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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们是同一类人

有夫117 · 同住一个屋檐下 · 本章第 1 / 2 页

书房的门在戴秋文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吴媚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那层复合木门冰凉的表面,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极细微的振动——是戴秋文在房间里走动时脚踩在地板上的闷响。

她没有敲门,直接转动门把手推了进去。

书房里只有电脑机箱的电源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发出蓝光,显示器是黑的,书架上的专业书和几盆绿萝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戴秋文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正在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他听到开门声,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秋文。”

吴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刚才在客厅里那种拔高了半个八度的质问和指责,而是一种更轻、更碎、更接近于一扇快要关不住风的窗户里漏出来的声音。

她朝他走近了两步,赤着的脚踩在书房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睡袍下摆擦过小腿时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戴秋文转过身来。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纹。

他看到她站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米白色睡袍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前襟散着,露出里面那件被他撕烂了又缝好的真丝吊带睡裙。

她一只手攥着睡袍的领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眼泪还在眼眶里蓄着,没有掉下来。

“你不能这么对我,秋文。”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那种稳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住的、随时都会碎掉的稳,“我是你妈——我怀了你十个月,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把你生下来。你生下来的时候七斤三两,护士把你抱到我怀里的时候你还在哭,我把你贴在胸口上,你听到我的心跳就不哭了。”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第一次翻身是四个月零三天,第一次叫妈妈是十一个月,第一次走路是一岁零两个月——你摔倒了,磕在茶几角上,额头上肿了一个包,我抱着你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我为你付出了十九年——十九年,从我二十岁到三十九岁,我把我最好的年华全部给了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去找别的女人?”

戴秋文没有说话。

他的脸在百叶窗的条纹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吴媚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那两步更短,短到她的脚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鞋尖。

她伸出手,手指攥住他衬衫的前襟,力道不重,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妈是花天酒地——妈喜欢买奢侈品,喜欢买包包,喜欢买首饰,衣柜里有一整格全是爱马仕,化妆台上的护肤品够开一家店。可是——”她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衬衫面料在她指缝间皱成一团,“可是妈没有花你一分钱。所有的钱都是妈自己挣的。直播、带货、接广告、做品牌代言,妈每天在镜头前站七八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讲。妈挣的每一分钱,都跟你分享了——联名账户里的存款,公司的注册资金,你买服务器、付租金、发工资,哪一样没有妈的钱在里面?妈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了——全部。妈连养老的钱都没给自己留。”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眼眶里蓄了许久的眼泪在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一起涌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滑落——她的眼泪掉得很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攥着他衬衫的手背上,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冷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你是我的命。”她说。

这四个字和她今天中午在银行门口踮起脚尖吻他时说的那四个字一字不差,但语气完全不同——中午的语气是笃定的、坦然的、带着几分母性特有的不容置疑;而现在,这四个字被她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绝望和乞求的语气说出来,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掉,掉到他心口最深的地方,“秋文,你是妈的命。妈什么都可以没有——可以没有包包,没有首饰,没有工作室,没有存款——但不能没有你。你要是离开妈,妈就去死。妈说到做到。”

她说“死”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哭腔,没有戏剧化的停顿,没有那种用自杀来要挟对方时才有的刻意和夸张。

她说得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正是这种平静让戴秋文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他了解她,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认真的。

吴媚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透过衬衫面料印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口那一小片布料,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渗进他的皮肤里。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歇斯底里的抖动,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细微而持续的颤抖,像是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在风里发抖。

“妈知道妈做错了很多事——妈不该去找何业飞——妈不该瞒着你——可是妈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从来没有。不管跟谁在一起,妈心里装的都是你。何业飞他自己也知道——他说过,他说我每次高潮之后都会不自觉地把脸转向走廊,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他说我心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你——从来不是他。”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又闷又潮,每个字都被衬衫布料和他的心跳声裹住,变得模模糊糊,“秋文,你不能去找别的女人。你答应妈——你答应妈你不会离开妈。你要是想要什么,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妈都答应——就是不要离开妈——求你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完全碎了。

不是那种演员在舞台上刻意控制的破碎感,而是真实的、不受控制的、像是声带本身已经承受不住情绪的重压而开始瓦解的声音。

她的膝盖在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戴秋文身上,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凸起的弧度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戴秋文低头看着这个缩在他怀里的女人。

她的酒红色长发散在他胸口,头顶正对着他的下巴。

他能闻到她发间残存的洗发水香味和眼泪的咸涩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做噩梦,半夜哭醒,她就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安全本身,就是世界上所有可以被称为“家”的东西浓缩在一起的味道。

现在这个味道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哭的人是她,抱的人是他。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他不想哭——他今天晚上已经在书房里哭过一次了,眼泪在脸颊上留下的盐痕现在还绷在皮肤上。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涌到眼眶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咬住后槽牙,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压不下去。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上压。

他的力道比她抱他时更轻——他怕弄疼她,他从小就怕弄疼她,连给她梳头发的时候梳到打结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

“我不走。”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尾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时往上飘的那种抖,而是一种被情绪泡软了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妈,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你别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找不到词,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流过不去,声带振不动。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温热地浸透他的衬衫,贴上他胸口的皮肤。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和她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房里——他抱着她,她缩在他怀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又消失了。

落地钟在客厅里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去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个家除了书房电脑电源灯那一小点蓝色微光之外,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戴秋文坐在电脑屏幕前听着监控音箱里传出的呻吟声时,在吴媚赤身裸体地站在卧室门口展开双臂时,在他们一个蹲在书架后面一个坐在沙发上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时——那种黑暗是分隔的、对峙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着各自的痛苦和兴奋的黑暗。

而此刻,在这间书房里,两个身体贴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被眼泪浸透的衬衫布料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那种黑暗变成了一种共享的、纠缠的、说不清是和解还是更深的沉沦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媚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声带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胸口,呼吸从急促的抽泣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带着鼻塞的呼吸。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环在他腰上,力道比刚才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不敢放开——她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从这个书房里走出去,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再也不回来。

戴秋文感觉到她身体重量的变化——她从靠在他身上变成了挂在他身上,膝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这段时间瘦了,锁骨比几周前更突出,他抱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肋骨的位置。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帮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下巴下面。

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力道很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别走,”她哑着嗓子说,“今晚别走。”

戴秋文在床边站了几秒。

然后他脱了鞋,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垫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她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吴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拴住自己的绳子。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鼻塞让她的呼吸声比平时更重,带着极细微的哨音。

戴秋文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吴媚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即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怀胎十月、七年养育、全部身家、你是我的命。

想她此刻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姿势。

想何业飞在监控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你心里装的还是他。”也想他手机相册里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和她眼里那种他只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浅浅地睡了一会儿。但他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在她后背上的轻拍——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吴媚还没有醒。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的肩窝里,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

戴秋文轻轻把她的头从自己肩窝上移到枕头上,把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拆弹专家在拆一根引线。

他下了床,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合上门。

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温水,吃了一片吐司。

他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吴媚常用的那把遮阳伞和一顶棒球帽,又拿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包,出门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还关着,声控灯灭了。

他轻轻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定。

方若琳住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离海城市中心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戴秋文没有开吴媚的特斯拉——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一份他连夜整理好的法律文件清单:方若琳先生生前持有的何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证明复印件、何父遗嘱中被篡改的条款比对、方若琳被小叔子非法驱逐出住所的证据材料、以及一份请海城最好的继承纠纷律师草拟的起诉书初稿。

他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三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然后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的高楼群,窗外的风景从玻璃幕墙和广告大屏变成了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和路边的小五金店、水果摊、沙县小吃。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城市中心没有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混合了旧墙皮、晾晒衣物和老抽酱油的陈旧的、有质感的、带着生活底色的气味。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

戴秋文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小区的大门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铁栅栏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杆。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收音机听评书,抬头看了戴秋文一眼又低下去,没有问什么。

他按方若琳给他的地址找到那栋楼——七号楼,外墙是那种已经褪成灰粉色的老式瓷砖,楼道口没有门禁,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龟裂成一幅不规则的网状图案。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来几缕浑浊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洗衣粉和油烟混合味道的气息。

他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到鞋底和粗糙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走到四楼,他在一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前停下。

福字已经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边缘卷起来,露出背面发黄的胶水痕迹。

他按了门铃。门铃的声音很刺耳,是那种老式的蜂鸣声。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方若琳站在门内。

戴秋文在照片里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但照片没有骗他,也没有完全展现真实的她。

照片拍不出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双深褐色的、形状极好看的眼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在那些细纹之下,瞳孔深处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光。

不是软弱,不是讨好,不是被生活打败之后的麻木,而是一种更硬的、被反复磨砺过但始终没有熄灭的东西。

她穿着一件极简单的藏青色棉麻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一根极细的银链。

下身是一条米色阔腿裤,脚上穿着棉麻拖鞋。

头发没有染过,是自然的黑色,在阳光下能看到几根极细的白发,被她用发夹整齐地别在耳后。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极淡的润唇膏,但她的皮肤底子极好,四十二岁的年纪看上去至多三十七八。

她的气质和吴媚截然不同。

吴媚的美是明艳的、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让人看一眼就会被她的身材和容貌冲击到忘记呼吸。

而方若琳的美是内敛的、沉稳的、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品出来的——她身上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之后特有的温润光泽,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遍的旧版精装书,封面已经微微磨损,但内页的文字依然清晰、有力、饱含质感。

“戴先生。”她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其清晰,尾音收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请进。”

戴秋文走进门。

屋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小——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两人座的布艺沙发,一个旧茶几,一个书架,一张折叠餐桌和两把折叠椅。

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茶几上铺着一张素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本书。

书架是最便宜的那种三合板组合书架,但上面塞满了书——不是装饰用的精装大部头,而是真正的、被反复阅读过的、书脊上有折痕的旧书。

戴秋文扫了一眼,看到几排英文原版的文学理论和比较文学专着,中间夹杂着几本中文的诗集和散文集,最下面一排放着几本翻旧了的英文小说,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墙上没有挂什么装饰画,只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用极其工整的英文抄了一段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话。

旁边钉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某个大学的图书馆前,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抱着一束花。

戴秋文认出了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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