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雕栏窥玉
二楼的贵宾回廊悬于正厅上方挑空十二米处,整整一条长廊深陷在建筑结构天然形成的阴影凹槽里。
这里没有一楼大堂那如水银倾泻般的冷白射灯,亦没有追随宾客游移的追光矩阵。
吊顶深处仅嵌着几枚极克制的暖灰色微光洗墙灯,光晕被压制在距地三十公分的裙边,将汉白玉透雕栏杆那仿古法镂空的勾连云纹,斑驳错落地拓印在深烟灰色的纯羊毛提花地毯上。
地毯织得极厚,足有两公分深,吸纳了一切可能发出的脚步脆响,连同下方大厅隐隐传来的交响乐底音与杯盏碰击声,也被防弹玻璃与声学阻尼板生生过滤成了一种沉闷、模糊的白噪音。
从这道雕栏前凭栏俯瞰,整座挑高二十余米的仪式大厅如同一方敞开的金色戏台。
台下的巨贾、名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乃至那些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的素色旗袍礼仪,在居高临下的视界里,都被压缩成了按既定轨迹游移的微缩人偶。
长廊内侧的弧形真皮软榻旁,立着一只纯银打制的冰桶,两支未启封的黑桃A香槟斜倚在碎冰之中,细密的冷凝水顺着墨绿色的瓶身缓缓滑落,在地毯边缘聚起一小片湿痕。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发酵烟叶特有的微甜焦香,混合着干洗羊绒织物在恒温干燥环境里散发出的微弱静电气息。
“这北方的初冬,风里到底还是带了点土腥味。”
张帆倚在汉白玉雕栏最左侧的一根盘龙立柱旁,右手随意晃动着一只宽口水晶威士忌杯。
杯中两颗手工削制的老冰块撞在巴卡拉水晶壁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叮咚轻响。
他今晚穿了一袭剪裁极为锋利的意式深灰暗细条纹西装,面料选的是极轻薄的高支羊毛与桑蚕丝混纺,驳领线条利落得像是一把薄刃。
内搭的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锁骨,腕间那只理查德米勒骷髅陀飞轮腕表的钛合金表壳在暗光里折射出一道幽冷的金属光泽。
“昨儿个从南边飞过来,刚下飞机,那阵刮骨风吹得我喉咙发干。”张帆抿了一小口冰镇后的单桶麦芽,目光漫不经心地下移,越过大堂里攒动的人头,最后落在大厅正中央那座六层香槟塔上,嘴角浮起一抹轻薄的讥笑,“古天这小子倒是真能折腾。借着龙京银行那个大额部的空架子,硬生生拉了这么些央企和投行的老油条给他撑腰。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年前翻在公海里的那艘沉船,今儿个真在这旱地上重新起帆了。”
“排场搭得越大,底下垫的柴火烧得才越旺。”
站在正中央的孙骁平缓地接了一句。
他的声线偏细,音调极其克制,透着一种名牌法学院经年累月规训出来的严谨与冷淡。
孙骁身上是一套极规整的藏青色英伦三件套,双排扣马甲严丝合缝地扣到最底下一颗,浅灰色的真丝领带打着极标准的半温莎结,领针上缀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天然黑珍珠。
他戴着一副极细的银丝无框眼镜,镜片纤尘不染,镜腿轻巧地搭在修剪得极其干净的鬓角旁。
他手中没有端烈酒,仅托着半杯常温的苏打水,整个人立在阴影深处,站姿笔挺得如同一尊正在法庭侧席静候开庭的合规审查官。
然而,镜片之后那双狭长而略显阴柔的单凤眼里,此刻却根本没有看向台上的古天,亦未曾扫过大厅两侧任何一位有头有脸的政商宿老。
他的视线,如同一根浸透了冰水的极细丝线,自步入这间连廊起,便死死缠绕在一楼主通道旁那个身着深海蓝晚礼服的高挑身影之上。
那是顾晚月。
孙骁的指尖在苏打水玻璃杯的外壁上缓缓摩挲着,杯壁上的浮雕花纹硌着他苍白的指腹,微微发麻。
“张少去过波士顿的查尔斯河么?”孙骁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慢条斯理,像是随意挑起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聊。
张帆挑了挑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孙大处长又要回忆你在北美念JD时的风流韵事了?那地方秋天下雨冷得要死,除了几所老掉牙的红砖大学,满大街都是啃三明治的书呆子,有什么好聊的。”
“那里的冬天确实冷,”孙骁嘴角扯动了一下,镜片上的冷光微微闪烁,声音极轻,仿佛在用手术刀一点点剖开一段尘封的标本,“但在那个百年校史的兰德尔图书馆里,暖气烧得很足。每天下午四点,阳光穿过哥特式的彩色玻璃窗,正正落在靠窗第三排的长木桌上。”
他的目光依然粘在楼下的深蓝丝缎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混合着迷恋与怨毒的微芒:
“那时候的顾学姐,永远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宽松白衬衫。领扣扣到最喉头那一颗,浅灰色的粗呢及膝裙,平底牛津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玳瑁夹子紧紧箍在脑后。她面前永远堆着三英尺厚的联邦巡回法院判例汇编,连耳塞都塞得严严实实。同行的华人富二代,开着阿斯顿马丁停在草坪边,捧着百老汇首演的贵宾票去搭讪,换来的永远是同一副表情——清冷、疏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像看路边的一块砖头。”
孙骁说到这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无味的苏打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在整个东海岸的法学华人圈里,私下里都管她叫‘冰雕大理石’。多少出身名门的大少碰了一鼻子灰,背地里咬牙切齿,说这女人大概天生缺了雌性的神经,生来就是为了供在司法神龛上的无垢图腾。甚至连我都以为,她这辈子大概只会嫁给某一部冷冰冰的法典。”
“哦?”
张帆被勾起了一丝兴致,顺着孙骁的视线重新望向一楼。
此时的一楼大厅内,顾晚月正挽着古天的手臂穿过人群。
那袭深海蓝重磅真丝晚礼服在聚光灯的流转下,如同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深潭活水。
极细的铂金链条挂在修长白皙的颈项后,整片光裸胜雪的后背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大厅的暖风中,深陷的蝴蝶骨随着呼吸微微战栗;而正面深开至胸骨中央的领口,更是将那对平日深藏在宽大衬衫下的饱满弧度勾勒得呼之欲出;更不要说那道一路高开至大腿外侧的开衩,每迈出一步,薄纱掩映间修长笔直的雪白玉腿便晃出一抹耀眼的肉质反光。
那一头原本规行矩步的发髻散落开来,微卷的长发垂在光滑的肩窝与饱满的胸前,配着鼻梁上那副清冷的细金边眼镜,将学术知识分子的绝对圣洁与顶级名媛的大胆裸露,交织成了一种足以令任何雄性神经紧绷的极致撕裂。
张帆吹了声极轻的口哨,眼神里泛起毫不掩饰的下流光彩:
“合着当年是个假正经。看看底下这做派,啧,这腰身,这大腿的线条……古天这小子倒是真艳福不浅。在总行顶着个副总经理的帽子,身边还拴着这么一只熟透了的极品金丝雀。孙骁,你当年在波士顿要是早知道她脱了白衬衫是这副光景,怕不是连学位都不要了,也得去查尔斯河边当回情圣?”
“她不是假正经。”
孙骁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关节因为无意识的收紧而微微泛白,指甲盖陷进手心的软肉里,带起一阵细微的钝痛。
“她是太深情了。深情到了愚蠢的地步。”
孙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审判欲与病态的亢奋,“她是那种自以为能用自己的纯洁当盾牌去替男人遮风挡雨的圣女。她今天穿成这样,根本不是为了取悦全场的宾客,你看她的脚踝,你看她掐着古天袖子的手——她在发抖。她在为那些落在她大腿上的视线感到羞耻,感到恶心。”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连廊深处听得人后颈泛凉:
“可她偏偏就这么穿着,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把自己剥光了摆在这名利场的案板上。为什么?因为她的古少帅需要虚荣,她的未婚夫需要全天下的男人看着他的战利品发疯。一个信奉了十年程序正义的法理高徒,为了满足男人的占有欲,心甘情愿地撕开了自己身上最坚固的一层防线……这可比什么单纯的放荡尤物,要迷人上一万倍。”
张帆听着孙骁这番近乎解剖般的自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手在冰桶边缘掸了掸威士忌杯上的水珠:“孙大少,你这副文人骨子里的酸劲儿收一收吧。女人嘛,再清高,剥干净了扔在真皮沙发上,喘起来的声音也没什么两样。你盯着这个小的发疯,我倒是觉得……今儿个这戏台上的正主,还没完全把好戏唱透呢。”
张帆转了转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眼中浮现出一抹与孙骁截然不同的贪婪与焦躁。
他的目光从顾晚月身上拔了出来,移向了大堂迎宾区另一侧端坐着的方若云。
那位名震江南三十载的通云主母,正静默地坐在嘉宾席的正中央。
那一身深墨绿色的重磅真丝长裙厚重垂坠,立领紧扣,长袖及腕,将丰腴修长的熟透身段包裹得如同一尊密不透风的青铜神像。
单圈南洋白珍珠在幽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神态高贵凛然,与周围那些急于谄媚的名流形成了壁垒分明的阶层断层。
张帆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方若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在品咂着某种带刺的珍馐,“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在西湖边的庄园里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古耀华还在,两辆防弹红旗开道,她从车上下来,一身素白旗袍,连正眼都没瞧过我爸一下。在江南那片地界上,多少身家几百亿的土财阀,见着她连腰都直不起来,背地里全把她当活菩萨供着。”
张帆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涌起属于投机新贵的暴虐与狂妄:
“可如今呢?魔都的天已经变了。贾致远拍拍屁股要进京养老,新上去的那位孟凡孟书记,早年可是跟我爸在同一个战壕里滚过泥浆的交情。南边的雨伞撤了,通云那座看似刀枪不入的实业城堡,底下早就空了半边。”
他说到这里,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病态的垂涎,目光在方若云挺拔高耸的胸脯与深墨绿真丝勾勒出的惊人腰臀弧度上肆意刮过:
“三十年了,神坛上坐得够久了。我爸那辈人总想着从商业上、从股权上一寸寸把她吃干净,慢腾腾的像是在绣花。要我说,对付这种自命清高的深闺主母,就该趁着她儿子在北方暴雷的当口,直接把她的命脉掐死。我倒真想看看,这位素来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江南第一夫人,真要是到了要拿自己来保她儿子性命的那一天,脸上还能不能端得住那副救苦救难的菩萨相……”
“张少,我劝你一句,手别伸得太急。”
孙骁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冷淡地打断了他的狂想,“通云实业在长三角养着几万产业工人,每一条生产线都有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背书。孟书记刚去南方,首要是求稳,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由着你们张家去硬砸方若云的招牌。你爸张天泽布局了五年,连他都不敢在长三角明抢,你若是光靠裤裆里那点邪火去撞方若云的防线,碰一鼻子灰是小事,坏了北方那位真正掌盘大人物的节奏,你担得起么?”
张帆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