”周铁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都变了,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崇拜和某种不可言说的热切。

“宗主之女,内门首席弟子,金丹后期!才二十二岁啊师弟,二十二岁的金丹后期,放眼整个中州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听说她这次参加金丹组是因为宗主亲自开了口,要让她在大比上好好历练一番。”

“很厉害?”

“何止厉害!”周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速更快了。

“她七岁入内门,十二岁筑基,十六岁金丹,到今年二十二岁已经是金丹后期了。她修的是天玄宗镇宗剑法‘太虚剑典’的上卷,全宗只有她和宗主两个人有资格修炼。而且她的灵根是变异冰灵根,剑气带寒意,被她的剑碰到一下非死即伤。上次宗门内部的选拔赛,金丹初期的师兄在她手下连十息都撑不了。”

陈长生微微点头,眼中没什么波澜。

二十二岁金丹后期。变异冰灵根。太虚剑典上卷。十息秒杀金丹初期。

确实是天才。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词:宗主之女。

“师兄见过苏婉清本人?”他问。

“见过个鬼!”周铁柱苦笑。

“她常年在内门紫霄峰修炼,出入都有剑侍跟随,咱们外门弟子连紫霄峰的山门都靠近不了。我也就是在去年秋狩的庆功宴上远远看过一眼。”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恍惚。

“怎么说呢,她那个人……站在那里,你就觉得她跟周围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长得特别好看,好看到你看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配看第二眼。”

陈长生没有接话。

*** *** ***

辰时正。

一声浑厚的钟鸣从天柱峰方向传来,穿越云层,震荡在整个演武峰上空。

千余弟子同时收声肃立,比武场在一瞬间从嗡嗡嘈杂变成了针落可闻的寂静。

陈长生抬起头,望向比武场北端的高台。

高台是三层汉白玉阶,最上面一层是宗主与副宗主的主位,第二层是各殿堂首座长老的席位,第三层是高阶客卿和外宗来宾的观礼席。

此刻最上层的主位中央,一个人端坐在黑玉椅上。

苏沧澜。

天玄宗第十七代宗主。合体境巅峰。中州道盟盟主。

陈长生站在比武场最末排,离高台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三百丈。

以他筑基初期的目力,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身着黑金色宗主袍,身材高大,端坐如山。

但即便只是轮廓,即便隔了三百丈的距离,那个人身上弥漫出来的气息依然压得比武场上千余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那不是灵压。

合体境巅峰的修士如果真正释放灵压,在场除了化神境的长老之外所有人都得跪下。

苏沧澜显然收敛了全部修为气息,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士,没有锋芒,没有威迫。

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

像是深渊在注视你。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威慑。只是一种纯粹的、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凝视食物链最底端时的那种……确认感。

确认你在那里。

确认你还活着。

确认你正在按照某种轨迹移动。

陈长生很熟悉这种感觉。

前世在商业咨询的顶级项目中,他曾坐在几位真正的金融巨鳄对面做过汇报。

那些人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带感情,不含善恶,只有计算。

你在他们眼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变量。

一个被纳入他们棋盘的变量。

钟鸣余音渐消,一名身着紫金法袍的老者从高台左侧走出,站在第二层台阶的最前方,双袖一展,声音被灵力放大了十倍传遍全场。

“天玄宗百年大比,今日开启!”

老者是功法殿首座郑衡。

陈长生认得这个名字,百草殿情报网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物。

郑衡,化神中期,功法殿首座长老,宗门大比的惯例主持人,在宗门中属于中立派系,不偏不倚。

郑衡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本届大比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弟子报名参赛,分为筑基境组与金丹境组。筑基境组九百六十一人,金丹境组二百七十六人。筑基境组初赛为混战淘汰制,每一轮一百人入场,存活至最后的十六人直接进入正赛。金丹境组初赛为对战积分制,正赛为淘汰赛。”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大比规矩,老人都知道,新人听好了。第一,禁止使用灵器品阶以上的法器。第二,禁止使用本宗禁术名录中的术法。第三,禁止对同门下死手。对手认输、昏厥、被推出擂台边界,均视为淘汰。若有人故意伤害认输者或昏厥者,执法殿当场处置,绝不姑息。”

郑衡说到这里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朝高台最上层看了一眼。

“规矩就是这些。下面,请宗主训示。”

全场一千二百多人同时抱拳躬身。

“参见宗主。”

声音如潮,在演武峰上空回荡。

高台上的黑金色身影缓缓站起。

苏沧澜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水面上升起了一座山。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环视了一圈比武场。

这三息里,比武场上安静到了极致。

一千二百多人低着头,无人敢抬眼直视。

陈长生也低着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地面,而是从微微垂下的眼帘缝隙中注视着高台上方那个黑金色的身影。

苏沧澜的目光从右侧开始,缓慢地、均匀地扫过每一个区域。金丹组、筑基后期组、筑基中期组、筑基初期组、外门区域。

他的目光在外门区域停了一下。

不到一息。

比呼吸一次还短的时间。

然后移开了。

如果有一千个人同时在看苏沧澜的这次环视,一千个人都会觉得这只是宗主例行公事地扫视全场弟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的目光在每个区域的停留时间几乎一样,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淡漠。

但陈长生注意到了。

苏沧澜的目光在扫过外门区域时,轨迹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

正常的匀速扫视应该是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的平直弧线,但他的视线在经过陈长生所在的位置时,弧线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下沉,仿佛目光在那一瞬间聚了一下焦。

不到一息。

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到。

但陈长生在前世做了十二年的微表情分析和行为学研究。

他在无数次商务谈判中训练出的观察力,加上筑基后五感的大幅提升,让他捕捉到了那个微小到荒谬的视线偏移。

苏沧澜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是“确认”。

陈长生的后背泛起了一层极薄的冷汗。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转。

分析。

一个合体境巅峰的宗主,在百年大比开幕的公开场合,从千余弟子中精准地“确认”了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的位置。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可能性一:苏沧澜已经知道了他的体质。

这是最危险的情况,但也是最可能的情况。

秦若兰为他争取大比名额时必须走长老议事的流程,报上他的名字和修为信息,这些信息会经过功法殿和殿务总司的审核,最终汇总到宗主案前。

一个三个月前还是练气三层杂役、现在突然筑基成功的弟子,对于普通长老来说可能只是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但对于苏沧澜这种级别的人物来说……

可能性二:秦若兰在长老议事上为他争取名额的行为本身引起了苏沧澜的注意。

百草殿殿主亲自为一个刚转正的弟子开口要名额,这在宗门中不算常见,足以让宗主多看一眼。

可能性三:苏沧澜只是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确认每一个弟子的位置,合体境巅峰的神识可以轻易覆盖整个比武场,他“看”的不是陈长生一个人,而是同时在看所有人。

第三种可能性最乐观。

但陈长生从来不按最乐观的可能性来制定策略。

他在心中给苏沧澜这个名字标注了一个新的标签:正在观察中。

危险等级:最高。

应对策略:绝对不可在大比中表现出任何与“道心蒙尘体”相关的异常。

苏沧澜开口了。

“大比是天玄宗选拔英才的传承,不是争勇斗狠的戏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比武场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弟子以武证道,以战磨心,当以磊落行之。胜不骄,败不馁,同门之间留三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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