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梦似相逢
连续好几日,墨尘醒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提着剑去了庭院。
在中间铺着青砖的庭院里,他站在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挽了个剑花,开始练剑。
赤霄剑在他手里起落流转,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沉浸其中,一招一式都很扎实,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烦闷都削进剑风里。
自从墨浅入了宗门,离开墨家小院后,好像就没消停过。
云家追杀,一路逃到青风城。
远王府门客测验上,被秦砚当众嘲弄。
澜州城外那家客栈,差点死在五境杀手的枪下。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以为能安心修炼,却又撞见昨晚顾琼仪被凌辱的模样。
天启城,大胤的皇城,表面上看去繁华锦绣,朱雀大街上永远人声鼎沸。可这几日下来,他渐渐觉得,这满城的热闹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随后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整座城市都沐浴在朝阳下。
顾琼仪从回廊处经过,身着淡紫色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她在远处也看到了持剑而立的墨尘,二人就这样对视着。
“郡主,早安。”墨尘抱拳道。
“早安。”她略微颔首,走到墨尘身前。裙摆轻轻飘动,腰间的丝绦流苏一晃一晃。墨尘看着她妩媚又略带疲惫的标致面容,顿生怜悯之心。
“墨尘,那晚的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当然,郡主请放心。”
这时,一个侍女惊慌失措地赶来,声音发颤:“不好了郡主,瑶音郡主失踪了。”
顾琼仪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今早奴婢去给瑶音郡主送洗漱用水,发现房门开着,人不在。被子叠得整齐,但床铺是凉的,不像是刚起来的样子。”侍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问了一圈,没人见过郡主。”
顾琼仪脸色难看,对侍女问道:“最近见到瑶音是什么时候?”
侍女低着头,声音发颤:“昨……昨天下午。瑶音郡主从胤经楼回来,用了晚膳,还让奴婢帮她磨墨,写了几页字。然后就……就让奴婢退下了。”
顾琼仪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侍女如蒙大赦,立马离开了。
顾琼仪的脸色此时极为难看。她的胸口起伏着,“我知道是与谁有关了,一定是顾念这个王八蛋。”
“你去通知陆承他们,分头去找。胤经楼那边你再查一遍,陈星和沉静秋去其他地方打听,如果没有发现,就出城去找。
她顿了顿。
“我去找顾念。”
“郡主一个人去?”
“嗯,现在非常时刻,我很担心瑶音。”顾琼仪说着,把那件淡紫色的外衫披上,系好腰带。
墨尘颔首,转身离去。
他先去找了陆承。
陆承听完,眉头紧锁,没有多话,只说了句“北边交给我”,提起剑就走了。
陈星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说顾瑶音失踪,脸色一白,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沉静秋站在廊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南边我来”,三人各自领了方向,分头行动。
墨尘独自往胤经楼走去。
胤经楼坐落在皇城东侧,是大胤开国以来历代收藏典籍的地方。
楼高七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石匾,刻着“胤经楼”三个字,据说是开国皇帝亲笔所题。
楼里藏的书很杂。
经史子集、方志野史、功法武技、丹方药录,应有尽有。
皇室成员可以随时来借阅,朝中重臣得了恩准也能进来看书。
寻常百姓不得入内,门口常年有甲士值守。
楼分七层,规矩也分七层。
一至二层,藏的是经史子集、方志野史,寻常人办了令牌也能进。
三至五层,藏的是功法武技、丹方药录,只有士大夫等贵族弟子才能上去。
六层以上,藏的是一些孤本、秘卷,以及历代先皇的御笔手稿,非帝姬、太子等皇族亲临不得入内。
护卫随从一律止步于二层,再往上,连台阶都不能碰。
墨尘上次来,就是在二层止步。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顾瑶音上了三楼,裙摆在转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墨尘盘算着,胤经楼守卫森严,修为高深的修炼者不少,能在此处出事的可能性不大。这么一思量,便在归途中出了事。
墨尘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走,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人。顾瑶音不会凭空消失,总会有人看见什么。
路边有个卖菜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墨尘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棵白菜看了看。
“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一个姑娘,十五六岁,这么高,穿绿色衣裙。”
老汉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
墨尘放下白菜,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筐里,站起身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摆摊的妇人,正在给客人称糕点。
墨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客人走了,才上前。
“大嫂,跟你打听个人。”
妇人一边收拾摊位一边说:“什么人?”
“一个姑娘,十五六岁,这么高,穿绿色衣裙,昨日下午在这条街上走过。”
妇人想了想,摇摇头:“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记不住。”
墨尘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问道:“昨日下午在胤经楼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妇人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你不说我倒忘了。昨日下午,我在那边摆摊,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胤经楼后门。那马车没什么特别的,灰蓬灰帘,寻常得很。但赶车的那个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大白天的,戴斗笠,怪不怪?”
墨尘转过身:“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边。”妇人指着东边,“出了城,往青石镇那边去了。”
墨尘抱了抱拳,转身大步往东走。
他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两旁的房屋越来越低。
等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城。
城门在身后远远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前面是一条土路,两侧是荒地和稀疏的树林。
走到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墨尘蹲下来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青石”。
左边那条路通向山里,右边那条路通向一片村庄。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那条路走不得。”
墨尘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老头坐在路口的大石头下,手里拿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人家,为什么走不得?”
老头吐出一口烟,拿烟杆朝左边那条路点了点:“那条路往山里走,山里有狼。”
墨尘看着那条路:“狼?”
“嗯,这狼凶的很,已经有好几个过路人被咬伤了。”
墨尘看了他一眼,又问:“那青石镇往哪边走?”
老头用烟杆朝右边那条路指了指:“那边,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顿了顿,“你要去青石镇?”
“是,因为要去寻个重要的人。”
老头“哦”了一声,低下头,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抽烟。
墨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会,遂抱了抱拳,转身朝右边那条路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老头的烟嗓。
“小伙子,万事小心呐。”
“多谢前辈,晚辈自有分寸。”墨尘道。
日头渐渐隐入厚重的云层里,天光骤然一暗,整片天地瞬间沉了下来。
没有了暖阳洒落,风也带上了几分阴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笼在旷野之上,连周遭的草木都失了颜色,透着一股压抑沉寂的气息。
四下无风,空气闷沉,远处山林轮廓变得模糊,官道土路也蒙上一层阴郁,让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滞闷。
墨尘踏着沉暗的天色快步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脚下小路愈发狭窄崎岖,两旁良田渐渐荒芜,遍地乱草乱石,蔓藤横生。
再往前行数里,一片破败村落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十户屋舍零零散散落在荒野之间,皆是土墙茅顶,墙皮斑驳脱落,茅草屋顶枯朽发黑,低矮又破败,孤零零搁在这片荒地上,像被世间彻底遗忘。
村口静悄悄的,听不到鸡犬之声,也不见炊烟升起,透着一股死寂萧索。
墨尘刚走近村口,正欲抬步入村,一道身影忽然从身旁匆匆擦身而过。
那男子身形矮小佝偻,相貌生得极为丑陋,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满身透着一股市井无赖的阴邪气。
他手中麻绳拖拽着两个少女,二女身形瘦弱单薄,衣衫褴褛破旧,身上满是尘土,低着头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眼底藏着无尽的惶恐与无助,被那人粗暴地牵着,连挣扎都不敢。
墨尘眸光一沉,顺着那男子行进的方向望去,赫然看见村落空地上还站着他的同伙。
那人一脸市侩狡黠,正捏着几枚铜钱,与几名面色麻木的村民低声交涉,一手交钱,一手领人,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私下买卖孩童少女。
阴沉天色下,荒村破败萧瑟,人贩卑劣狰狞,弱女无助飘零,眼前一幕,看得人心头发寒。
墨尘脚步骤然顿住,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扫过那矮小丑陋的男子,又落在被绳索拴住、瑟瑟发抖的两个少女身上。
二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旧的衣衫遮不住单薄身子,小脸蜡黄毫无血色,眼里盛满惊恐。
那矮个贼人丝毫没察觉身后的目光,手里拽着麻绳,粗声粗气地呵斥:“走快点!磨磨蹭蹭想挨揍是不是?到了地方有你们吃喝,再敢拖沓,直接扔去荒山里喂狼!”
说着便用力一扯绳索,两个少女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弱不禁风的身子摇摇欲坠。
另一边空地上,那同伙已经和几名村民谈妥价钱,叮当作响的铜钱落入村民掌心。
那些村民神情麻木木讷,眼里没有半点不舍,反倒盯着手里的钱币,隐隐还有几分满足。
一个瘦小的孩童被大人推搡着交到人贩手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伸手想抓亲人衣角,却被冷漠避开。
人贩随手捂住孩童嘴巴,粗暴拽到一旁,和另外几个被买来的孩童赶到一处,神情倨傲,毫无半分恻隐。
墨尘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冽下来,阴沉的天色本就压抑,此刻周遭空气更是像结了一层寒霜。
他缓步抬步,一步步朝着那矮个男子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那丑汉正低头清点绳索,忽然察觉到身前多了一道影子,猛地抬头,贼眉鼠眼一挑,上下打量墨尘,见他衣着整洁、气度不凡,眼里顿时掠过一丝警惕,又带着几分蛮横。
“你挡路了,躲开!” 丑汉粗声喝道,语气十分不客气。
墨尘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麻绳上,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意:“放开她们。”
丑汉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三角眼眯起,满脸不屑:“哪来的毛头小子,少多管闲事!这是老子花钱买来的人,跟你没关系,识相的赶紧滚,别给自己惹麻烦。”
一旁空地上的同伙也察觉到动静,停下手里的交易,转头望了过来。
那人身材壮实,脸上带着横肉,眼神凶戾,单手按在腰间短刀上,一步步朝这边走来,显然是想帮同伙撑腰。
村里几个村民也纷纷侧目,远远站着观望,神情漠然,没有一人愿意出头阻拦。
天色愈发昏暗,云层压得更低,冷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破败荒村之中,一股戾气与阴冷悄然弥漫开来。
墨尘丝毫未退,脊背挺直,眼神冷冽如冰,牢牢锁住眼前两个人贩。
“买卖良家少女孩童,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天启城外,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丑汉听得哈哈大笑,满脸阴邪:“王法?在这荒村野地,我们就是王法!小子我劝你别逞英雄,免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话音落下,壮实同伙已经走到近前,眼神凶狠地盯着墨尘,周身隐隐散出修为气息,虽修为尚浅,在这荒村之中足以横行霸道。
他往前踏出一步,腰畔短刀锵然出鞘半截,寒芒乍现,冷声嗤笑:“小子,识相的立刻滚,别多管闲事。我们兄弟在这一带做买卖多年,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矮小丑汉也上前半步,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阴恻恻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真以为讲几句大道理就能唬住人?再挡路,连你一起收拾。”
墨尘神色淡然,不见半点慌乱,周身却悄然腾起一缕淡淡的金红焰气,纯炎火隐于周身,气场瞬间压了上去。
他目光锐利如剑,扫过两人猥琐的嘴脸,心底愈发笃定:顾瑶音昨日下午自胤经楼离去,正是往东边方向,这群人贩盘踞在此,专做少女买卖,难保与郡主失踪无关。
墨尘怒道:“恃修为欺凡人,掳掠幼弱,伤天害理。”
壮实人贩怒喝一声,短刀彻底出鞘,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劈墨尘面门。
刀风凶悍,带着蛮横的蛮力,显然是常年打杀搏命的路子。
墨尘心记着要留活口问话,身形不闪不避,脚步轻挪如清风侧滑,轻易避开刀锋。
右手并指为剑,一缕炎灵力凝于指尖,顺势精准点在那人贩手腕麻筋之上。?
“嘭!”?
一股灼热灵力瞬间侵入经脉,壮实汉子只觉手腕一麻,力道陡然卸去,短刀拿捏不住,哐当落地。
不等他反应,墨尘反手一压,肩头轻撞,将他整个人震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胸口气血翻涌,半天爬不起身。?
矮丑汉见状大惊,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是修行高人,吓得脸色煞白,也顾不上逞强,拽着绳索就想往后退,打算带着少女溜之大吉。
“想逃?”?
墨尘眸色一冷,身影一晃,瞬息便拦在他身前。
丑汉又惊又怕,咬牙抬手就想挥拳硬拼,可刚一抬手,便被墨尘抬手扣住手腕。
一股磅礴灵力碾压而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墨尘随手夺过他手里的麻绳,轻轻一扯,绑在少女身上的绳索应声断裂。
两个瘦弱少女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此刻得了自由,怯生生往后缩着,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边村里几个正要交易的孩童也趁机挣脱,哭着跑到一旁,相互依偎,满脸惊恐。?
周围围观的村民个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凶横霸道、无人敢惹的人贩,竟被一个年轻人瞬息间制服。?
墨尘缓步走到瘫在地上的二人身前,眸光冷冽,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金红炎息,“仗着修为为祸乡野,盘踞城外荒村,公然买卖孩童少女,泯灭人性,你们可知罪?”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定两人,带着压迫感继续追问:“我再问你们,昨日下午,这里是否经过一辆灰蓬灰帘的普通马车,车里是不是载着一位十五六岁、身着绿裙的少女?那人如今被你们藏去了何处?”
矮丑汉吓得浑身发抖,额头满是冷汗,慌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语气慌乱又惶恐:“…… 大人…… 大人息怒!小人有罪,小人该死!可小人真的只负责在这荒村收拢拐来的稚女幼童,转手卖到黑市各处,只管收钱出货,从不过问来路身份啊!您说的绿裙少女、灰篷马车,小人真的半点不知,绝不敢隐瞒半句!”
一旁的壮汉也附和道:“是…… 是真的!您说的绿裙姑娘,我们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呐。”
墨尘眸光沉了几分。看两人神色慌乱、言语惶恐,不像是刻意撒谎狡辩。以这二人的情况,怕是进不了天启城,更别说绑架顾瑶音了。
墨尘看向缩在一旁、浑身发颤的孩童少女,又转头看向神色惶恐的村民,沉声道:“这些孩子,今日我暂且留在村中,你们需好生照看,给他们饱饭、遮身之处,不得有半分苛待。”
话音未落,几个村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顿感不安。
墨尘周身金红炎息骤然凝实,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厉声道:“我知晓你们中有人曾麻木旁观,甚至助纣为虐,但既往不咎。从今日起,若敢再打这些孩子的主意,或是私放地上这两个恶人,我回来之日,定不轻饶。”
他俯身拾起地上人贩掉落的短刀,随手掷在村口老槐树旁,刀身深深插入土中,寒芒四射。
“这两人作恶多端,你们即刻用绳索捆牢,严加看管,等我寻回要找之人,自会向朝廷递上状纸,让县令派人来押解问罪,按律处置。”
村民们连连磕头,声音发颤:“不敢!不敢!公子吩咐,我们定然照做!”
墨尘缓了缓语气,目光扫过全村老少,字字清晰:“我此番进城,还会将此地人口贩卖之事禀报官府,日后会有官差前来巡查。过些时日,我亲自回来查证。若再让我撞见村中有人参与贩卖孩童,或是这些孩子受了委屈,休怪我不顾情面,让整个村子为恶行付出代价。”
他看向那两个被救下的少女,神色稍柔:“你们暂且安心留在村里,官府与我都会为你们做主,不必再怕人贩滋扰。”
两个少女含泪点头,哽咽着道:“谢…… 谢谢少侠。” 其他孩童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里渐渐燃起一丝微光。
墨尘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北边山路。既然人贩不知顾瑶音下落,只能往青石镇找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被村民慌忙拖拽捆绑的人贩,又看了看围在孩子身边、神色敬畏的村民,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如疾风般朝着山林疾驰而去,赤霄剑的黑金光泽在阴沉天色下划过一道残影,很快便消失在荒草掩映的山路尽头。
村民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不敢起身,连忙找来粗绳,将两个动弹不得的人贩牢牢捆在老槐树下,又赶紧收拾出一间空屋,将孩子们安置进去,端来粗粮淡饭,给他们连饱肚子,全程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墨尘疾驰半时辰,青石镇终于映入眼帘。
镇子延续荒村的萧凉感。
青石板路坑洼斑驳,两旁屋舍低矮老旧,墙皮脱落,檐下蛛网缠绕。
街边店铺寥寥无几,幌子褪色垂落,行人稀稀落落,个个面色麻木阴沉。
可一踏入镇域,周遭灵气骤然浓郁,远超寻常山野。
只是这灵气并不清润纯净,反倒浑浊滞涩,吸入肺中发闷滞气,经脉都隐隐生出不适。
浓郁灵气底下,裹着一缕阴邪诡谲的暗流,沉沉笼罩整座青石镇,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与凶险。
墨尘心头暗生警惕,收敛周身炎火气息,将赤霄剑收归储物戒,扮作寻常过路旅人缓步走入镇中。
眸光沉静锐利,一边留意街巷动静,一边暗中搜寻那辆灰篷马车与顾瑶音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绝俗的身影,蓦然闯入他眼帘。
女子一袭短款宫装,将天家贵气与灵修锋芒糅合得浑然天成。
霜白缎面外衫衬着冰玉颈饰,半开前襟隐露纯白衬里;七分灯笼袖垂落冰蓝缎带,腕间银白冰纹护臂寒光浅浅。
玄冰玉扣嵌着剔透寒晶,冰棱流苏随步履轻轻摇曳;前短后长的冰蓝纱裙摆织着雪花暗纹,一动一静间如冰浪翻涌。
腿上裹着能随冰纹明暗流转的冰蚕薄纱长袜,脚下冰蓝水晶履缀满细碎冰光,周身寒气漫过之处,周遭浮尘竟凝作点点冰晶,寒意清冽,不染纤尘。
女子步履轻盈,默然穿过幽深巷弄,身形一晃,便转瞬隐没在巷尾阴影里。只一眼,墨尘浑身僵住,心神巨震,浑身气血都骤然凝滞。
是她吗?
会是帝姬吗?
会是雪璃吗?
会是他日夜惦念、唯恐再也见不到的师尊吗?
无数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思念与惶恐瞬间淹没了理智,什么追查马车、什么寻找顾瑶音,此刻都可以放到一边。
他不能错过,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墨尘再难按捺,下意识拔步便追,脚步飞快,毫不犹豫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巷弄直冲而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转角,那抹白衣倩影已然不见踪迹。
他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快步再追,转过下一截街巷,人影再度悄然隐去,仿佛近在眼前,又始终隔着一步之遥。
明明就在咫尺,却始终追之不及,恰如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这种可望而不可即、咫尺偏天涯的无力感,不断揪着他的心。
墨尘情急之下全然不顾周遭诡异的镇中灵气,脚步越发急促,循着那缕清冷冰息,执拗地一路追了下去。
一路辗转街巷,最终闯入一条幽深僻静的胡同。抬眼望去,巷中空空荡荡,那道绝色身影早已杳无踪迹。
墨尘脚步顿住,心头满是疑惑。周遭灵力暗流翻涌,波动诡谲异常,他不由暗忖:难不成自始至终,都是有心人布下的幻境,故意引我入局?
念头刚落,一股彻骨寒意悄然从身后漫开。
一枚温润却带着凛凛寒气的冰玉剑鞘,悄无声息轻轻顶住他后心,气机牢牢将他锁死。
随后,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缓缓从身后响起:“一路尾随不舍,步步紧追,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墨尘听见这熟悉嗓音,浑身猛地一僵,心绪瞬间翻涌失控。他呼吸微滞,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那人。
只见顾雪璃立在巷中,素手负于身后,眉眼清冷如千山落雪,周身寒气淡淡萦绕,正警觉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墨尘只觉鼻尖一酸,喉头哽咽。
这些年,从魏州妖兽森林的并肩疗伤,到山洞中的功法点拨、灵涡指引,再到她不告而别、继任帝姬的传闻,他无数次在修炼间隙想起她的模样,想起她月下论道时的清冷,想起她捉弄他时的狡黠,想起她赠他冰魄珠时的关心,想起她为他点化灵种时的专注。
他从落霞镇到天启城,从一介凡人到渐行渐宽的修行路,每一步成长里,都藏着对她的惦念与期许。
此刻,她就站在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雪璃……”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眼底瞬间泛起红意,“我好想你。”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骤然投入顾雪璃心湖。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属于魏州的温柔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山洞里跳动的篝火、溪边并肩的剪影、少年笨手笨脚为她采摘的野花、他凝出灵涡时眼里的光…… 可这些温暖画面刚浮现,便被师父白霜华渡劫身陨的惨烈景象狠狠撕裂。
师尊临终前的嘱托、皇室的重压、龙脉异动的焦虑,这些日夜啃噬她的伤痛与重任,在此刻竟被这声久违的呼唤冲开一道缺口,让她坚硬的铠甲下,那片柔软的、久未触碰的角落,得到几分久违的慰籍。
她眉峰微蹙的弧度渐渐柔和,眼底的警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温情,周身凛冽的寒气如同春雪消融,悄然化作淡淡的清润。
抵在墨尘后心的冰玉剑鞘早已收回,指尖凝着的灵力也消散无踪,连站姿都不自觉放松了些许,不复先前的疏离戒备。?
“…… 墨尘。” 她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墨尘望着她眉眼间悄然化开的温柔,心头的酸涩与喜悦交织,滚烫得几乎要溢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