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有钱的小孩哥
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里映着她站在梧桐树荫下的身影——干净的T恤,灰色西裤,棕色低跟鞋,马尾垂在肩头,发尾的酒红色在正午阳光里泛着一层枫糖色的光泽。
她胸口的弧线在T恤下面依旧是饱满的,腰肢的收窄依旧是夸张的,臀腿的曲线在修身的西裤下依旧是流畅而诱人的。
但她此刻看他的眼神,和他今天在竹林那组照片里最后回眸时的眼神一样——不后悔。
“成交!”他说,点头的幅度大到刘海都飞了起来。
吴媚转身上车。
她拉开车门时弯下腰的动作让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枚吻痕在正午阳光里一闪而过——暗红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一枚被藏在衣服里一整天终于偷偷喘了口气的勋章。
周平的视线在那枚痕迹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替她关好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驶出望江路的时候,吴媚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她靠在行政座椅的米白色真皮靠背上,后脑勺陷进柔软的头枕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明灭的光斑,落在她灰色西裤包裹的大腿上,随着车速忽明忽暗。
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凉风拂过她领口处刚解开的一颗纽扣,吹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那枚被汗洇花了的吻痕在凉风里微微发凉。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拿出来,等车拐上了高架,等那个清脆的震动又接连响了三次,她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第一条微信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第二条是微信转账,来自一个她没存过名字的微信号,头像是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Z。
第三条是一条文字消息,措辞简短到像电报:吴小姐,这是今天的顾问费。老爷子说,您拍摄时对少爷的引导远超预期,聊表心意。周平。
第四条是六十万到账的银行通知。
吴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五秒。
她把手机屏幕的角度偏了偏,避开副驾驶老周的目光,拇指在六十万那个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张纸币的质感。
六十万。
她的工作室去年一整年的纯利润加起来也才七十出头,还得是旺季没断档、设备没出大毛病的情况下。
她去年冬天为了给那套大光圈镜头升级,咬着牙跟银行贷了十五万,至今每个月还在还利息。
她上个月去Ala网络谈品牌代言,从选题到方案到排期,前前后后跟对方市场部磨了将近三周,最终拍板的价格是八万,对方还觉得给多了,理由是吴老师在社交媒体上的粉丝量不如年轻博主。
她忍了。
八万就八万,签了总比不签强,工作室下个月房租还得交。
现在这六十万,不过是她陪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拍了一组照片——严格来说她甚至没怎么按快门,主要工作是指挥手、调整动作、聊天、给情绪引导。
满打满算四个小时,外加一顿午饭。
六十万。
她这辈子单笔收入最高的一单,是一组给某奢侈品牌拍的年度广告片,拍了整整三天三夜,几十个工作人员轮班,后期修了一个月,最后到手的酬劳是二十八万。
而今天这一单,四小时,六十万,对方加了她微信之后连一句话的附加条件都没提,转账备注干干净净,只有三个字:顾问费。
她盯着转账界面又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那个被遮瑕膏洇花了的吻痕贴着手机的金属外壳,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
她偏过头,把脸朝向车窗那边,用眼角的余光最后扫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缩小的老洋房灰砖外墙,然后闭上了眼睛。
有钱人家的钱,果然好赚。
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带任何抱怨,不带任何自我贬低,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她在摄影棚里调节色温时随口说这个色温偏暖了一样平淡。
但紧跟着这句话涌上来的,是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回想起上个月坐在Ala网络那间惨白的会议室里,对着一群比她小十几岁的年轻市场经理,好声好气地解释八万真的太低了我带的团队是三个人加全套设备,对方磨了一周才松口、签合同那天还补了一句吴老师我们也是看在你资历的分上。
那时候她脸上笑着,话软着,心里清楚得很——做内容的人,永远比不上做资本的人。
她花二十多年磨出来的手艺、拍出来的风格、攒下来的口碑,在那些年轻的市场经理眼里,就是一张能砍价的人情牌。
而今天这六十万,对方从决定请她到她离开,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值不值这个价。
因为他们不需要问。
六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写了几笔的支票,像普通人去便利店买瓶水一样自然。
她今天拍的那些照片——那个穿着廉价的银甲、抱着道具剑、眼睛里映着晨光的男孩——在他爷爷眼里,大概比她拍过的所有商业广告片加起来都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孙子。
因为那个男孩开心了。
就这一个理由,六十万。
她吴媚镜头下拍过的那些面孔,有多少能用开心两个字换来这样的报酬?
她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又重新解锁了一次,盯着那笔转账又看了一遍。
六十万的数字在银行通知里方方正正地排着,每个数字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颜色差别,没有字体大小。
但她看着它们,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翘。
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就是那种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忽然认清了一件事的、带着些许无奈的清醒。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伸了个懒腰,转头对老周说:今天辛苦了。回头你跟小陈说一声,这个月的绩效按季度标准发。
老周从副驾驶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没多问,点了下头,又转回去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她家所在的那条街。
下午的街道安静而慵懒,阳光把人行道上的悬铃木影子拉成了一条条明暗交错的斑马线。
吴媚在单元门口下了车,说了声周一工作室见,然后拎着包踩着低跟鞋走进了楼道。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在她踏上第二级台阶时亮了,惨白色的灯光打在她手臂上,把那条被她自己抓出来的红痕照得格外明显。
她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还是早上她出门前那个半拉开的角度,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金色长条。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夏天的灰尘味,混着厨房水槽里昨晚没洗的碗浸泡太久后泛出的微弱酸味。
秋文的运动鞋歪在鞋柜旁边,鞋带松着,鞋底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巴。
他的书包扔在客厅沙发扶手上,拉链没拉全,露出一本高等数学教材的绿色书脊和半截耳机线。
吴媚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
秋文不在客厅。
她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电脑屏幕的冷光,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他在写什么东西。
我回来了。她朝卧室方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缝里的声音听到。
键盘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伴随着一句含混的回应:嗯……一会儿出来。
声音里有种憋着劲干活时特有的敷衍,大概是卡在某个题目或者文档的中间段落。
吴媚没再追。
她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那几只好不容易买到的小排。
她把排骨从保鲜袋里倒进沥水篮,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在红白相间的骨肉上,油脂随着水流化开一圈极淡的乳白色光晕。
她拧上水龙头,把排骨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肋骨的一端,右手提起菜刀,沿着骨缝一刀一刀地斩下去。
刀刃和骨头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节奏均匀,带着她做了十几年的熟练和从容。
她切了几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在想周知远。
那个穿着白衬衫、抱着摄影集、站在梧桐树荫下对她说约会的男孩。
她想到了约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单纯,纯粹得像一块刚开出来的水晶,还没有被任何一道世俗的光折射过。
他根本不知道约会这个词在成人世界里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和她一起做一件两个人都喜欢的事。
她答应他了。
她答应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一个富可敌国的小少爷——和他约一次会。
她答应的时候嘴上是笑着的,语气是逗弄的,但她心里清楚,那笔六十万的转账在她的决定里占了多大分量。
她是个体面人,可体面人也要吃饭。
她养了秋文十八年,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的工作室撑不下去了,她拿什么给孩子交学费、拿什么给家里换那台老得风扇都开始吱嘎响的冰箱。
这层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一圈之后,忽然被另一层更深的、更私密的、带着一丝丝酸麻的感觉覆盖了。
她想到了秋文——十八岁的秋文,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秋文,昨晚跨在她身上、汗珠从下巴滴在她锁骨上方那枚吻痕上的秋文。
如果他知道她今天跟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拍了照片,还答应了约会……吴媚在案板前停了片刻,刀尖抵着一块肋排的边缘,没有切下去。
她想到了秋文那双遗传了他父亲的眼睛,想到了他早上在浴室里那句我还想要的尾音,想到了他晚上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从胸口往小腹方向缓缓扩散的暖意。
不是情欲的那种暖,是一种更微妙的、掺杂着紧张和兴奋的热——像小时候偷偷把一颗糖藏进口袋里,等着过一会儿在没人的角落慢慢剥开糖纸。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会跟秋文说这件事。
她知道如果说了,他会吃醋,他会用那种介于别扭和撒娇之间的语气问她那个小孩是谁,他会用那种刚刚长出棱角的、还不够锋利但已经有了雏形的男性占有欲来筑起一道小小的防线。
她会觉得他可爱,但也会觉得麻烦。
所以她选择不说。
这种不说本身,就成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把那块肋排切了下去。
刀刃穿过肋骨之间的软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把切好的排骨放进一只青花瓷大碗里,拧开水龙头冲洗第二遍,水流声盖过了她胸腔里那阵微妙的心跳。
她拧上水龙头,开始切葱段和姜片。
刀工利落,葱白被切成均匀的寸段,姜片薄得透光,每切一刀都干净利索。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热了,她倒了一勺油进去,油在锅底迅速铺开,泛出细密的油纹。
她把葱姜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带着葱姜被热油激出来的焦香和辛辣。
她端起装排骨的碗,把排骨倒进去,锅里的油立刻裹上了一层浅褐色的糖色,排骨表面在高温下迅速收紧,油脂从边缘渗出,滋滋作响。
她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炒排骨是个体力活,需要不停地翻动才能让每一块都均匀上色。
她的手握着锅铲的柄,手腕灵巧地翻动,排骨在锅里翻滚、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滋滋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把厨房里那层安静的空气搅活了。
她往锅里倒了料酒,酒香在高温下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甘醇;她又加了两勺生抽一勺老抽,酱油被热锅迅速吸收,颜色从浅褐色变成深褐,顺着骨缝往肉里渗;最后她撒了一小撮冰糖进去,冰糖在锅底慢慢融化,和酱油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色酱汁。
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排骨在酱汁里慢慢焖煮。
锅盖盖上去之后,锅里发出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咕嘟声,像是汤水在锅底不断翻涌、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了一眼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
秋文还是在卧室里,键盘声偶尔停顿几秒又继续。
她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又看了一眼那笔转账记录。
六十万三个字还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排骨,又盖回去。
厨房里充满了红烧排骨的味道——酱油的咸鲜、冰糖的甜、葱姜的辛、料酒的醇、以及肉被焖煮到半软时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无法被任何一种香料替代的、纯粹的肉香。
这气味熟悉到她在闻到的一瞬间就放松了肩膀。
她在这股气味里站了好一会儿,油烟机的噪音在耳边持续响着。
然后她听到卧室门被打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秋文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站在门框边上,穿着她早上在衣柜里看到的那件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小撮。
他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灶台和吴媚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刚从专注状态退出来时特有的、微微愣神的松弛感,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在厨房的顶灯下看得分明。
好香。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还是那种刚变声后不久、带着点哑的低沉男声。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目光从灶台移到她的侧脸上,又移到她T恤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已经被厨房的热气和汗水蒸得微微泛红。
他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大概什么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吴媚没有回头看他。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正对着她、蒙了一层油腻水汽的厨房窗户上,窗户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和身后门框里秋文的身影。
她看着那片模糊的倒影里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肩膀还没完全长宽,但已经有了成年男性的初步轮廓;下颌的线条在倒影里被水汽模糊了,但那种从少年往青年过渡的、既稚气又带着几分性张力的模糊感,反而让她的心口微微一紧。
排骨还要焖一会儿。
她开口,声音带着做饭时特有的、随意而平淡的调子,和她在片场跟模特说你往左转十五度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论文写完了?
嗯,大纲过了。秋文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矿泉水瓶放在餐桌上,走近了两步。
他没有靠得很近,就是走到了厨房推拉门的外沿,站在那里看她做饭的侧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锅铲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又落在她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那条前臂线条上。
那条线上有今天在玫瑰园被枝条划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今天工作室忙吗?他问。
吴媚握着锅铲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个问题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她掀开锅盖用锅铲翻动排骨,酱汁挂在排骨表面慢慢收浓。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带着做饭时那种专注而放松的慵懒尾音:还行。
临时加了一组外拍,一个朋友家的小孩想拍古风,帮着指导了一下。
她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顺,像是在一个已有的句子里随手填了两个空格。
说到小孩的时候她嘴角翘了一下——也确实没撒谎,周知远确实是个小孩,才十六岁。
古风?秋文靠在门框上换了条腿撑重心,目光从她的手臂移到她的侧脸。
她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有层柔和的暖色,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嗯,穿铠甲那种。吴媚说。
她把火关小了,锅里的咕嘟声也缓了下来。
她转过身,终于面对他了,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嘴角翘着,眼神和平时一样温和而从容。
她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你头发都翘起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往上翘了翘,熬夜了?
嗯,写了会儿大纲。秋文没有躲开她的手指,也没有往她手指的方向凑,就站在那里让她按完了头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补下一句,但最终什么都没补。
他伸手从她围裙兜里摸了一小块还没下锅的姜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辛辣味让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向客厅的方向。
吴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厨房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在黑色T恤下面随着步子轻轻移动,背挺得直而瘦。
她又转过身去,掀开锅盖看着锅里还在咕嘟的排骨,用锅铲把汤汁往排骨上浇了一遍。
热气扑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润。
她想了什么,然后她把锅盖盖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又锁了屏幕。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
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客厅里传来秋文打开冰箱拿什么东西的声音。
吴媚站在灶台前,把手指上沾的酱汁擦在围裙上,重新拿起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