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覆雪红尘我的书架 ↗

第16章 繁花沉影

Lonestar · 覆雪红尘 · 本章第 1 / 2 页

午夜一点,天辰区西山脚下的林海彻底沉入了一片幽寂的墨色之中。

北庭山地标大厦白昼里那一派烈火烹油般的喧嚣与欢腾,在几十公里夜色的重重稀释下,早已消融得无影无踪。

天月园这座复式独栋私邸之内,白日里残留的名贵香水味与雪茄气息被全屋置换的新风系统悄然抽空,唯余下深秋林木自带的清冽水汽,以及实木地板被地暖微微烘热后散发出的温润木香。

二楼主卧套房内,一整面朝南的巨幅落地窗没有拉死厚重的织锦遮光帘,仅垂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白亚麻窗纱。

清冷的下弦月如水般穿透轻纱,在开阔的卧室地面上斜斜泼洒下一方素净的银辉。

床榻极宽大,铺着支数极高的埃及长绒棉素白寝具。

古天正沉沉入睡。

为了护住右侧胸腔那尚未完全愈合的断骨与紧裹着的弹性胸带,他只能维持着笔平整仰卧的姿势。

大病初愈后的精力虚耗,在白昼那场耗尽心力的揭牌盛典与高强度寒暄后彻底反噬,此刻他的呼吸深沉而略显粗重,眉心在睡梦中依然微微隆起,鼻翼两侧泛着连日熬夜后特有的浅灰倦意,唯有唇角似乎还残存着白昼登台加冕时那一抹未曾彻底散去的自负笑意。

顾晚月侧身侧卧在他身旁。

她换了一身极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双层纯棉睡裙,长袖盖过腕骨,裙摆一直拖到小腿肚。

那一头白日里在水银射灯下微卷散落、引得满堂权贵目光发烫的如瀑青丝,此刻被她极其细致地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顺从地垂在雪白修长的颈项一侧。

细金边眼镜妥帖地收在红木床头柜上,镜片旁压着那张折叠整齐、字迹清秀温婉的结婚登记申请预审表。

借着幽微的月色,顾晚月静静凝视着身旁男人的睡颜。

她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古天绑着绷带的胸腹,将掌心虚虚悬在他完好的左肩上,生怕自己无意识的翻身会触碰到底下的伤口。

在微凉的空气里,古天身上散发出的沉稳体温与微弱的药草气息,让这个在白天被羞耻与恐惧反复折磨的年轻姑娘,心头泛起一阵极深沉的安稳。

月光无声流淌,悄然落在了顾晚月搭在素白被褥边缘的左手手腕上。

那一汪被老太太传下、又由方若云亲手戴上的老坑玻璃种满绿翡翠手镯,在幽凉的月辉照耀下,正泛着一层极其深邃、极其静谧的碧绿荧光。

玉镯极沉,紧紧贴合着她纤细脆弱的腕骨,内壁带着她自身的滚烫体温,外壁却依然透着玉石天生的古拙微凉。

顾晚月无意识地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圆润饱满的玉石弧面,感受着那份来自古家数十年兴衰沉淀的沉重托付。

所有的惊惶、所有的局促,在这一枚神圣玉镯的环抱下,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古天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呓语,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宽厚干燥的大掌在被褥上摸索着,最终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顾晚月微凉的指尖。

顾晚月唇角泛起一抹极柔和的浅笑,眼底所有的清冷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成了江南的春水。

她合上双眸,将额头轻轻靠在古天未受伤的臂弯旁,顺从地坠入了一场没有算计、没有法条红线、唯有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的安宁梦境之中。

……

走廊尽头,向西突出的一间素雅客房内,却是一片未曾熄灭的死寂。

方若云没有睡。

她甚至未曾掀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蚕丝被。

房间内未亮一盏明灯,唯有窗外被夜风吹动的枯黄银杏树影,在灰白色的乳胶漆墙面上摇曳出斑驳错乱的墨痕。

方若云独自一人,静默地伫立在落地窗前的冷硬阴影里。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珍珠白色重磅真丝睡袍。

面料极重,垂坠感极佳,贴合着她那具在白昼里艳冠全场、却始终被规矩封存在重铠之下的丰腴娇躯。

夜风透过未曾严闭的窗缝渗入,掀动睡袍的下摆,隐隐透出那双未着鞋袜、踩在冰凉汉白玉窗台石边缘的白皙玉足。

而在她饱满起伏的锁骨正中,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圆无瑕的南洋白珍珠项链,依然冰凉地悬挂在胸前。

即便在卸下所有防备的深夜,这串象征着主母骨气与圣洁图腾的白珠,也未曾从她的玉颈上解下片刻。

她手里端着一只早已凉透的白瓷茶杯,指腹在杯沿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凤眸深邃如渊,冷冷注视着窗外那片看似风平浪静的黑沉林海。

不对。

太顺了。

二十多年在华东商海血海翻波的残酷经验,赋予了方若云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危险直觉。

今天的北庭山揭牌盛典办得太盛大、太体面了。

部委的领导言笑晏晏,央企的主管推杯换盏,各路在北方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们毫无芥蒂地送来贺礼……整场大戏,精密平整得就像是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样板戏。

李栋梁背后的暗流悄无声息地退去,总行的合规审查仿佛只是一场清风拂面,连古天那场险些丧命的车祸,也被草草定性为疲劳驾驶而翻篇归档。

可越是平静无澜的水面,底下盘踞的漩涡往往越深。

方若云太清楚古家当年倒下的真正因由,更清楚北方那些真正握着铁权的大族,对于长三角这艘庞大民营实业母舰究竟怀着怎样复杂的戒心。

他们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古天的一份商业构想,就轻而易举地向这个遗腹孤鸿敞开北方的大门。

而更让这位商业女皇心惊肉跳的,是南方的真空。

她放下手中的冷茶,从睡袍宽大的暗袋里取出了那部通体漆黑、带有硬件级防窃听模块的私人定制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晕,照亮了她清冷如霜的绝美侧颜。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备注、仅由八位特殊加密数字构成的内部短号。

那是贾致远在魔都主政多年间,唯一对她开放的私人专线。

二十年来,无论长三角遇到多大的商业风暴或政策突变,只要按下这个号码,听筒那端总会传来那个沉稳威严的男声。

但在白佛馆那一汪冷茶泼灭之后,方若云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收到来自南方的任何官方消息。

方若云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指尖在绿色拨打键上轻轻按下。

听筒贴在耳畔。

一秒。

两秒。

没有以往那三声极短促的加密信道握手蜂鸣,甚至连常规的电信回铃音都未曾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感情起伏的系统合成女声,突兀地刺穿了听筒内的静谧: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暂停使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emporarily out of service.”

咔哒。

机械声戛然而止,听筒里瞬间跌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忙音白噪音。

方若云整个人僵硬在冰冷的窗前。

她的睫毛没有剧烈颤动,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甚至连半分颤抖都未曾显露。

作为执掌数百亿盘子的商业主母,她早已学会了将肉体最深处的战栗强行锁死在皮肤之内。

但那一瞬间,一股自尾椎骨骤然窜起的极度寒意,如同一条浸透了碎冰的毒蛇,顺着她的脊髓一路狂噬而上,狠狠咬穿了她的后脑神经。

停机。

暂停使用。

对于一位即将踏入最高中枢、掌管宏观产业统筹决策大权的封疆大吏而言,私人专线的这种状态,在官场与体制的隐秘密码里,从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已经在雷霆万钧的风暴中被彻底剥夺了与外界联络的一切权限;

要么,便是他主动、决绝、不留任何余地地,亲手斩断了与旧世界的一切牵绊。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如今孤悬在北方的古家与通云而言,都意味着同一个冰冷如铁的事实:

那把在长三角替方家挡了整整五年风雨的官方大伞,在今夜,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

方若云缓缓垂下手腕,手机屏幕的光芒在她掌心悄然熄灭,将她整个人重新拖回了无边无际的浓稠阴影之中。

她抬起头,凤眸透过冰冷的玻璃幕墙,望向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座座在夜雾中闪烁着微弱航空障碍灯的摩天楼群。

她不知道杀机究竟会从何处破壁而入,但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已经隐隐看见一张由无形权力与陈年仇怨密织而成的巨网。

……

同一时间,三十公里外的东三环CBD。

覆雪红尘 · 第16章 繁花沉影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