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空城素裳
坐在后排阴影里的方永礼,整个人正像一头躁动不安的困兽般弓着身子。
他身上的驼色大衣已被换下,套着一件极其不起眼的深黑色连帽防雨冲锋衣,但那张浮肿蜡黄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病态的亢奋与怨毒的戾气。
他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呼吸沉重而灼热:
“永谦,你少他妈在这儿卖弄技术!老子在看守所里被那帮条子像审孙子一样审了整整六个小时!那娘们儿今早在通云大厦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方欣像死狗一样拖出去,连老宅的账户都给冻了!今晚要是弄不死她,咱们两房全得去要饭!”
“闭嘴。”
方永谦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语气中的森寒让暴躁的方永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方永谦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阴鸷至极的弧度:
“你以为我带你来,是让你像个地痞流氓一样去跟她拼命的?方若云是精钢做的,硬砸只会崩碎牙。但她今天犯了这辈子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方永谦将屏幕转向后方。
画面上,原本标示着“一级精锐巡逻动线”的数道绿光,此刻全部呈现出深灰色的离线状态。
“小武带着第一梯队的所有精锐,两个小时前秘密开拔北上。她为了保全远在帝都的那个宝贝儿子,把身边的底牌抽得一干二净。”
方永谦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外壳覆着微型防静电胶套的专属门禁卡,随手扔在了方永礼怀里:
“私邸外围现在只剩下四个二线保安,两班倒,两人在门房值班,两人在后花园巡查。后院围墙靠东北角那株老樟树底下,是全屋安防系统唯一的盲区——那里的地埋震动光缆因为树根常年穿刺,信号衰减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只要避开红外探头,十秒钟就能翻过去。”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盯死在方永礼充血的眼睛上:
“外面的两个岗哨,我雇的专业清障手已经摸过去了。他们配了最高浓度的微囊麻醉气雾剂,无色无味,顺着门房的新风进气口喷进去,两分钟内就会让他们陷入深度昏迷,连呼救按钮都按不下去。”
方永谦从脚边拎起一只沉重冰冷的军规防震手提箱,放在后座中央,咔哒一声掀开卡扣。
箱内,赫然嵌着一台通体呈哑光炭黑色的三防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
屏幕虽然合着,但机身侧面那一枚代表着高危特权接入的菱形状态指示灯,正散发着刺目而冰冷的猩红慢闪。
“密码我已经设好了,开机就会自动通过卫星跳频网络,无损直连调取资料。”
方永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残忍与自负:
“记住,大哥。这张卡是方欣此前在董办利用最高权限偷偷镜像复制的,内嵌了算法破解芯片,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正门。进去之后,不要急着动粗。把这台电脑摆在她面前,用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一寸一寸,把她身上所有的傲骨、尊严与神圣,全部碾成肉酱。”
方永礼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那张黑卡和沉重的笔记本电脑死死抱在怀里。
他舔了舔干裂发紧的嘴唇,眼底翻涌起滔天的兽性与复仇的快意:
“好……好!永谦,你放心!今晚……我一定要让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好姑姑,跪在地上,把她欠大房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车窗外,一道惨白的撕裂长空的闪电骤然划破夜幕,照亮了车厢内两张扭曲阴暗的脸孔。
……
与此同时,老洋房私邸内。
挑高近四米的法式大客厅里,没有开顶上的巨型水晶吊灯,唯有壁炉旁那一盏造型古雅的磨砂铜制落地灯,正散发出昏黄而温软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老壁炉干燥的木柴香气、以及淡淡的苦橙叶精油清香。
双层中空实木窗框将窗外狂暴的雨声过滤成了一种沉闷悠远的轰鸣,更衬出室内一种与尘世隔绝的死寂。
方若云独自一人,斜倚在客厅正中央那张深咖色的宽大野牛皮沙发深处。
她太累了。
接连数日的高规格商业博弈、白昼在废弃庄园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在会议室里雷霆整肃内囊的耗费,加上得知二十年前绝密档案后精神遭受的灭顶重创……这具原本坚不可摧的肉身与神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被压榨到了虚脱的极限。
她换上了一身平日里唯有在绝对私密状态下才会穿的高领羊绒居家服。那是极素雅、极温润的米灰色。
高支双股羊绒面料蓬松而柔软,紧密地贴合着她那具饱满成熟的娇躯。
高领工整地翻折着,严严实实地护住了白昼被方永谦指尖触碰抚弄过的脆弱颈项;下身是一条极其宽松舒适的同色棉质长裤,裤脚垂在脚面,遮住了双足。
那一头长达腰际的墨染青丝未施任何钗环,湿漉漉地披散在削肩与沙发靠背上,素面朝天,未施半点脂粉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影下泛着羊脂白玉般的冷白瓷光。
此时的她,褪尽了通云女王那层不可一世的冰冷重铠。
她只是一个筋疲力尽、在绝望深渊边缘苦苦守候着儿子一线生机的寻常母亲。
在她手边的实木茶几上,放着一只早已凉透的白瓷茶杯,以及那部保持着二十四小时静默监听状态的绝密卫星手机。
她在等。
等小武抵达北方后的第一道安全密电,等海外暗线对于那张二十年前穿透底册的复核反馈。
时间在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壁炉里的仿生炭火泛着微弱的橘光,窗外连绵不断的暴雨敲打着百叶窗,发出如催眠曲般单调深沉的轰鸣。
极度的透支与神经紧绷后的虚耗,终于化作了一座沉重的山峦,缓缓压上了方若云沉重的眼皮。
她抱紧了怀里的羊绒靠枕,将下颌深深埋进米灰色的高领毛衣深处,在这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私密城堡里,抵挡不住无尽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领毛衣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暖黄的光晕里,隐隐露出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由于热水烫洗而透着浅粉色的细腻雪肤。
……
午夜十二点整。
私邸正门外的小花园里,狂风暴雨正在疯狂肆虐。
正如方永谦所料,门房内两名负责主控中继的二线安保,此刻早已瘫倒在值班台的皮椅上,面色潮红,在专业级微囊麻醉气雾的侵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任凭桌上的闭路监控屏幕疯狂闪烁,也未能动弹半分。
一道裹在黑色冲锋衣里、略显臃肿的身影,踩着泥泞的草坪,宛如一条自地狱泥潭里爬出的恶犬,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洋房主门前的汉白玉门廊。
方永礼站在厚重的雕花铸铜防盗大门前。
雨水顺着他的冲锋衣兜帽边缘不断淌落,砸在冰凉的台阶上。
他抬起头,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蜡黄面孔在黑暗中狰狞毕露,眼白中密布着一条条发狂般的血丝。
他的左腋下,死死夹着那台代表着毁灭的军规三防加固笔记本电脑。
机身侧面的指示灯在狂风中疯狂跳动着暗红色的幽光。
右手伸出,指缝间捏着那张由方永谦亲手破解、内嵌了自适应算法的黑色门禁卡。
方永礼深吸了一口气,将黑卡贴上了门把手上方那块隐形液晶感应区。
“嗡——”
一声极其微弱、微弱得几乎被漫天暴雨声完全撕碎的电子蜂鸣,自机械锁体内部悄然泛起。
感应区那圈冰冷的幽蓝光环,在两秒钟的解密校准之后,毫无滞涩地,缓缓转为了常绿。
“咔哒。”
主锁舌缩回。
方永礼眼中迸射出近乎癫狂的嗜血精光。他握住门把手,极轻、极缓地向下压到底,随后轻轻向内推开了一条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闪身钻入。
门廊玄关处温热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室内那股高级清冽的沉香冷气,瞬间钻入了他的鼻腔。
方永礼反手拉住沉重的防盗大门,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直至门框与锁槽严丝合缝地贴合。
随后,他抬起右手,按下了内侧的手动机械防盗旋钮。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清脆、沉闷、且带着金属咬合冷硬质感的锁舌弹出声,在死寂幽暗的玄关处极其清晰地响起。
双重反锁。
整座空旷幽寂的法式老洋房,在这一瞬间,彻底沦为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幽闭铁笼。
方永礼转过身。
借着玄关处未关的地脚微光,他看到了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深咖色野牛皮沙发上,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宗族祠堂与董事会上一言九鼎、令全天下男人只敢仰视不可亵渎的神圣姑姑——通云主母方若云。
此刻,正一身素裳,毫无防备、身段婀娜地,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陷入在深沉的梦境之中。
米灰色羊绒毛衣随着她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成熟腰臀曲线;披散的如云长发遮掩着绝美的侧颜,显得无比圣洁却脆弱。
方永礼僵立在玄关的阴影深处。他看着沙发上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方若云,整个人浑身的血液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沸腾、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