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爱老公秋文也爱小周同学的礼物
枫林路和望江路的交叉口,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冠在暮色里撑开一片浓重的剪影。
梧桐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落叶了,巴掌大的枯叶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吴媚远远就看到了那辆黑色宝马——不是平时那辆七系,是一辆更低调的五系,深灰色,停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和周平一贯的风格一样:不显眼,但够近,引擎没熄,车灯关着,只有尾灯在暮色里泛着两圈暗红色的光。
她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后座的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周知远坐在靠里侧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膝盖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点,显得眉眼更加清晰。
车厢里有一股极淡的雪松木香,不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大概是他身上穿的毛衣在衣柜里放了很久,被雪松木衣架熏出来的。
“你迟了两分钟。”他说。不是责备,是那种他特有的、像在做实验记录一样的陈述语气。
吴媚弯腰坐进车里,碎花茶歇裙的侧边开衩在小腿外侧滑开一道缝,露出一截裹着极薄肤色丝袜的脚踝。
她伸手把车门拉上,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浮起那个他大概已经研究了很久但永远也研究不透的弧度。
“堵车。赵师傅绕了一圈才找到这个路口——你选的这个地方,导航上根本不叫枫林路交叉口,叫‘望江路西段无名路口’。我差点开到江边去了。”
周知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老款的欧米茄,皮表带磨得发亮,大概是他爷爷年轻时候戴过的。
“六点零二分四十七秒。比我预想的最差情况早了十二秒。”他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膝盖上的深蓝色绒布盒子递给她。
“打开看看。”
吴媚接过盒子。
绒布的质感极好,手指摸上去像在摸一只名种猫的毛。
她解开盒子的铜扣,打开盖子。
车厢里的顶灯刚好照在盒子里的东西上——一条裙子。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裙子,是一条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古董高定。
真丝质地,象牙白底色上印着极淡的暗纹玫瑰,花枝从腰线往上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浓,最后在领口处汇成一片深红色的玫瑰丛。
腰线收得极细,裙摆是鱼尾式的,从膝盖处开始往外微微扩展,像一朵倒置的玫瑰花瓣。
领口是大V字形,但不是那种暴露的深V,边缘有极细的蕾丝镶边,蕾丝的纹路是手织的,每一朵小花的形状都不完全一样。
裙摆内侧缝着一小块泛黄的标签,上面是手绣的斜体字:“Christian Dior, Printemps 1963, Paris.”
吴媚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
她搞了二十年摄影,拍过无数高定服装,光凭手感就能判断这条裙子的价值——不是那种挂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藏品,是保存完好到几乎可以直接走红毯的程度。
真丝的光泽在暗光下是温润的,不是那种崭新面料刺眼的亮,是经过了几十年岁月浸润之后沉淀下来的、像珍珠一样的柔光。
“你从哪里找到的?”
“巴黎。一个在玛黑区开古董店的老太太,她的祖母是迪奥六十年代的缝纫师。这条裙子是当年春夏系列里唯一一件鱼尾版型的高定,原主人是一位法国伯爵夫人,穿过三次就收起来了。我让周叔托人在欧洲找了快两个月,上个月才谈下来。”周知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科研项目的采购清单,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吴媚的脸,在观察她打开盒子那一瞬间的表情。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的瞳孔在顶灯光线下极其细微地放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拇指在裙子的真丝面料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和她在玫瑰园里摸珍珠项链时一模一样。
“穿上试试。拍卖会八点开始,还有时间。车后座可以拉帘子。”
吴媚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依然干净,但那层干净下面藏着一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笨拙而固执的期待——他大概为了这条裙子筹划了两个月,从联系欧洲的古董商到安排跨境物流到确认成色和尺寸,每一步都像在做一项精密实验。
而她是他实验里唯一的变量,也是唯一的结果。
“转过去。”她说。
周知远立刻转过身,面朝车窗。
吴媚把前后座之间的帘子拉上,在后座有限的空间里站起来——只能弯着腰,头顶堪堪蹭到车顶的绒布内衬。
她把碎花茶歇裙从肩膀褪下来,落在脚踝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迪奥高定,从脚下往上套。
真丝滑过皮肤的感觉像被人用极轻的手掌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凉丝丝的,但又不是那种不舒适的凉,是那种刚从恒温柜里拿出来的、刚好比体温低一度的恰到好处的凉。
裙子裹住臀部的时候,她不得不把腰收紧了半寸——不是裙子太紧,是裙子的腰线完全按照她身体的弧线来的,像是有人拿着卷尺在她身上量过了每一寸才去做的。
侧边拉链在左腋下,她反手摸了好几下才把拉链头拉到顶——拉链顺滑得不可思议,六十多年的老物件了,拉链的每一个齿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她低头看了看领口——大V领刚好开到胸骨下方两指的位置,把那两团饱满的乳房往中间挤出一道幽暗深邃的沟壑,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暴露。
蕾丝镶边刚好遮住乳晕边缘,每一次呼吸的时候蕾丝会在皮肤上轻轻蹭一下,痒痒的。
“好了。”
周知远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停住了。
不是那种惊艳到说不出话的停——那种反应吴媚见过太多次了,在摄影棚里,在路演舞台上,在任何她穿着漂亮衣服走进房间的时候。
周知远的停顿是另一种:他像是在用视觉系统做一次完整的、像素级别的扫描,从她锁骨上蕾丝镶边贴合的弧度,到她腰线收束处真丝面料出现的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再到鱼尾裙摆垂坠时在她脚踝上方形成的那个精确的喇叭形轮廓。
他看了整整五秒,一个字都没说,然后伸出手——不是摸她,是拿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相机,调了参数,对准她,按下快门。
咔嚓。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黄金分割率又出现了,”他说,把相机的屏幕翻过来给她看,“你的腰线和裙摆展开角度的比例是0.618:1。这条裙子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但比量身定做的还准。那个法国伯爵夫人的身材数据大概和你几乎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然后把相机放下,站起来——在车里他也得弯着腰,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和拍卖会无关的话:“你今天用的香水,不是上次那瓶。这次的基调是檀木和琥珀,中调有鸢尾。你在耳后喷了两下,手腕上喷了一下。佛手柑的前调已经快散完了,现在是最接近你体温的中调阶段。”
吴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被气笑的,也是被甜笑的。
这个人用分析实验数据的方法来分析她的香水,用计算黄金分割率的方式计算她腰臀弧线的曲率,用记录丝袜反光率的态度记录她每一次赴约时的颜色和温度。
他不是在欣赏她,他是在研究她。
而对她这样一个习惯了被当作“漂亮女人”来欣赏的女人来说,“被研究”竟然比“被欣赏”更让她心跳加速。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弹得很准,刚好在他眉心正中央。
“以后不准用参数分析我的香水。”
“那我用什么分析?”
“用鼻子。”
周知远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凑近她的耳后——不是亲,是闻。
他的鼻尖在离她耳后皮肤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呼吸扫过她耳垂下方那片极敏感的皮肤,带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退回去,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睁开眼,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汇报拍卖品估价时一模一样:“不用参数的话,我只能说——很好闻。比我闻过的任何东西都好闻。”
吴媚伸手把他的脸轻轻推开,转头看向车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望江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她心跳太快了,快到如果周知远再凑近一次,他大概也能用他那套精准的生理监测系统检测到她的心率变化。
她需要降一下温。
她把帘子拉开一点,让前排的冷气透过来一些,然后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给秋文发了一条微信:“在忙。大概八点半回来。汤小火热一下就行。”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极其熟练了——调静音、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够不到的地方。
熟练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
黑色宝马在夜色中驶过望江路,拐上一条梧桐夹道的单行道,最后停在江边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前面。
拍卖行的招牌不是灯箱,是一块嵌在石墙上的黄铜铭牌,上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瑞和拍卖行·私人洽购中心”几个字,旁边是一扇对开的橡木大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迎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核对来宾身份。
和周知远之前带她去过的那些私人会所一样——低调、隐蔽、门槛高到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来买东西的。
迎宾核对完周知远的邀请函之后推开橡木门,里面是一个并不大的拍卖厅——大概只有五十个座位,但每一个座位都是独立的皮质扶手椅,扶手旁边各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本精装拍卖图录、一杯香槟和一碟手指三明治。
大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所有的光源都集中在正前方的拍卖台上,一张红木拍卖桌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拍卖师,正用平稳而快速的语调介绍正在竞拍的物品。
台下举牌的人不多,但每个人举牌的动作都很克制——不是那种电视里看到的激烈竞价场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体面的、发生在抬眼和微笑之间的暗流涌动。
周知远牵着吴媚的手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好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周知远——在场的人大多认识他,老周家的孙子,信托继承人,在瑞和的VIP客户名单上挂了好几年了。
他们看的是他身边这个女人。
她穿着那条象牙白底暗纹玫瑰的迪奥高定鱼尾裙,深V领口里锁骨全露,腰细得像一握就断,臀部在鱼尾裙摆的包裹下绷出一道流畅而饱满的弧线。
她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直线,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发尾的酒红色在暗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棕色调,耳后那缕残留的鸢尾香在她走过去之后还能在空气里停留几秒。
她的左手没有戴婚戒,无名指上只有一道极淡的戒痕。
三十八岁,站在一群穿着香奈儿套装和爱马仕丝巾的富太太中间,看起来比她们都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们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那种在镜头前二十年磨出来的、对自身魅力的绝对掌控。
周知远领她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两个位置坐下。
他把拍卖图录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放在她膝盖上,用手指点了点图录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项链——不是那种日常佩戴的锁骨链,是一条满钻流苏项链。
链身是铂金的,但几乎完全被钻石覆盖,每一颗钻石都是玫瑰式切割,大小从中央往两侧逐渐递减,末端垂着十二条钻石流苏,每一条流苏的坠角都镶着一颗水滴形梨形钻石。
图录上的估价写着:起拍价二百八十万,预计成交价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
“周叔帮我查过了,这条项链是二十年代卡地亚为一位法国银行家的情妇定制的,后来流到私人收藏里,五十多年没有在公开市场上出现过。今天来竞拍的人里面至少有六家是冲着它来的,包括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戴白手套的老太太——她是上海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馆长,手里预算大概五百万封顶。”周知远凑在吴媚耳边低声说,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像一个情报分析员在做战前简报。
“你的预算无上限。我叫周叔看过,这一次的拍卖价应该在四百万上下。不过不用管多少钱,拍下就是了,用老周的账户。”
周知远说“你的预算无上限”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你的皮肤摩擦系数很低”时一模一样——认真、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常数。
吴媚端起扶手旁的香槟杯,抿了一口。
香槟是库克陈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触感细密而绵长,酸度刚好,冰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着图录上那条钻石流苏项链,手指在照片上那颗最大水滴形钻石的轮廓上轻轻画了一圈。
她想到了银行卡里那串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数字的余额,想到了衣帽间抽屉最底层锁着的那一盒一盒首饰,想到了购物车里放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买的设计师款手袋。
然后她又想到了秋文今天下午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亲她戒痕的样子,想到他那句“早点回来”,想到他明天早上大概会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卫衣去实验室,午饭吃的是食堂十五块钱的套餐。
她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差点溢出来。
但拍卖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了。
“各位来宾,下面进入今晚的压轴拍品——第47号拍品,卡地亚1923年制玫瑰切割钻石流苏项链,附GIA证书,总重一百二十六克拉,其中最大单颗水滴形钻石重七点八克拉,D色,VVS1净度。起拍价二百八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现在——开始竞价。”
拍卖师的话音刚落,大厅左侧就有人举牌了。
是第二排靠墙的一个中年男人,举牌动作快而果断,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二百九十万。”紧接着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戴白手套的老太太也举了牌,动作优雅而从容,举牌的同时朝拍卖师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三百万。”然后前排又有人举牌——“三百二十万。”
吴媚安静地坐在扶手椅里,膝盖上的拍卖图录还翻在那一页,香槟杯搁在小圆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她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微笑。
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多了——不是在玫瑰园里被周知远亲到嘴唇时那种心跳加速,不是在喷泉旁边跳舞时那种肾上腺素的飙升,是一种更沉甸甸的、更虚荣的、更赤裸裸的兴奋。
她在等。
“三百五十万。”白手套老太太又举牌了,这次她举完之后侧头看了一眼左边——那个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把牌子放在膝盖上,大概是要退出竞争了。
“三百八十万。”前排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举牌了,他之前一直没动,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现在忽然杀进来,加价幅度直接从十万跳到了三十万。
大厅里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骚动——不是说话声,是几个人同时调整坐姿时皮质扶手椅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拍卖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目光在蓝西装男人身上多停了一拍。
“四百万。”白手套老太太紧跟着又举了牌。这是她的第四次举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举牌之后一直在图录封面上轻轻敲击。
吴媚转过头,在周知远耳边低声问了一句:“那个老太太的上限是五百万?”
周知远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她已经在用预算的边缘了。一般这种博物馆的采购会在起拍价的一倍半左右封顶。她现在出四百万,还有最多一百万的余量。”
吴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拿起了放在小圆桌边缘的竞拍牌。
牌子是深蓝色绒布包裹的,握在手里有点分量,上面用银色烫印印着周知远的竞拍编号——“VIP 0716”。
她把牌子举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举的高度刚好越过肩膀,手腕的角度刚好让坐在后排的人能看到她手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在摄影棚里练出来的营业微笑,不是在家对秋文撒娇时的娇笑,是那种她只有在珠宝店和奢侈品专柜才会流露出来的、志在必得的、带着一点冷酷的笑。
“五百万。”拍卖师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大厅里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拍。
白手套老太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吴媚——目光从吴媚的鱼尾裙摆往上,经过收紧的腰线、深V领口的蕾丝镶边、锁骨上那片光滑干净的皮肤、最后停在吴媚脸上。
老太太看了大概三秒,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竞拍牌放在了图录上面,朝拍卖师微微摇了摇头。
蓝西装男人也转头看了吴媚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大概是在给委托人发消息。
几秒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拍卖师摇了摇头。
其他人也没有再举牌的动静。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天花板上的射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和某个人翻图录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五百万第三次——成交!VIP 0716号竞买人,卡地亚1923年制玫瑰切割钻石流苏项链,以五百万元整成交!”
拍卖槌落下去的声音清脆而低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几声稀疏的掌声响起,是那种体面的、不热烈的、社交性质的鼓掌。
吴媚把竞拍牌放回小圆桌上,伸手端起香槟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库克在舌尖上炸开最后一串气泡,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她觉得嗓子还是干。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快到她的指尖在香槟杯外壁上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指纹。
五百万。
她刚才举了一下牌子,花了五百万。
不是周知远转给她的,是老周的账户直接划走的——但那又怎样?
那条项链已经是她的了。
一百二十六克拉的钻石正躺在拍卖行的保险柜里,等着她签字取走。
她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体会到花钱花到这个量级是什么感觉。
不是满足,不是快乐,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兽性的东西——像是狩猎成功之后站在猎物旁边喘气的猎人,心脏还在狂跳,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烧,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异常清醒。
周知远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之前没听到过的得意。
“我说了,不用管多少钱。”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声音更低,尾音往上翘了半拍,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邀功,“媚姐,你现在是全中国戴过最贵钻石项链的女人之一。你高兴吗?”
吴媚没有回答。
她把香槟杯放在小圆桌上,转头看着周知远。
她的眼睛里还有肾上腺素消退之后残留的水光,眼角微微泛红,嘴唇上的豆沙色口红被香槟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志在必得的笑,不是感激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高兴吗?
她当然高兴。
但高兴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想到了秋文脖子上那条洗到发白的卫衣,想到了他今天下午握着她的手亲戒痕的样子,想到了他明天早上大概会穿着旧卫衣去实验室、午饭吃食堂十五块钱的套餐。
而她刚才花掉的钱,够他吃三百多年的食堂。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周知远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微硬的发丝,在他耳后那颗小痣上轻轻按了一下。
“高兴。”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调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悲哀——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拍卖槌落下的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脑海里消散。
她开始有点懂了——为什么那些有钱人会在拍卖会上不断举牌,会为了一幅画、一块表、一条项链把价格抬到离谱的高度。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值那么多钱,是因为举牌那一瞬间的掌控感。
是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你的时候,是拍卖师用一种格外郑重的语气报出你的编号的时候,是木槌落下、竞价结束、全场的注视都汇聚在你身上的时候。
那种感觉——被看见,被重视,被当作全场唯一的主角来对待——才是真正让人上瘾的东西。
而她吴媚,在舞台上站了二十年,在镜头前被拍了二十年,在无数个路演现场被台下几百个宅男举着手机追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注视。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那些注视都是廉价的。
真正的注视,是当全场最富有、最体面、最有品味的几十个人同时看向你,目光里混着好奇、评估、艳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而你只需要举一下牌子,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东西,我要了。
周知远从拍卖行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黑色鳄鱼皮首饰盒,放在吴媚的膝盖上。
盒子的搭扣是纯金的,上面刻着卡地亚的猎豹标志。
吴媚打开盒子,那条钻石流苏项链在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百二十六颗玫瑰切割钻石在丝绒内衬上泛着冷白色的光,十二条流苏叠在一起,每一条都像是一束凝固了的瀑布。
她伸手把项链拿起来,钻石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分量比她预想的更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那种“这个东西值一栋房子”的心理重量。
周知远从她手里接过项链,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锁骨,在她后颈处扣好搭扣。
他的手指在扣搭扣的时候碰到她后颈上那片极敏感的皮肤,指尖微凉,触感精准——不是抚摸,是操作,但那种小心翼翼的精准比抚摸更让她心跳加速。
钻石流苏垂在她的锁骨下方,最中央那根流苏坠角上那颗七点八克拉的水滴形钻石刚好停在她乳沟起点的位置,在拍卖行休息室的暖黄色灯光下闪着一圈一圈的冷白色光晕。
项链的铂金链身和玫瑰切割钻石的排列方式把她的颈部线条衬托得格外修长,锁骨在钻石的光芒下显得更加分明。
周知远退后两步,端起相机,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连拍了三张,然后低头看着屏幕,眼睛里的光比屏幕上任何一颗钻石的成像都亮。
吴媚站起来,走到休息室角落里那面落地镜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迪奥高定鱼尾裙,脖子上挂着卡地亚满钻流苏项链,锁骨在钻石的光芒下像两片被月光照亮的贝壳,腰肢在真丝的包裹下细得像一株玫瑰的茎,臀部在鱼尾裙摆里绷出饱满而流畅的弧线。
她的头发还微湿,发尾的酒红色在钻石冷光的映衬下变成了近似于深红酒的色调。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两团浅红,嘴唇上的豆沙色被香槟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粉色,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看到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宜,曲线玲珑,穿着世界上最昂贵的裙子,戴着世界上最昂贵的项链,站在一间只有VIP才能进入的拍卖行休息室里,刚刚花掉了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
她看起来很完美。
但她也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她看到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淡的戒痕,在钻石的光芒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看到了自己眼睛里那层兴奋底下压着的、极细的、像蛛网一样蔓延的疲惫;她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幸福,是一种她已经不太认识的、在虚荣心的极致满足之后空荡荡的茫然。
她把项链摘下来,小心地放回黑色鳄鱼皮首饰盒里,合上搭扣。
然后她转过头,朝周知远露出一个她练了二十年的、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调用出来的微笑。
这个微笑完美无缺,从眼角的弧度到嘴角的上扬角度都无可挑剔,和她在民政局门口拍照时一模一样,和她在路演舞台上面对台下几百个手机镜头时一模一样。
“好了,我们走吧。送我回家——老公还在等我。”
她把“老公”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周知远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