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2】三人行
三月三,上巳节,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府里按往年惯例在花园摆曲水流觞小宴,各房女眷都到齐了。
世子夫人来得迟了些。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腹部隆得已十分明显,走路时需一手扶着腰,步履缓慢却仍端庄。
头上那支碧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乔氏跟在她身后,替她端着药碗——那是温着的安胎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园中,府中女眷纷纷起身道贺,气氛热闹得几乎看不出这府里曾发生过什么。
宴席上觥筹交错。
乔氏坐在世子夫人下首,不时为她夹菜,又低声提醒她那些动过手脚的冷盘沾了醋便吃不得。
外人看去,只道是妯娌感情深厚,无人多想。
宴席散后,世子夫人在园中多待了小半个时辰。乔氏先走了,二少爷近日虽已能下床走动,但药仍须按时喝,她得回去盯着。
我碰巧在假山后,看着世子夫人独自走到池边。池水映着她的倒影,她低着头,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这时赵四来了。
他从园子东侧的小径上出现,手里捧着几枝折得极齐整的柳枝,脚步轻快,不闪不避。
他到池边,将柳枝递给她,说:“今儿上巳,得插柳。”
她低头接过柳枝,没说话。
他们便那样在池边站着,看了好一会池水。
水面上飘着几瓣不知从哪吹来的桃花。
赵四的眼波难得没有浮荡,却总往她鹅黄衫子下那道弧线转。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走时,鬓边多了一小截极短的柳枝,和她那支碧玉簪并排插在一处。
又过了几日,春意渐深。
那一日是乔氏先去了主院。
说是二少爷这阵子好了不少,能下床了,院里的枯枝也该修剪修剪,请大嫂去看一看哪些枝该留哪些该修。
这本是管事的活,她俩却亲自做。
我在二房院外扫地,远远看见世子夫人扶着腰走进院门。
她今日衣裳里头垫得厚,腹部的弧度倒没那么招眼。
乔氏迎出来搀着她往里走。
两人进了正堂,丫鬟被支去了厨房煎茶。
我扫完院门口的落叶打算换一处扫,刚走到书房窗外便听见那声轻笑——是乔氏的笑声,不是爽朗的那种,而是闷在喉咙深处极轻的、被什么逗出来的笑。
接着是她的声音,说:“别闹,大嫂在呢。”
“在就在。”是赵四的声音,混着翻书似的窸窣声,“小的又不是没在这儿见过大嫂。”
“啪”地一声,不重,像是谁在谁手背上拍了一下。
然后是世子夫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气:“四郎,别总欺负她。”
那些声音又轻又碎,我听不真,却也不想听下去。正要转身走,书房门开了。
世子夫人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扶着腰,裴篮色的春衫上被门框蹭了一道灰。
她看见我,怔了怔。
烛光从后照,照得她鬓边那根柳条碧绿如人。
“二狗子。”她叫住我。
声音很轻,有些像当年她站在池边被丫鬟们搀上岸时对我的那句“别怕”,却又多了些什么。
是防线卸下后淤积下来的疲惫,还是已不再试图解释什么的坦然。
“在。”
“翠竹煎了茶。送一壶来书房。”
“……书房?”
“书房。”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再问,去厨房端了茶。
走到书房门口时往里瞟了一眼——乔氏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上,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字,脸颊红红的,像是方才笑过又羞过。
赵四正半蹲在地上替书案旁新添的小炉子通烟道,袖子卷到肘上,胳膊上沾着灰,嘴里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抱怨烟道太窄。
世子夫人坐到窗下那张圈椅上,将脚搁在矮几上,轻轻舒了口气,像是终于从这座府第的某个重负下卸下了一半。
我将茶盘放在案几上,转身便走。
走出书房时,听见世子夫人在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句。
她压低声音时那种轻而慢的腔调,和许多年前在池边将我裹进那件外氅时一模一样。
“别让旁人进来。”
“……是。”
那之后,这类光景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
大多数时候书房的门是关着的,窗子却总敞着半扇。
风把窗纱吹得飘飘忽忽,间或送出些许压得极轻的言语。
偶尔是乔氏背《诗经》——那声音忽然间被什么打断,变成压低了的嗔骂,随即淹没在闷捂着的笑里。
有时则是世子夫人忽然便忘了方才教到哪一句,然后声音滑向另一种我熟悉的频率,接着赵四便会压低了嗓子说上几句什么,惹出又一轮辨不清是谁的鼻息,压过了书页的翻动。
只有一次,黄昏时我从库房搬书进去。
书房里只有赵四和世子夫人。
她倚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正跪在她身前,侧脸贴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一动未动,只是听着。
后来他对她说:“小的听见了——这小子心跳得真有劲儿。是个带把的。”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没说话。只伸手将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拂去。
那动作我见过。
在世子出事之前的某个寻常黄昏,她曾这样拂过世子肩上的碎发。
只是那时是用一方帕子,隔着一层丝帛。
此刻隔着的是她自己赤裸的指尖与赵四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褂。
我再不敢看下去,放下书便走了。
四月上旬,府里开始整修主院西侧的花厅。
那花厅原是大房早年待客用的,世子出事后便一直锁着。
这阵子府里上下忙着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备产,花厅便重新开了门窗通风,预备做日后奶娘和丫鬟歇息的偏厅。
赵四被管事派去花厅帮忙,搬家具、挪屏风、擦木雕窗棂。
这些活原本是几个杂役一起干的,但他干得比谁都利索,一个人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将那些积了灰的旧宫灯一盏盏摘下来擦得锃亮。
而乔氏和世子夫人去花厅,本来只是为了看一眼修缮进度。
乔氏手里拿着一卷花样子,是想给花厅绣几幅新帘子,拉着大嫂一起去挑布料颜色。
那天上午两个妯娌在厅里站了会儿,指指点点说了些家常话。
她们的丫鬟被留在了外面。
花厅很高,有两层,二楼原先是一间小暖阁,整修时腾空了大半,只留着几件还未搬走的旧家具。
赵四是上去搬最后一张条案时,我看见乔氏跟了上去。
她说要量一量暖阁里那扇小窗的尺寸,好让绣娘配帘子。
世子夫人没有一同上去。
她独自坐在花厅楼下那张已修好的紫檀圈椅上,侧脸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
春日的阳光刚好照着她的脸,她阖着眼,像是有些倦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像是窗外的风声正远,而那扇通往暖阁的楼梯上传来的轻轻脚步声,她一清二楚。
我刻意站在花厅通往暖阁的楼梯口,手上捻着一根蜡烛。不是要进去,只是一时想不出该往哪走,便停在了那里。
楼上传来乔氏的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字与字之间黏着一种我不熟悉的柔软。
“不是量窗子么……手搁哪儿?”然后是赵四的声音:“小的手太粗,摸不准尺寸。二少奶奶自己量一量,小的照着记。”
“你自己不会量?”乔氏的声音。
“小的识几个字?尺子上的刻道都认不全,还记尺寸。二少奶奶量一量告诉小的,小的帮着压着这一头……”
笑声,极轻的、被自己捂住嘴的笑。
然后是脚步声挪了位,接着是长长一阵寂静,久到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楼梯扶手,久到花厅楼下传来大嫂极轻的呼吸声——那呼吸忽然便细了,像是她也停止了手中漫不经心拨弄的衣带。
然后赵四的声音又响起,依然低而平,只是字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狡黠。
“二少奶奶,窗子在这儿,尺子在这儿。量仔细些,别让帘子做短了。”
“这距离不对,你得往那边站……”她的声音忽然卡住,像是被人握住手腕。
花厅楼下,世子夫人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仍是春光正好,燕子双双掠过檐角。
而她什么也没说,仍是坐在那张圈椅上,只是将双手慢慢交迭在膝盖上,坐直了些。
楼上传来了声音。
先是尺子落地的脆响,再是硬底鞋在木板上急促倒退蹭出的尖声,短而急,只两声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