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亲和姐姐
她知道自己的大女儿有洁癖。
但一个有洁癖的姑娘,日常擦地也用不到这个浓度。
这间屋子,被人从头到尾、里里外外,扒了一层皮般地清洗过。
母亲开始在屋子里走动。
客厅地砖的缝隙里,白色的填缝剂比她记忆中浅了一个色号。
消毒液能洗掉血,但洗不掉渗进缝里的那点底色,除非把整条缝撬开重填。
看来是有人使劲刷过。
通往卫生间的走廊,地面被拖得反光。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母亲伸出两根手指,把门轻轻抵开。
里头更干净。
墙面上有块瓷砖被刷的干亮,反光的角度和周围略有不同。
那是被反复擦拭过的痕迹。
母亲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去。
她在脑海中渐渐还原出现场。
有人死在了这里。
或者说,有人被弄死在了这里,然后被处理掉了。
处理的人很有耐心,也很怕脏,先在卫生间里……再一寸一寸把痕迹抹平。
只有一个心细到强迫症的人,才能把善后做到这个份上。
母亲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屋里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
玄关地上,余光瞥见那袋还搁在原处的排骨。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来给好大儿炖排骨的。
拎起袋子,走进厨房,将食材撂在料理台上。
忽然,母亲发现排骨买多了一根。
她自然地探手去拉冰箱门,打算先冷藏起来,等下次再煮。
她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的灯亮起来。
最上层的隔板上,鸡蛋、半棵白菜、一排摆得齐齐整整的保鲜盒。
而在这些东西的正中间,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只玻璃罐。
罐子里盈满了透明的液体。
福尔马林。
她太熟悉这股味道了。
那是她当年日复一日浸在其中,下了班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的味道。
而那澄澈的液体底部,静静地沉着两截断指。
母亲蹙起眉。
她伸手进去,把那只冰凉的玻璃罐子端了出来。
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被掌心焐化,顺着玻璃往下淌。
罐里的两截手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又慢慢沉回罐底。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断口很平整,是利器一次切下去的,不是慌乱里锯出来的。
……葵葵。
母亲端着罐子,孤身站在厨房的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
……
姐姐坐在一辆出租车后座,手机刚刚开机。
一通电话无缝衔接般顶了进来,是母亲。
身心俱疲的姐姐果断按下了拒接,现在的她根本无心接电话。
几乎同时,微信弹出一条语音,还是母亲发的。
她点开,转成文字:
“葵葵,你在家吗,妈妈刚买了排骨,晚上炖给你和小竹吃。”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姐姐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她立刻让司机掉头,赶回城东的老小区。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亲妈是什么脾气了。
一旦联系不上孩子,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急,急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翻窗户、爬梯子、破门而入,哪一样都不稀奇。
……
推开家门时,屋里亮着灯。
姐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母亲脱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紧身包臀裙勾勒出丰乳蛇腰的曲线,长发松散地披在脑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姐姐没有搭理母亲,连鞋都顾不上换,径直走向厨房,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空的。
那个放在角落里的罐子不见了!
姐姐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
只见母亲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只白净修长的手里,正把玩着那个装有断指的透明罐子。
姐姐一言不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就准备从母亲手里把罐子夺回来。
但母亲只是轻轻一抬手,便避开了她的动作。
没等姐姐反应过来,母亲顺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这个向来清冷的女儿拉得跌坐在自己弹韧的大腿上,紧紧搂进了怀里。
“放开……”姐姐挣扎了一下,却换来母亲更令人窒息的拥抱。
母亲那张冷艳的脸缓缓凑到她耳边,红唇微启。
她将那个透明罐子举到大女儿冷漠的两丸漆眸前,眼尾漾着成熟的笑纹。
“这是什么呢?”
母亲轻轻拍打着女儿紧绷的后背,声音温柔且母性十足:
“我家葵葵,不准备告诉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