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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翠玉定盟

Lonestar · 覆雪红尘 · 本章第 1 / 2 页

夜色漫过天辰区的缓坡,将北庭山那座摩天巨塔的万丈喧嚣与金芒彻底甩在几十公里外的夜幕深处。

天月园的林道两侧,百余株苍劲的银杏已落了大半,金黄发脆的残叶在夜风里打着旋,被两辆黑色的通云随行车缓缓碾过,只带起极细微的碎裂声。

车子驶入独栋院落,厚重的铸铁铜雕大门在液压机构的无声牵引下缓缓合拢,将外界所有刺探的视线、晚风中的燥冷,以及名利场上那种由香槟气泡与虚荣堆砌出来的浮华,彻底隔绝在一道无形的界碑之外。

主厅与餐厅的挑空挑得极高,但不同于白日里大厦二十四米巨幕大堂的森冷空旷,这里的四壁贴着浅燕麦色的进口亚麻墙布,四角未开主灯,仅亮着数盏磨砂铜皮包裹的暖黄壁灯。

光晕在深褐色的长条实木餐桌和粗粝的微水泥地面上流淌,烘得整间屋子泛着一股静谧、安稳且令人心安的暖意。

门厅玄关处,那双八厘米的黑色尖头细高跟鞋被整齐地褪在一旁。

鞋跟极高,鞋面由硬质的哑光牛皮覆着,即便保养得再妥帖,长达四个小时的站立与应酬,依然在方若云白皙无瑕的脚背内侧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

她没有穿拖鞋,只着了一双极薄的米白色软羊绒织袜,踩在地暖烘热的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宛如一片落叶。

这位在北庭山大厅里令无数百亿巨贾欠身垂首的江南主母,此刻已将那件重达三十六姆米的深墨绿重磅真丝长裙脱下。

她换了一身极素净、极松弛的象牙白水洗棉麻居家宽袍,袖口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腻如藕的皓腕,墨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松松绾起。

通身上下,唯有颈间那一串十六毫米正圆无瑕的南洋白珍珠未曾摘下,随着她走动时的步幅,在棉麻粗粝的领口边缘温润起伏。

“妈,您坐着歇会儿,我让会所的厨子送一桌清淡的过来就是了。”

古天从二楼换了衣服下来。

他脱掉了那一身挺括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双排扣礼服,套了一件柔软宽松的浅灰色圆领羊绒衫,右侧肋下的绷带在软料下若隐若现。

大病初愈的虚耗在白昼亢奋的聚光灯下被强行压制,如今一回到这安稳的私密巢穴,他的眉宇间便不可遏制地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松弛。

“会所的汤水油重,味精也多,浮在舌头上散不开,哪适合你这刚接好骨头的身子?”

方若云头也没回,声音温软得像是一汪江南暮春的溪水。

她正立在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岛台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素面棉布围裙,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正极为熟练地用温水洗涤着一小把青川高山竹荪。

灶台上的老式柴烧紫砂砂锅里,早已用极小的文火慢炖着一只洗净的皖南土麻母鸡。

汤水在砂锅厚重的腹内规律地翻滚着,发出极其细微而沉闷的“咕嘟、咕嘟”声,混合着几枚划开皮的陈年宁夏枸杞与两颗去核红枣的甘甜,将整座厨房与餐厅烘托出一股醇厚、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小天,去楼上看看晚月。”

方若云拿起竹木筷子,将洗净沥干的竹荪轻轻按入砂锅翻滚的白雾里,低声吩咐道:“那姑娘今晚受了大委屈,你心里得有数。”

古天脚下一顿,脸上那点初为人主的少帅得意微微收敛,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愧疚与软意。

此时的二楼主卧套房内,衣帽间的实木滑门敞开着。

那袭在盛典中央夺走了全场所有呼吸的深海蓝露肩高定晚礼服,已被脱下,如同蜕下的蛇皮一般,凌乱地搭在丝绒更衣凳边缘。

裙摆上细密的斜纹真丝在暗光下泛着死寂的幽蓝,那枚挂脖的铂金链条垂在地上,冰冷刺骨。

顾晚月正站在洗手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深色丝绒首饰盒,那条重达三十克拉、曾将她修长锁骨勒出冷硬红痕的皇家蓝宝石项链,已被她亲手解下,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凹槽里,散发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水龙头流淌着温热的清泉,顾晚月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面颊。

白日里为了压制全场气场而化上的那一层精致冷艳的粉底与微扬眼线,在卸妆油与温水的冲刷下寸寸褪去,露出了那张未经任何名利场油彩侵染的原本面容——肌肤胜雪,眼眸清澈如深秋寒潭,眼角眉梢皆是属于高知法学学者的清冷与内敛。

她重新换上了一袭自己惯常穿的高支棉米白长袖家居衬衫裙。

布料极为密实、柔软,领口工整地翻折着,第一颗骨质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在喉咙正下方,宽大的裙摆一直垂落到脚踝,遮住了白日里那道几乎开到大腿根部的惊险高开衩。

细金边眼镜重新架回了秀气的鼻梁上,镜片在暖黄色的镜前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直到扣紧这最后一颗纽扣,顾晚月胸腔里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在恶狼视线中煎熬战栗的心脏,才仿佛终于落回了实处。

镜中的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被未婚夫摆在聚光灯下、任由权贵目光如解剖刀般刮过每一寸肌理的艳俗展品;她变回了顾晚月,那个信奉法理、严谨自持、守着自身清白边界的顾晚月。

“晚月。”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古天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缓步走了进来。

顾晚月关掉水龙头,拿起洁白的纯棉毛巾轻轻按干面颊上的水渍,转过身来。

看着眼前换上居家毛衫、眼神里满是疼惜与讨好的未婚夫,她眼底那层原本筑起的清冷防线,终究还是在刹那间软化成了春水。

“肋骨还疼不疼?不是让你别总端重东西吗。”顾晚月接过水杯,低声嗔了一句,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古天理了理胸前毛衣略显歪斜的领口。

古天顺势握住她冰凉柔滑的纤手,将她整个人轻轻带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端萦绕着她发丝间极清淡的无香洗发水气息,再没有名贵香精的刺鼻,唯有纯粹的安宁。

“今天……辛苦你了。”古天收紧手臂,声音沙哑低沉,“在台上看着全场的人看着你发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又得意……又后悔。得意的是全帝都最骄傲的女人是我古天的,后悔的是……我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让你穿那条裙子。”

顾晚月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弱的阴影。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天,我是个律师,我这一辈子学的东西,都在教我怎么用规矩和体面去守住防线。”顾晚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坚定,“我穿那件衣服,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因为我知道你太想赢了。五年前古家受的那些折辱,你心里咽不下去的那口气,我都懂。只要能帮你把北庭山的场子撑住,只要你走在正路上……我受这一点委屈,不算什么。”

听着怀里女子平静却重逾千钧的话语,古天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烫,揽着她纤腰的大掌不由自主地更用了几分力气。

“走吧,下楼。”顾晚月拍了拍他的后背,抬起头,唇角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阿姨在厨房煲了汤,别让她等急了。”

……

餐厅的长桌上,铺着一条洗得泛白的深灰色亚麻桌布。

没有白昼盛典上那些镶金雕银的华丽骨瓷,桌上摆着的是三套极其古朴温润的景德镇青白瓷餐具,两碟清炒的江南时蔬、一小盘清蒸的太湖白鱼,以及正中央那一尊散发着滚滚热气与浓郁鲜香的紫砂鸡汤。

方若云盛出两碗清亮见底、飘着几粒枸杞与嫩黄鸡油的浓汤,分别推到古天与顾晚月面前。

“快趁热喝了。”方若云在主位坐下,凤眸微抬,目光在顾晚月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着顾晚月重新换回了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米白棉布长裙、架着细金边眼镜的清秀模样,方若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由衷的欣慰与心疼。

“妈,您也喝。”顾晚月两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小口抿了一口,甘甜温润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气。

“晚月,”方若云放下手中的骨瓷勺,眼神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辈的清秀姑娘,语气极认真,带着江南大家族长辈少有的平易与坦诚,“今天在北庭山,小天行事孟浪了。他年轻气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心气浮躁,总想着把门面撑得比天还大。你为了顾全他的面子,为了给古家撑住大局,由着他胡闹……受委屈了。”

顾晚月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热意。

在这个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名利场里,所有人都把她白日里的惊艳亮相视作攀附豪门的炫耀,甚至连古天潜意识里都在为这场视觉征服沾沾自喜。

唯独眼前这位看似高不可攀、执掌百亿实业的通云主母,一眼便看穿了她清冷外壳下的羞耻与牺牲。

“妈……我不委屈。”顾晚月垂下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鼻音,“小天走得艰难,我能替他分担一点,心里是踏实的。”

“你是个好孩子,心性干净,懂事得叫人心疼。”

方若云伸出微凉却极细腻的手掌,越过餐桌,轻轻握了握顾晚月的手背。

随后,这位商业女主人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儿子,眼神在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小天,你给我在心里记牢了。古家当年倒台,不是倒在产业不够大,是倒在步子走得太快、心气狂过了头。做实业、做金融,最要紧的是‘克己’两个字。晚月为了你,能把命和脸面全押在你身上,你若是以后敢在外面有一丝一毫负了她,我方若云第一个饶不了你。”

古天连忙放下筷子,神色肃然,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妈,您放心。我古天这辈子要是敢对晚月不好,天打雷劈。”

“嘴上的吉凶不要浑说。”方若云轻斥了一句,但眼底那抹紧绷的严肃,终究是在儿子真挚的神情里化开成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吃饭吧,吃完了,去偏厅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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