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吴媚继续和何业飞约会
戴秋文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原本应该在公司和国资委的人开视频会议,对方临时改了时间,他提前回了家。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看到了吴媚那辆白色特斯拉正从出口驶出去。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喇叭,但特斯拉没有停——隔着两层车窗玻璃和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吴媚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裙子,头发精心吹过,妆容比平时去工作室时精致得多。
她没看到他。
戴秋文把车停好,坐电梯上楼。
家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吴媚的手机充电器——她走得急,连充电器都没拔。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安静的、被午后阳光照得通亮的空间,茶几上那包纸巾还是何业飞上次来的时候买的那一包,已经用掉了大半,谁都没有扔。
他拿起手机给吴媚发了条微信:“在哪?”
过了大概十分钟,吴媚回了一条:“去公司谈事,晚上回来吃饭。”
戴秋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打开手机上的另一个App——那是他几周前在吴媚的特斯拉上装的一个定位共享软件,界面简洁,地图上一个小蓝点正在沿着海城大道往东移动。
他把地图放大,看着那个蓝点经过了吴媚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没有停。
继续往东,经过了中央大学,经过了海城科技园,最后在半个小时后停在了逸林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逸林酒店。
戴秋文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何业飞在监控录音里提过——“下次我们再去你家附近的酒店做吧。那个逸林酒店顶楼的套房,上次我们路过的时候你不是说窗户对着海吗?够刺激。”
他把手机关掉,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到书房里,打开电脑,调出了吴媚手机上那个定位App的后台记录——不是今天的记录,是过去几周所有的历史轨迹。
蓝点密密麻麻地在地图上铺开,像是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地图。
在过去的三周里,吴媚一共去了逸林酒店七次。
有五次是下午两点到五点,有一次是晚上八点到深夜,还有一次是上午——一个周四的上午,她跟他说工作室要提前准备周末的直播选品,结果她上午十点就到了酒店,下午两点才离开。
每一次出行前,她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工作室有急事、要去见一个合作方、要帮秋文去税务局办公司的发票增量、要陪一个从外地来的朋友吃饭。
她的理由编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配上几张在工作室里随手拍的、被她精心裁切过的照片——只拍到桌面上的样品和布料,不拍窗外的时间和光线。
但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那个小小的蓝色定位点总是在说谎:它从没有在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却一次又一次地在逸林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安静地闪烁着,一停就是几个小时。
戴秋文把这七次记录全部截了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模型训练数据——异常样本”。
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不是那种压抑着愤怒的、火山即将喷发之前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已经被烫过太多次以至于感觉不到温度变化的平静。
他把截图存好,关上电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吴媚回来。
吴媚是傍晚六点半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超市买的菜,脸上带着那种洗过澡之后特有的清爽感——皮肤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头发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吹干的潮气。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料理台上,扭头朝客厅喊了一声:“秋文,晚上想吃什么?妈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空心菜。”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戴秋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弯腰从购物袋里往外拿菜的时候,后颈上有一小块极淡的红痕,位置在耳垂后方三厘米处,形状是椭圆形的、边缘模糊的、颜色介于浅红和紫色之间的痕迹。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太熟悉那个形状了——每次他在她身上留下类似的痕迹时,她都会用遮瑕膏盖住。
今天大概是因为赶着回来做晚饭,或者是因为那个位置她以为头发能遮住,她没有盖。
“排骨你想红烧还是糖醋?”吴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
“红烧。”戴秋文说。他的声音正常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吴媚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戴秋文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吴媚偶尔哼几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
这个声音和往常一模一样——他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的、妈妈在厨房里做晚饭的声音。
锅铲碰到铁锅边缘的清脆撞击,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她在尝汤的咸淡时极轻的咂嘴声,每一道声音都是他记忆里最安全最温暖的坐标。
但现在这些坐标被另一个人的声音交叉污染了——逸林酒店顶楼套房里落地窗对着海,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有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何业飞压在她身上,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嘴唇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暂时压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饭做得很好。
红烧排骨的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一根根排骨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撒了白芝麻,卖相不比外面馆子里的差。
吴媚给他夹了两块肉最多的排骨放进碗里,用筷子把骨头剔掉,手法娴熟得不需要看——这是她从戴秋文换牙时期就养成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戴秋文说了声“谢谢妈”,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味,软骨部分被焖成了透明色,咬下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照常吃了一整碗饭,吴媚问他今天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签了一个新客户,服务器扩容的事也在推进。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一段被精心排练过的双人戏。
吃完饭,吴媚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戴秋文坐在餐桌旁没有动,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七张定位截图并排显示在屏幕上——七个不同的日期,七条相同的轨迹,终点都是逸林酒店。
水声停了。
吴媚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看到戴秋文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和他吃饭时不一样了。
她在他脸上见过太多种表情——撒娇的、愤怒的、疲惫的、兴奋的、十九年来每一种她都认识。
但今晚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因为同时存在太多情绪所以呈现出空白的、让人不安的面无表情。
“秋文?”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
戴秋文把手机关了,屏幕向下放在桌上。他看着吴媚的眼睛,开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一场和感情无关的工作汇报。
“妈,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吴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下,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然后她继续把围裙叠好放在椅子旁边,动作流畅自然,没有迟疑。
“去公司了啊,跟你说了的。下午有个做美妆的合作方来谈事,谈了一下午,累死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手指恰好盖住了那块红痕的位置。
戴秋文点了点头。
他点得很慢,像是真的在消化她说的话。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把事先截好的那张定位轨迹图点开,放在桌面上推到吴媚面前。
图上显示得很清楚——她的白色特斯拉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离开家,两点二十三分到达逸林酒店地下停车场,五点十一分离开,五点四十分回到家。
整条轨迹用蓝色线条标得明明白白,每个时间节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具体的经纬度和停留时长。
“你的车没去公司,去了逸林酒店。停了两个小时四十八分钟。”戴秋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组模型测试数据,“不只是今天。上周二、上周四、上周六——还有上上周一、周三、周五。七次。都是在逸林酒店。”
吴媚看着那张图,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一个极复杂的切换——先是愣住,然后是嘴唇抿紧,然后是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再试图掩饰的、平静的坦然。
她的肩膀先是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反而松了下来,像是扛了很久的担子终于被看见了——不管被看见之后会怎样,至少不用再扛着走路了。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腿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和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旁等何业飞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在我车上装了定位?”她问。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对。”戴秋文没有否认,“几周前装的。那天你说你去做保养,我让修车店的朋友帮我顺手装的。本来是想保护你安全——现在也用上了。”
沉默。客厅里的落地钟秒针走了整整五格,每一格都清晰得像是踩在耳膜上。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骗你了。”吴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不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掂量过才放出来的,“我是去见了何业飞。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爸死了以后整个人都垮了,公司的钱被他叔全部拿走,手里的现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他住的地方从市中心的公寓搬到了城郊一个老小区,墙皮往下掉的那种。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一个月瘦了快二十斤。我去看他,就是想陪他说说话,让他别做傻事。”
她说到“让他别做傻事”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可以被解释为怜悯也可以被解释为别的东西的尾音。
戴秋文捕捉到了那层尾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刮了一下。
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嫉妒。
是一种更奇怪的、他暂时叫不出名字的感觉:他的母亲,在用她那双牵着他从孤儿院走出来的手,去接住另一个正在坠落的、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男人。
“陪他说话。”戴秋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在酒店顶楼套房里陪他说话,一陪就是两三个小时。”
吴媚的拇指停止了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