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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空城素裳

Lonestar · 覆雪红尘 · 本章第 1 / 2 页

窗外的连绵阴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通云大厦顶层的百叶窗被方若云亲手重新合拢,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已然染上了一层深秋向晚特有的铅灰色。

整间足有百余平米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所有的喧嚣、审判与清算都随着方永谦的退场而归于沉寂,唯有加湿器喷出的极细白雾,在降真香的幽苦冷气中缓慢盘旋。

方若云倚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

她右侧脖颈与锁骨上的那片雪白肌肤,依然泛着一阵阵由于用力擦拭而留下的潮红与灼痛。

那是一种即便用最高浓度的消毒酒精也洗不净的心理恶寒。

然而,商海二十年淬炼出的钢铁意志,让她强行将这股翻江倒海的屈辱压制在皮肉之下。

就在此时,桌案正中央那一台连通着加密频段的私人座机,突兀地发出一阵清脆柔和的电子铃声。

方若云睫毛微颤,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串来自帝都的专属主叫号码。

那是小天。

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这位刚刚在下属与族亲面前铁血冷酷的江南女皇,眼底深处筑起的万丈玄冰,竟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母性酸楚与心碎。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喉管深处的颤音,随后才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拿起了听筒。

“……小天。”

听筒那端,立刻传来了古天爽朗而充满朝气的声音。

背景音里隐隐混杂着北方初冬干燥的风声,以及北庭山大厦外围施工机械低沉平缓的运转轰鸣:

“妈!您落地后怎么一直没给我回个信?我让董办查了专机班次,知道您早到了,怕您累着,没敢一早吵您。”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与少年得志的昂扬:“北方产业协同基地的第一批低息过桥贷款,总行今天上午正式开会批复了,没有任何卡壳。世宇哥中午还专程过来坐了半个小时,说林家在北方的几个重装配套项目,下个月就能并进古氏的盘子里来。妈,等年底并表完成,古氏在北方的大旗,就算彻底插稳了!”

听着儿子在电话里描绘着宏伟蓝图的欢快话音,方若云握着听筒的修长指节,一寸寸收紧,用力到指尖泛出惨白。

她甚至能透过电波,想象出古天此刻站在北庭山顶层俯瞰都市、自以为跨越了深渊的骄傲模样。

可他哪里知道……

那个生他、养他的生父古耀华,早在二十年前仓皇败逃之际,就已经亲手将一张涉案数额无法估量的绝命底档,神不知鬼不觉地锁死在了他的名下!

那不是什么重立门楣的云梯,那是一座早已被北方通天巨手扣在扳机上的断头台。

只要对方轻轻一勾手指,他如今所拥有的所有荣耀、意气与野心,都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撕得粉碎。

泪水在方若云的眼眶里打转,顺着修长的面颊无声滑落,打在她挺括冰冷的墨黑西装驳领上。

她拼命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将喉咙里几乎要破堤而出的痛哭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古天骨子里流淌着古家男人的桀骜与暴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更让他将家族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如果此刻将古耀华在境外黑牢受刑、以及他自己被当成替罪羊扣死在死穴上的真相和盘托出,年轻气盛的小天一定会彻底发疯。

他会不顾一切地掀翻桌子,在帝都与那些隐匿在重重深渊背后的庞然大物玉石俱焚!

那是飞蛾扑火,是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个足以毁灭全家的灭顶绝境面前,她这个当母亲的,必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这片天给撑住。

“妈?您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听筒那头的古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方若云迅速抬手抹去颊侧的泪痕,唇角扯出一抹极其温柔、极其平缓的笑意,声线被她控制得没有半分波澜:

“在听呢。刚刚在批一份原材料采购的文件,有些走神了。”

她微微放软了语气,带着江南母亲特有的叮咛:

“小天,做事不要太急,步子迈得太快,地基容易踩空。世宇虽然是你义兄,林家在北方也势大,但商业合作终归要落到法理和合规的白纸黑字上,切忌不可仗着情分失了敬畏之心。另外……晚月身子单薄,这几日你在帝都要好生护着她,知道么?”

“知道了妈,晚月正帮我校对交流会的发言稿呢。”古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满是幸福与憧憬,“等年底北方这边走上正轨,我和晚月就回南方去办婚事。妈,到时候您可得好好歇一歇,这通云的担子,儿子替您挑。”

“……好。好。”

方若云闭上眼,两行滚烫的热泪再次夺眶而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妈……挂了。”

没有等儿子再回话,她指尖极轻、极缓慢地按下了切断键。

听筒扣回座机,发出沉闷的一声脆响。

整座办公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若云伏在冰凉的紫檀木大案上,双手捂住面孔,双肩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一阵极度压抑、如幼兽悲鸣般的低微呜咽。

良久,她缓缓直起身子。

抬起头时,那张绝美端庄的面容上,所有的脆弱与泪痕已被她用纸巾擦拭得干干净净。

唯有凤眸深处,凝结出了一种近乎偏执、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抬手按下了桌案底部的内线呼叫钮:

“小武,进来。”

半分钟后,安保队长小武推门而入。

这位特种出身的汉子身上还带着晨间搏杀的肃杀之气,右臂绑着整齐的医用绷带,神色警惕:“方董,您找我。”

方若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如鹰隼般直视着他:

“小武,你跟了我八年,你的命是我从境外保税区捞回来的,通云上下,我只信你一个人。”

小武神色一肃,单膝微沉:“方董有令,万死不辞。”

“今夜,你亲自带队。”方若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冷如玄铁,“抽调身边最精锐的第一梯队十二名内卫,全员携带一级装备,不要走民航,分乘通云的三辆防弹商务车,走地面公路,连夜北上进帝都。”

小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去帝都?方董,那您呢?昨夜机场复线刚出了事,老宅那边大房和三房全在暗处盯着,张天泽虽然被专案组暂时限制行动,但他手底下的暗线根本没拔干净!第一梯队全调走,您身边的防护——”

“我这里是通云的大本营!”

方若云冷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负,更掺杂着母亲在面临生死抉择时致命的盲区:

“南方有经侦和联合专案组盯着,大房和三房已经被我断了财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冲击市区的老洋房私邸!留守的二线保镖足够应付日常门禁。但小天在北方……他身边没有真正的铁血死士,北方的水太浑、手太黑,那是敌人的地盘!”

她深吸了一口气,凤眸中浮现出一抹近乎哀求的决然:

“小天是古家唯一的根,是我方若云的命。你到了帝都之后,不要惊动他,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暗中布控在天月园和小天周围。哪怕帝都有天塌下来的变故,你也必须替我……保住他一条活路。”

小武看着眼前这位眼眶通红却意志如铁的主母,深知任何劝阻都已无济于事。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

“属下领命!只要小武还有一口气在,少爷绝不会伤到一根汗毛!”

“去吧。从地下车库秘密出发,切断所有常规无线电,只走内部单线频段。”

小武领命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幽深的走廊尽头。

方若云脱力般跌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自以为用最缜密的母性本能,替远在北方的儿子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铜墙。

……

入夜十一点,城市西侧那片被成荫老梧桐遮蔽的旧法式洋房街区。

暴雨如注。

狂暴的风雨将深秋枯黄发脆的梧桐落叶大片大片地从枝头撕扯下来,狠狠拍击在地面深黑色的湿滑沥青上,卷入下水道口,激起一阵阵浑浊的漩涡。

街道两侧的昏黄路灯在漫天水雾中摇曳不定,将这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由红砖红瓦与高耸铸铁雕花围墙构筑的法式独栋私邸,衬托得宛如暴风雨汪洋深处的一座幽闭孤岛。

而在距离私邸主大门约莫一百五十米处的一处幽暗树荫下,一辆通体漆黑、未挂任何号牌的别克商务车正悄无声息地熄火停泊着。

车厢内部没有开灯,唯有中控台上几枚外接设备的微弱红光,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

副驾驶座上,方永谦面容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膝头上一台经过军规改装的高性能加固终端。

屏幕上,正以三维线框图的形式,实时投射着整座老洋房私邸的安保拓扑图。

“……不得不说,小武那个当过兵的确实有两把刷子。”

方永谦的声音极低,极平缓,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巧地敲击着,“主楼外围布了六处微波对射雷达,院墙上方全覆着高压脉冲阻拦网。平日里如果强闯,不出五秒就会触发直连辖区防暴队的静默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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