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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乾坤易位

云上离雪 · 雪落归尘 · 本章第 1 / 2 页

大胤景和七年,秋。

先帝顾明渊崩逝已逾三日。

整座天启皇城仍覆着一片素白缟素,漫天白幡垂悬宫檐,丧音萦绕九阙,日日不绝。

可哀声之下,早已是人心浮动。

主少国疑,兵权外落,偌大王朝,宛若悬于惊涛之上的孤舟,只待一阵狂风,便会倾覆翻涌。

正阳殿前,白玉长阶层层叠叠,直通巍峨殿宇。

文武百官身着丧服,垂首分列两列,神色沉敛,各怀心思。无人敢高声言语,偌大广场异常寂静,唯有秋风卷动衣袂的簌簌轻响。

皇后张嫣立于殿阶正中凤位,素衣肃穆,她身后幼帝顾宸垂首而立,身形稚嫩,面色苍白,全然不懂殿外即将倾覆的朝局风波。

顾雪璃静立帝侧,一身素雅青衣凰裙衬得身姿窈窕,骨肉匀称,曲线绰约。

她本就生得倾世绝色,眉眼清绝如远山含黛,琼姿玉骨,容色冠绝天启,连日守灵的憔悴非但未损分毫风华,反倒为这张清冷绝艳的面容添了几分倔强。

墨尘隐于百官后侧,青衣素袍,看着殿前那道纤细身影。

死寂之中,当朝宰辅缓步踏出队列,立于百官之前。

他双手平托明黄遗诏,诏面覆着皇帝御用龙纹锦帛,封口御印端正规整,看着俨然是先帝亲笔遗旨,声线沉肃,响彻整座正阳殿广场:“先帝遗诏在此,百官跪听!”

宰辅展开遗诏,字字铿锵,缓缓念诵:

朕御极天下逾百年,兢兢业业,守土安民。今骤然崩逝,幼子顾宸年幼孱弱,未谙政事,难堪社稷重担、执掌万里河山。

朝中外戚势大,盘根朝堂,干政扰治,祸乱朝纲,久必危国。朕心念苍生,为保大胤基业永续,为定朝野安稳,特传遗命:

命镇北王顾昭,入主正阳殿,总领朝政,肃清外戚奸佞,整肃朝堂风气。

国无长君,难安四海。依古制兄终弟及,传位于胞弟顾昭,承继大统,暂代天下,待幼帝长成,再议归政!

一语落毕,满场死寂。

秋风陡然凌厉,卷得殿前白幡狂乱翻飞,簌簌作响,彻骨寒凉席卷整座正阳广场。

立于阶上的皇后张嫣浑身剧震,瞬间花容失色,血色尽数褪去,整张脸颊惨白如纸。

她踉跄半步,扶住身侧朱红栏杆,眼底盛满惊恐与难以置信,单薄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唇瓣哆嗦着喃喃自语:“不……不是的……先帝从未留下此诏,不是这样的……”

她细碎颤抖地喃喃道,脸上写满了崩溃与惶恐,她无力辩驳,却不肯认命。

这份诏书,字字诛心,不仅要颠覆幼帝基业,更要将她外戚一族尽数打入奸佞逆党之列,满门倾覆。

百官依旧跪伏在地,屏息敛声,无人敢出一言辩驳,眼底皆是惊惧与观望。

唯有顾雪璃,一身青衣凰裙立于寒风之中,此时清冷的眼眸骤然凝起刺骨寒芒,眼底倦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与凛然戾气。

她盯着手持诏书的宰辅李裕,冰冷凛冽道:“李裕!你敢矫诏欺君,祸乱朝纲!”

又继续道:“你别忘了!先帝崩逝前夜,深夜托孤,你身为当朝宰辅,位列重臣之首,分明就在御前!”

“当夜父皇亲口立顾宸为储,命我辅政、命众臣忠心护主、固守大胤江山,从未有过半句提及兄终弟及,更无传位顾昭、肃清外戚的遗命!”

只见顾雪璃慷慨激昂道:“昔日托孤誓言言犹在耳,你今日转手附逆、篡改圣言,手持一纸伪诏颠倒乾坤、欺瞒百官、胁迫朝堂!你身为先帝重臣,受先帝厚恩、担社稷重责,如此背信弃义、助纣为虐,就不怕落得千古骂名、遗臭万年吗!”

死寂的正阳广场外,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铁甲铿锵之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震得青石地砖微微震颤,彻底撕碎了殿上虚伪的礼制肃穆。

是北王府私兵!

千余北疆铁骑身披冷冽寒甲,腰佩长刀、手握锐枪,自皇城北门长驱直入,列着肃杀军阵涌入正阳殿前广场。

玄甲森森,刀枪林立,凛冽寒光映着漫天素白丧幡。

宫内值守的皇城禁军迅速列阵合围,甲胄齐整、刀枪森然,皆是常年戍守宫城的精锐,毫不退让地正面迎上北疆私兵。

两军壁垒分明、气场对冲,一边是戍守帝阙的皇城禁军,忠君护主、守备森严;一边是征战北疆的沙场铁骑,兵甲锋利、悍勇善战。

双方兵力相当、战力持平,刀刃遥相对峙,煞气剧烈碰撞,空气瞬间紧绷,俨然一副势均力敌、即刻开战的惨烈态势。

连日以来萦绕宫城的丧仪悲戚、素白肃穆,在这一刻被滔天兵戈煞气彻底碾碎。

哀音断绝,寒风凛冽,整座皇城只剩下赤裸裸的兵权碾压与谋朝逼宫的凛冽杀机。

“当今局势,先帝确是传位于顾昭,愚臣确是按先帝所言,何来矫诏一说,倒是你身为帝姬,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今日阻挡圣旨宣读,与外戚同流合污,是何居心!”

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瞬间堵死了朝堂言路。跪地百官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辩驳,

北疆铁骑列阵在外,禁军虽死守宫防、势均力敌,可百官大多缄口观望,李裕当庭倒戈狡辩,局面早已凶险万分。

空言辩驳不足以稳住朝局,反倒只会徒耗时机。

心念转瞬,她不再做口舌之争,悄然敛息催动周身寒冰灵力。

细碎凛冽的寒息悄然萦绕周身,身形倏然一晃,数道清浅残影错落漾开,身法轻盈迅捷,快得让人视线不及。

殿上众人只觉眼前风影一晃,方才还立在阶上的帝姬,已然掠至李裕身前。

指尖堪堪贴近明黄锦帛的诏面,温润的触感已然落在指尖,下一瞬,一道刺骨寒芒骤然从殿侧幽深阴影中破空杀出!

来势无声无息,诡谲迅猛,招式阴狠利落,绝非皇城禁军的规整路数,带着常年游走暗夜、搏杀夺命的冷戾气息。

顾雪璃指尖骤然一空,未及触碰诏书,一截冰冷坚硬的刀背已然横亘在她掌心之前。

她身形倏然顿住,眼底锋芒骤凝,抬眸望向那片阴影。

黑影缓步踏出晦暗暗隅,稳稳立在宰辅李裕身前,与顾雪璃遥遥对峙,横亘在诏书之前。

来人身披一袭沉敛纯黑黑袍,宽大的兜帽稳稳低垂,将整张面容藏匿于浓浓暗影之中,不露分毫轮廓。

顾雪璃眸色沉沉,心底暗自一凛。

她缓缓收敛周身躁动的寒冰灵力,身姿微滞,声线清冷低沉,裹着沉沉警惕与凝重,低声诘问:“你是谁?”

黑影静立不动,兜帽之下传出一道沙哑粗粝、毫无起伏的冷音,如同铁器磨砂,冰冷刺骨:“无影楼,奉命拦帝姬一步。”

话音落定的刹那,阵列森严的北疆铁骑自动从中两分,让出一条笔直通途。顾昭步履从容地自兵士阵中缓步走出,墨色王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阶前的顾雪璃,声线陡然拔高,故作义正言辞,响彻整座正阳广场::“帝姬!先帝遗诏昭然天下,两军僵持只会血染宫阶、百官殉命、万民受难!你执意抗拒天命、逆势而为,莫非真要亲手将整座天启拖入战火血海?”

话音未落,顾昭周身疾风灵力轰然炸裂迸发,狂风卷动墨色衣袍肆意张扬。

他足尖凌空一点,身形扶摇直上,稳稳悬停于白玉长阶上空,居高临下,俯瞰满殿君臣,朗声宣告:“吾奉先帝遗诏,肃清奸佞、安定社稷!顾雪璃恃功专权、干预朝政、悖逆天命!”

滔天怒火彻底冲破顾雪璃心防。

她足尖轻点虚空,她身形翩然而动,稳稳立于殿宇之上,与顾昭遥遥对峙。

凛冽寒霜层层萦绕周身,青色凰裙裙摆随风翻卷舒展,裙摆绣着的暗纹凰羽在灵力激荡下隐隐流光,纤秾合度的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明明是人间绝色的清丽容色,此刻覆满寒霜怒意,凌空而立的模样宛若月下谪仙。

她手握一柄通透莹白的冰魄长剑,剑身凝着寒霜,流转淡淡琉璃寒光,剑气清扬凛冽。

单手执剑垂落身侧,身姿轻盈稳立虚空,灵力层层激荡开来,怒喝出声:“顾昭!你这逆贼!”

顾昭悬于对面虚空,一身墨色织金王袍被罡风轻轻掀动,华贵衣料沉敛垂落,金线盘龙纹隐在明暗风影间,他手持一柄厚重漆黑的斩马长刀,刀身宽阔凝练,刃口泛着沉沉乌光,煞气沉凝。

单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握刀柄,身姿挺拔巍峨,周身霸道疾风灵力肆意席卷,与顾雪璃的寒冰灵力轰然对冲碰撞。

天地之间,一青一墨两道身影凌空对峙。寒冰凛冽,疾风沉厚,两股顶级修为看似平静相持,实则早已交织成细密紧绷的气场壁垒。

顾雪璃已经是六境巅峰修为,而顾昭只是六境中期,论及修为,顾雪璃作为大胤镇守帝姬,更胜一筹。

顾雪璃静立虚空,寒眸凝望着他,心绪复杂纠葛,清冷嗓音穿透呼啸罡风,缓缓响起:“皇叔,收手吧,我不想伤你。”

话音方落,殿阶之下骤然掠起一道漆黑残影。

那名伫立在李裕身前的无影楼主足尖点地,骤然凌空腾跃于空中。

他双手各执一柄玄铁双刀,双刃齐亮,森冷刀光划破秋风,两道凛冽寒芒瞬间锁定虚空之中的顾雪璃。

他身形稳稳落至顾昭身侧半尺之处,双刀横举胸前,攻守兼备,姿态肃杀恭谨,沙哑冷音破空而出:“主上,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此人修为已到六境初期。

有无影楼这等顶尖暗刃助阵。

他眼底掠过一抹胜券在握的冷厉笑意,沉声许诺:“无影楼主,今日若大事可成、顺利定鼎社稷,孤必赏你无上从龙之功!”

虚空战局瞬息万变,紧绷的对峙之势再度失衡。就在二人一左一右合围逼近顾雪璃之际,一道清俊青衣身影踏空而起,无声破开层层罡风。

墨尘手握一柄厚重阔剑,剑身凝着沉稳灵力,剑刃清辉内敛,他身姿沉静笃定,悄然浮空掠至顾雪璃身侧,嗓音温和却坚定:“雪璃,我来助你。”

顾雪璃侧首看向身旁之人,眼底翻涌着战局的凝重。眼下半空合围凶险万分,两大强者联手施压,稍有不慎便是死局,她不愿让墨尘深陷险境。

她抬手轻轻握住墨尘的左手,指尖带着寒冰灵力的微凉,笃定与叮嘱地说道:“墨尘,这里太过危险,你速速下去,护住皇后与顾宸。”

墨尘眉头微蹙,望着身前孤身对敌的女子,语气带着迟疑与担忧:“可是……你一人在此,我放心不下。”

“我无事。”顾雪璃轻轻摇头,眸光重回对面二人身上,寒意重凝,语气果决,“快去,守住殿内安危,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二人亲昵低语、相互牵挂的模样落入顾昭眼中,他眼底掠过一抹轻薄阴翳,当即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嘲讽挑衅:“皇侄女,大敌当前生死对峙,你竟还有这般雅兴,在宫中私养野男人,不顾礼法、不顾皇统,可笑至极!”

这番污秽言语恶意构陷,刻意折辱,字字刺耳。

顾雪璃眸中寒芒暴涨,不耐骤生,清冷声线裹着凛冽杀意,厉声断喝:“聒噪!”

话音落定,战局彻底引爆。

半空之中三道身形骤然掣动,如同划破苍穹的流星,轰然厮杀在一处。

顾昭手持斩马长刀正面碾压,厚重刀势裹挟霸道疾风灵力,每一刀劈落都带着沙场征战的沉猛刚烈,大开大合,霸道绝伦;无影楼主游走侧方,双刀刃光细碎诡谲,身法飘忽不定,专攻破绽死角,步步紧逼。

顾雪璃孤身应对两大强者夹击,却丝毫不乱阵脚。

手中冰魄长剑清辉流转,凛冽寒霜灵力肆意迸发,翩然剑影纵横交错,凌厉无双。

正面稳稳格挡顾昭沉猛霸道、开山裂石的疾风刀势,侧身又精准拆解无影楼主每一记刁钻阴诡、直锁要害的双刀杀招。

青凰衣裙在极速缠斗中随风翩然翻飞,宛若风中青蝶,身姿灵动却杀意凛然。

周身霜气漫漫席卷长空,层层叠叠的寒冽剑气在虚空交织延展,织出一张细密坚韧、密不透风的冰寒剑网,攻守兼备、进退有度,将两大强者的轮番攻势尽数挡于身外。

缠斗正酣之际,身侧游走突袭的黑袍无影楼主骤然变招。

他身形猛地后撤滞空,翻飞的黑袍骤然收拢,周身凌厉杀势尽数收敛,看似退避,实则暗藏杀招。

双手翻飞,两柄长短一致的玄铁双刀瞬间刀柄叠合、精准扣锁,双刃交错旋拧,裹挟一身六境初期的狂暴灵力飞速旋转。

刺耳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轰鸣战场,漆黑刀光飞速糅合凝练,化作一柄寒光森森、高速轮转的漆黑刀轮,刃口层层叠叠,锋芒密布,直奔顾雪璃侧后方要害爆射而去!

顾雪璃灵识敏锐,瞬间捕捉到侧后方骤然暴涨的狂暴煞气与凛冽杀机。

她手腕倏然翻转,将周身凝练精纯的寒冰灵力尽数灌注于冰魄长剑之上。

澄澈莹白的剑身瞬间覆满浓郁冰蓝光晕,霜纹顺着剑脊飞速蔓延,凛冽寒气瞬间冻结周遭气流。

下一瞬,她身姿微旋,蓄力已满的长剑骤然挥斩而出,一道磅礴浩荡、凝实如实物的冰蓝横贯剑气破空迸发!

冰寒剑气与漆黑刀轮轰然相撞,天地间骤然炸开刺眼的灵力强光。

只听一声脆裂轰鸣响彻云霄,无影楼主倾力凝成的刀轮不堪寒霜威压,寸寸崩裂、碎作漫天零星黑芒,尽数溃散于虚空。

残余的凌厉劲力更是顺着攻势反噬而下,将黑袍人整个人狠狠震得凌空下坠,直直砸向殿外青石地面。

一侧观战的顾昭见其落败,眼底厉色骤现。

他再不留守,手中漆黑斩马长刀灵力暴涨,磅礴疾风灵力于刀身周遭疯狂汇聚、翻涌成型,化作一匹昂首嘶吼灵马。

灵马四蹄踏碎罡风,携着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载着握刀凝势的顾昭,悍然朝着顾雪璃迅猛冲杀而去!

此刻顾雪璃方才击溃刀轮,剑气尽数倾泻,正处在招式收尾的僵硬后摇之中,根本无暇从容蓄力闪避。

危急关头,她当机立断,沉腰稳身,单手紧握冰魄长剑横举身前,以剑身硬扛这势在必得的霸道斩击。

轰隆!

刀剑相撞,惊雷炸响。

狂暴的疾风灵力顺着刀身轰然炸开,滔天劲气席卷四方,虚空剧烈震颤,漫天霜气瞬间被撕裂殆尽。

两道凌空对峙的身影各受巨力冲撞,齐齐向后凌空倒飞,足足褪去百步之遥,才堪堪稳住身形。

“呜……”

顾雪璃身形轻轻一晃,单薄的身姿在虚空几欲不稳,肩头剧烈震颤。

强行硬接这记满力重击的反噬劲力野蛮冲刷五脏六腑,经脉阵阵刺痛翻涌。

清绝绝色的面庞惨白如玉,喉间浓烈腥甜骤然冲涌而上。

一口温热鲜血应声吐出,点点猩红斑驳洒落清雅青色凰裙。

“皇侄女,你已然负伤。你身居帝姬尊位,一生荣光,何必执意顽抗?今日只要你不再阻拦本王定鼎社稷,归顺于我,过往种种对峙冲突,本王一概既往不咎。”

“你休想。”

……

整座天启城已然彻底沉寂,街巷阡陌、宫墙内外,所有百姓尽数停下手头所有事宜。

商贩收摊、行人驻足、百家闭户,全城万千子民齐齐仰头,怔怔望向正阳殿上空那场颠覆朝局的巅峰大战。

无论是近在宫前的民众,还是远在市井的百姓,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半空那一青一墨两道对峙的身影。

城中不乏修行修士、宗门散修,此刻尽数驻足凝神,感知着上空两股顶级灵力的极致对冲,人人神色凝重。

此时,他们正见证这皇城乃至大胤的前途命运。

皇城上空的战况依旧激烈胶着。

顾雪璃虽身负内伤、唇角染血,气息稍显紊乱。

但六境巅峰的浑厚底蕴绝非虚言,一身精纯寒冰灵力护住周身经脉,压制住伤势反噬。

而此时的顾昭,也不曾显露半分溃败颓势。

就在此时,天动异象。

原本暗沉压抑、风起云涌的皇城夜空骤然剧变。

死寂多日的北方天际,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猩红,沉沉夜幕瞬间被血色浸透。

蛰伏数年、被白霜华以九境之力强行冰封桎梏的杀破狼三星,此刻尽数挣脱束缚,七杀凛冽、破军霸道、贪狼诡戾,三线贯通、交相呼应,滔天煞气冲破星河枷锁,滚滚血色星芒如倾覆血海般席卷整片穹顶,将大胤半边天幕染得凄厉妖异、猩红骇人。

流传千古的乱世凶局,终于在今日皇城逼宫之战中,彻底成型。

凶星现世,天地共振!紧随其后,天穹左右两侧星辰齐齐震颤轰鸣,整座星河剧烈震荡,簌簌落下无尽星屑。

外侧玄戈星寒芒暴涨,森白征伐铁血之气冲破层层云海桎梏,滚滚外劫煞气沉沉下坠,镇压整座天启皇城,裹挟山河破碎、外敌叩关的灭国威压;内侧天锋星幽暗骤盛,晦暗星芒翻涌不休,裹挟着萧墙之乱、宗亲反目的阴寒锋芒,直直对冲中天帝星之位。

一外一内,双星齐动,内外煞气交织锁死,彻底封死大胤天地气运,断尽王朝生机。

中天高悬的帝星本就黯淡孱弱,在双星凶煞的夹击碾压下剧烈震颤,星光明灭不定、忽亮忽熄,如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残烛,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彻底湮灭于星河之中。

刹那之间,整座天启城被漫天森然星煞彻底笼罩。

方才高空灵力碰撞、刀剑交击的轰鸣巨响,尽数被天穹深处滚滚沉沉的星河轰鸣彻底盖过。

天地震颤,山河低鸣,万物尽数噤声,世间所有声响都消弭于这片宿命凶兆之中。

满城百姓、阶下文武百官、城中四方修行修士尽数僵立原地,身躯僵硬,怔怔仰头望向头顶亘古难遇的可怖星象,人人面色惨白如纸,心神俱裂,通体冰凉。

凌空对峙的顾雪璃与顾昭,透过这表层天象,清晰感知到这场星变背后的宿命枷锁,洞悉王朝气运的最终走向。

顾雪璃心口骤然传来一阵贯穿四肢百骸的刺骨闷痛,比方才身受重创的刀伤更甚千万倍,酸涩寒凉攥紧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呼吸不畅。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般景象,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她凝立虚空,抬眸凝望头顶破碎飘摇的浩瀚星河,望着那颗摇摇欲坠、濒临寂灭的帝星,心底所有挣扎与坚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瞬间洞悉了全部真相。

外婆耗尽毕生修为、燃尽神魂生机,以残破九境之躯逆天布局,拼死钉死玄戈外劫、冰封杀破狼凶煞,倾尽所有护住大胤万里山河,挡住了外敌入侵、山河破碎的亡国灭种之祸。

可她终究独木难支,拦不住根植于宗亲血脉、起于朝堂之内的萧墙祸乱。

藩王逼宫,宗亲反目,逆臣弄权,朝堂倾覆。

这场始于皇族内部的纷争,终究顺着天命轨迹,无可逆转地轰然爆发,狠狠撞碎了大胤的帝统根基。

人力可为山海,却难破天命,外婆的拼死守护,终究只能挡外患、定山河,改不了内崩的宿命。

就在帝星光芒濒临彻底寂灭的刹那,中天空寂的星轨之中,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白色微光悄然亮起。

那是隐于帝星身侧、世人肉眼难辨的璃珠星,渺小、黯淡,在漫天暴戾凶煞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高悬,以一己微薄星元,苦苦维系着大胤最后一丝残存的气运生机,替这座将倾的社稷、将灭的帝统,死守住最后一缕微光。

而下方,整座天启城的人心,正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城中四方驻足观望的各路修士、宗门之人,常年观星悟道,最懂天象天命。

目睹双星冲帝、凶星现世、帝星将陨的千古异相,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道道亢奋激昂的呐喊,穿透死寂,响彻全城:“凶星换帝,天命异动!旧星将陨,新主当出!”

“杀破狼现世,乃是改天换地之兆!大胤气数已尽,藩王顾昭应天顺时,此乃天命所归!”

“天命弃旧朝,革新定乾坤!我等修士,愿顺天命!”

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从街头巷尾、城楼高台四面八方席卷开来,不再有半分对帝姬的敬畏,不再有一丝对幼帝的忠心,只剩对天命异象的臣服,对改朝换代的笃定。

原本茫然惶恐的万千百姓,听闻这一番言之凿凿的天命说辞,再抬眼望见头顶漫天猩红煞星、摇摇欲坠的帝星,心中最后一丝对旧朝的执念彻底溃散。

市井布衣、老弱妇孺、行商走贩,无数子民纷纷双膝重重砸落地面,黑压压的人群铺满整条长街、整座广场,密密麻麻跪伏于地,面朝顾昭凌空而立的方向,齐齐叩拜。

“天命改朝,新主临世!”

“我等顺天命,拜新君!”

此起彼伏的跪拜呼喊声震天彻地,响彻九重天。千万人的声浪汇聚成洪流,碾压过皇城上空,盖过风声、盖过星鸣,成为此刻世间唯一的声响。

方才还满心敬畏、期盼帝姬护国安邦的万民,此刻尽数倒戈。

无人再记得顾雪璃常年镇守山河、护佑苍生的功绩,无人再记得幼帝正统、先帝恩义。

在震天动地的天命呼声里,在天地异象的绝对宿命面前,她一身孤勇、满身伤痕的坚守,显得无比可笑、无比徒劳。

民心得失,只在一瞬。

顾雪璃悬于高空,孤身立在漫天血色星煞之中,衣裙染血,一身孤寒。

下方是千万跪拜新主的子民,身前是顺应天命、野心滔天的逆臣,头顶是锁死乾坤、无可逆转的宿命。

她忽然明白了。

如今民心尽弃,天命已移,星辰换主,她孤身一人,纵有六境巅峰的绝世修为,纵有护佑山河的赤诚初心,又能如何?

万般坚持,皆成虚妄。

此时,顾雪璃知晓了继续抵抗下去已经是毫无意义。

她周身翻涌不息的寒霜灵力层层褪去。

顾雪璃垂落执剑的手腕,冰魄长剑剑身微光渐敛,彻骨寒意尽数归鞘。

她立身漫天猩红星煞之下,染血的青衣凰裙随风轻晃,只剩一身疲惫与孤冷。

她抬眸望向顾昭,“皇叔,你欲称帝,我不再阻拦。”话音微顿,又继续道:“但是,你需要破此天象。”

顾昭收起长刀,疑惑道:“皇侄女,这天象是何含义?”

“此番天地星变,外婆离世前早已推演百遍、尽数告知于我。昔日她以身殉劫、逆天改命,燃尽神魂、崩碎根基,我曾以为她已镇住凶煞、破亡国之局,以为大胤劫难已定、山河可安。”

“直至今日凶星重耀、双星冲帝,我才彻底醒悟。外婆从未真正破解天命,她只是以一己残躯为代价,强行暂缓浩劫。”

“她倾尽所有,能冰封杀破狼、钉死玄戈片刻,却终究挡不住人心背离、朝堂内崩。天锋主内祸萧墙,这场宗亲篡逆、朝堂动乱,是藏在天命里的劫,人力难彻改。”

“而这整场星象大变,最凶险、最致命的从不是改朝换代的内厄,而是蛰伏未消的玄戈星。”

她抬手指向天际侧边沉沉震颤的寒星,语气凝重如铁:“玄戈主外伐兵祸,是外敌叩关、边境倾覆、山河沦陷的灭世死劫。内祸之乱,不过朝堂易主、姓氏更迭,尚且可保苍生存续、文脉不绝。可玄戈一出,便是外族入侵、铁骑踏土,国无寸安、民无生路,是真正的国破族灭!”

“此天象乃大凶之兆,你需镇住玄戈凶煞,终生严防外敌入境,护大胤千里山河不破,保天下万民不受异族屠戮。”

漫天血色星煞落在顾昭墨色袍角,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枭雄城府尽数敛于沉静面容之下。

他垂眸凝视下方俯首归顺的万千子民,又抬眼扫过天际震颤不休的玄戈凶星,心中早已权衡利弊,分毫未作迟疑。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皇城上空凝滞的星煞气流骤然轰然一沉。

一股无边无际、碾压天地的强横灵力威压,自北境长空由远及近,轰然席卷而来,瞬间覆盖整座正阳殿上空。

较之顾雪璃与顾昭巅峰缠斗的灵力,这股力量宛若天壤之别,层级绝对碾压,让虚空凝滞、风息静止,天地间所有灵力尽数被强行压制蛰伏。

无人看清其人何时破空而来,高空气流无声扭曲涟漪,一道苍老挺拔的青衫身影已然凭空立在漫天血色星煞之间。

老者一身古朴素色道袍,衣袂干净无尘、纹丝不动,周身无半分凌厉杀伐,却自带渊渟岳峙的无上厚重。

满头白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面容苍劲硬朗,沟壑皱纹藏尽岁月沉淀,一双眼眸深邃如古潭,开合之间便有星河沉敛、风云蛰伏之威。

他周身没有半分刻意外放的灵力锋芒,可举手投足间,八境大宗的通天修为化作无形天压,沉沉覆压整座皇城,让场中所有修士、禁军尽数气血滞涩、灵力难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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