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没多会儿,死鱼一样扑腾的宋三郎好像气力都有些衰竭了,让人有点担心——李晋霄捂着口鼻走过去看他:“现在还不能把这厮弄疯了,我审讯还没开始呢!”
那“蚀魂痒骨指”的罪,李晋霄是宁肯死也不会再受第二回了。他看宋三郎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转脸问凝彤。
“不碍事的,这才哪跟哪儿啊!不用担心。”凝彤摆摆手,懒得过来看一眼。
又过了一小会儿,宋嗣良似乎已经到了神智迷乱的程度了,躯干反张如虾,肩背绷紧至僵直,全身断续地抽搐两小,挣扎倒是弱了很多,呼吸也从破风箱般的粗喘,转为短暂窒息后的濒死抽吸。
夏管事也有些被吓到了,不断地说着“差不多了吧”,凝彤无奈地摇摇头,解了宋嗣良的穴道,一脸愁容地望着他:“你啊你,这香才燃了个头,看来今夜得分三次了,我审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软骨头,我好困啊!”
李晋霄扯出他口中湿透的布团,将腰牌亮在他眼前:“都说你作恶全仗生父之势。我此番来闽西,专为查办你生父宋明非包庇亲族、纵容行恶之事。得知你曾向陈府强提亲事,执意要取陈薇元红,便顺势与陈家设下一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只问三件事:第一,你那些欺男霸女、狗屁倒灶的勾当,宋明非究竟知情多少?第二,地方为何不敢动你?宋明非私下与谁打过招呼?第三,你与宋明非改嗣之事是否过了明路——宋家家主知道此事吗?你最好一并说清楚。”
话音未落,夏管事在一旁“哎哟”一声,假装大惊失色地插嘴:“李大人,这话可不得乱说!薇儿姑娘与您的婚事怎能说是“局”?我们陈府上上下下,早已将您当作姑爷看待!您不是也亲口对老爷说过——办案归办案,薇儿,您可是娶定了的!”
这时郑瑜轩按商议好的,一身泥土进了地牢,向李晋霄禀报:“坑都挖好了。”
夏管事跳了起来:“弄疯了就行了,可别真弄死他!否则我们老爷怎么和宋家交待?!”
宋嗣良瘫在椅子上剧烈喘息,涕泪横流:“受不了……我快痒疯了,我真受不了!宋侍郎从未就我的事情给他人写过书信,我爹给他写信,他也极少回的。”
李晋霄只是耐心地、近乎温和地同他讲清楚:“你方才跟我亲口说过,你生父做过知贡举,你是他的唯一骨血,他封封书信都有提及到你。你生父为你的事,跟闽西、汀州的哪些官员打过招呼,一个名字都不许拉下。”
“我那是吹牛的!五年前见过我一面之后,就再没一次瓜葛。我再也不打薇儿的主意了!放过我……我能不能出钱……我真受不了了,生生痒死了,我不想疯!不想疯!!李大人,我害怕……呜呜……您放过我吧!”
“你祸害乡里,淫虐残暴,两名女子因被你玷污施虐而疯癫,我与你说报应有时,你须相信了。今夜好好想一想吧,明天正式开始审你。若是老实招待,还能当薇儿的平夫。”
这便是李晋霄对付宋嗣良的“釜底抽薪之计”:我根本就不关心你的所作所为,我是冲着你生父宋明非来的,你这厮在闽西无法无天,作恶多端,风传全是因为中书省宋侍郎的包庇纵容。
若是真有这一层关系,他一定受不了“蚀魂痒骨指”的罪,会抖落得干干净净,回宋家必然也不敢承认——等于拿到了宋家的把柄。
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正如李晋霄揣测那般,宋家只是拉大旗做虎皮,包装成有顶级官场人脉的地方豪门,宋明非根本不想搭理这帮有过旧怨的乡下亲戚,对这野种儿子也未上过心。
被人看穿了老底,宋嗣良还能怎么反噬?
一般官员不敢假传圣旨,但奏递院办差的皆是皇帝身边最亲信之人,承担的枢机要务六部三省皆不得过问,除非与皇帝本人对质。
如果宋嗣良意志极为坚强,出来也是半疯半傻了,又能供出来什么?
如果宋嗣良熬刑不过,里头胡说八道,出来想打御案,身上半点伤也没有的,谁信他?
夏管事代表陈府,他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心想把宋三郎弄疯——他会不断撺掇凝彤施刑,怕宋三郎将来会报复于他,但人不能死掉。
这货倒还真是泼皮本色,半个怕字也没说。
凝彤则扮演一个铁石心肠、性格多疑的施刑者,只要他没有招供出李大人想要的内容,她就会认定对方没说实话,留了一手,就会无无止地折磨他——她还有一招“幻心魔影掌”,是姜尘传授给她的,能让受刑者看到生平最恐惧之物,这个时间就不能太长了,真有生生被吓死的。
凝彤还建议多用一些不出血、不留疤、却能让对方无比痛楚的常规审讯手段,比如“错筋扣”,以特殊手法扣拿、扭转人体关节筋腱连接处,使其处于将断未断、错位锁死的极限痛苦状态。
即便是意志如铁、受过严训的辽国或南越老练间细,也罕有人能扛住那种关节如被铁楔缓缓钉入、寸寸分离的极端苦楚。
郑瑜轩则是五人组中唯一的“老好人”,在审讯之时要录两方面的口供,一是宋嗣良做过的坏事,二是宋明非对此知情多少,现在再加上一条就是宋明非和宋嗣良改嗣之事。
在施刑空档时,他会与他交流如何养兰花,通过这种交流,郑瑜轩对他“有一定的认可”,在凝彤施刑之时会适度地规劝。
等宋三郎全面接受“这个大好人”之时,郑瑜轩将对他做行为矫治,看看能不能让他脱胎换骨、洗心革面。
这个矫治内容主要是织线衣——他要帮凝彤编几条“暖云巾”。
不会就学,如果他织得好,凝彤芳心大悦,便能晚上一两个时辰再审。为了延缓那炼狱一般的惩罚,他会学得很认真的。
还可以让给宋三郎教凝彤诗词,分析一些与修行品德相关的好诗词,讲写作技巧,并结合着自己做过的坏事,讲感悟,深刻反省。
李晋霄倒不用在这里呆太久,每天过来看看矫治进度便可。
三五天时间虽然有些短,但“蚀魂痒骨指”和“错筋扣”都是能让人精神濒临崩溃的手段,说不好能管个半辈子呢!
若真能将这恶棍矫治一二,小至是薇儿的大喜礼,陈宋两家的关系缓和,大至她和宋黑子的谋划,与地方豪族的周旋,乃至南洋战略的推进,都将带来转圜。
宋家与旧港城主的这条线,李晋霄还是极为重视的:宋书涯如果真得收留了林破山,那将是他一个大破绽,借助宋家家主,将来与他周旋时或可有意外收获。
“先缓一缓吧,半刻钟之后,争取把这剩下的一柱香燃尽。”
地牢里只余灯笼哔剥的轻响,和宋嗣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晋霄和郑瑜轩聊天的时候,夏管事色迷迷的目光从凝彤轻颤的睫毛、染霞的耳垂,修长雪白的颈子,肆无忌惮地坠入衣襟起伏的幽暗处,再一路攀过纤腰,滚过丰盈的臀弧,最后死死钉在她那双笔直腿上。
边上的李晋霄将老鬼那副涎相尽收眼底,见再加上今日晚膳时受他侮辱,张嘴便骂了起来:“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老狗,也不对着水缸照照自己那副尊容,十二娘能看得上你?”
“那咱们就拿十二娘的身子当个赌注吧,若是我赢了——我把十二娘给肏了,东家,我就把你家那点绿王八事编成雅音戏文,卖到勾栏杂苑!”
夏管事说着竟要跟李晋霄击掌。
李晋霄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颅顶,再不念之前“将他供起来”的想法,平生头一遭对一个毫不懂武的糟老头子涌起了杀意,暴喝一声:“姓夏的,你再敢吠一句,别以为我不敢踹死你!”
凝彤从未见过心上人气成这样子,心儿一阵狂跳,纤手将晋霄的手握紧:“相公,不要和他置气!他未必是存心恶心你……”
老货放声大笑:“你这个新宋红绿词第一人,妻室闺阁中竟没有一点红杏绿意流传于世,岂不是很说不过去?东主,若你就这点儿心胸,就这一点儿心智,老子还不服侍你了!”
他还挑衅似地伸出圆嘟嘟的小手指比划了一下:“你就这么一点点的心胸!”
“夏管事当真有大才,编出来的戏文,我觉得句句都华美雅致呢!再者说,谁家的妻室没有平夫蓝颜,相公……勿要介意,以前我给你唱的《王朴妻一夜三新郎》,你不也是很爱听吗?王朴玉成爱妻与情郎好事,可是流传几百年的佳话,你真不必这么……”
李晋霄眼神死死盯着夏管事,心跳却缓了下来:那双浊眼中倏地掠过两道深不可测的光,竟让他隐隐悟出点什么。
钱大监在他少年之时说过的一起句,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老王爷的用人之道,是“分三等而驭之”。他说,世人多如犬,用人者需先辨其类:下等为“忠犬”,可用其力,不必付真心;中等为“恶犬”,需以铁链锁其喉,以肉骨诱其欲,用其獠牙撕咬敌手,但要时刻防它反噬己身。”
“而最上等的……是那些看着像庸人,能把一身獠牙与欲望藏得极深的“神犬”。这种人,你要细细观其反常之处,辨出他的真本事与真图谋。眼前事,未必是眼前意。”
这老货的赌注,他越琢磨越觉得奥妙无穷:隆德皇帝还在当石王时,与浣湘那点子事,可是世人尽知的。
若真把他妻室红杏出墙之事编成杂剧,说不好便能流传各地——他可是新宋红绿词第一人。
之后再面圣,被隆德皇帝好好笑话一通,关系更亲近不说,说不定念蕾便不用和录事郎罗琼岳参加那“瑶台双栖凤求凰”了!
那人,心可更狠……
“那你若是输了,有什么惩罚?”他冷声问。
夏管事还认真琢磨了一下:“罚我半个月薪俸吧,若是再重一点,老奴便不跟你打这个赌了。”
李晋霄指着他,一时气极反笑:“你这老东西,上辈子究竟是哪路畜生托生的?”
夏管事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好,我还非要和你打这个赌了,凝彤——呃,十二娘,你既是彩头,也当见证人!”
李晋霄说着就要去拉凝彤的手。
凝彤将白净雪腻的柔荑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出来,正色道:“尊夫莫欺我不读书,我好歹看过《妇德》:“待得嘉礼成,方启同心锁;未及合卺夜,莫问衾枕温。”眼下你我之间只有婚约,我与谁那个,只有我夫君方有权过问。”
李晋霄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忙向她请罪,凝彤将身子轻轻侧转向夏管事的方向,琼鼻微翘,极快地扮了个俏皮的鬼脸,一抹绯红悄悄爬上耳根,心底翻涌的除了羞赧,更有一种隐秘而禁忌的悸动,混合着怦然狂跳的刺激——明晚,他心中“最皎洁的月、最剔透的琉璃”,将被这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腌臜泼才剥得如初生羔羊,在锦衾间颤栗承欢,从喉间发出他自己都未曾享用过的、一听便耳红心跳的“凤引之啼”,甚至酥腰轻摆,主动纳客,在他的抽插钻挺之下化作一汪春水,一任那浊热腥浆灌满他从未得入的花心深处——他将来要是知道了当如何?
会不会气得以头撞墙?
别再给自己来一次神之禁断!多少要给他一丁点的暗示。
“你晚上可是当众说了,我若和蓝颜好上了,你只会高高兴兴地头戴青鸾让贤冠,给大家分食启户米!”
凝彤牵起夏管事的手,“我即便是和他相好,你也无权吃这个干醋,……相公,你别为他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凝彤只说了这两句,手心里就全是冷汗,赶紧慌慌地补了一句。
李晋霄笑了起来:“你是跟这种货色云雨,就是不是锻炼我的心力,而是考验你的心力了!”
凝彤不想继续这个“既惧且欢”的话题了,指了指宋嗣良:“这个淫魔和你吃饭时,有没有为难你?”
宋嗣良缓过来一点,但精神头极差,两只大腿还时不时地痉挛一下。
“他想让我尝尝他的……“琼浆刺身”,还让薇儿把元阴献给他。”
“元阴?!你最喜欢的是“廊桥香刑”那种调调,这厮太过分了,”凝彤看了一眼郑瑜轩,掩嘴娇笑道,“今夜你可要好好替李大人疼爱一下晚雪,我可听她说了,李大人一听到这个可来劲了!”
郑瑜轩因下午当着晋霄的面与晚雪有过肌肤之亲,便对李晋霄笑道:“这捼体香刑,大人是想自己多煎熬一些呢,还是想让您爱妻多受些煎熬,小人都没问题,只管把手法练好!”
李晋霄侧过脸,目光冷淡地落在夏管事身上:“你若真想编个本子给我添堵,闽西此地的“廊桥香刑”倒值得一提。借我这“红绿词第一人”的名声传扬出去,让新宋的小夫妻、有情人都知晓——确实别有一番“妙趣”。”
他这才想起岳父曾提及,当初正是这老货献策,将《考工记》分与同行——那一计堪称深谋远虑。
再想到方才此人打的赌,李晋霄心头陡然一凛:此人竟是怀珠韫玉,深藏不露。
可瞧他这副色中饿鬼般尖损惫懒的模样,横看竖看,又怎与那隐逸高人的形象沾得上边!
也罢,平日该如何相处,便如何相处吧。
夏管事闻言,眼皮慢悠悠一掀,似笑非笑:“主人可别忘了,方才与您打的赌,可是按工钱翻倍论的。”
一旁的凝彤“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又脸红着瞪他一眼:“拿我的身子当彩头……亏你想得出来!我敢给你,你敢拿吗?”
“大人……小人知错了……薇姑娘的元阴,小人再不敢妄想……”宋嗣良涕泪纵横,浑身散发着刺鼻的尿臊味,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小人、小人推拿手法尚可,……”
话未说完,四周已响起几声嗤笑。
夏管事大步走到他跟前,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带着风声重重甩在他脸上!
“埋你的坑都替你挖好了!”夏管事啐了一口,眼底满是嫌恶与狠厉,“被你祸害过的人家有多少!我这一巴掌已将自个儿的后路堵死了,岂容你明明白白地走出陈家?还做梦当五小姐的平夫?呸!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也轮不上你这等脏心烂肺的东西!”
李晋霄跟凝彤和郑瑜轩说了一下宋嗣良是如何做拍花子的:“这厮相当狡诈,这几天你们一定要拿到口供,我回去也好交差。”
又扭脸看向宋嗣良,“你若能从实招供,改邪归正,得到薇儿的元阴也不是不可能的!——对了,还有你的琼汁刺身,既然薇儿都同意了,我肯定给你那话儿……舔硬!”
然后故意当着他的面,跟夏管事使了个眼色。
“我困得不行了,”凝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一柱香怕他也熬不住,换个轻的吧。”
因为有小时被卖的经历,对人拐子自然没什么客气的,便是上前对着他的肩膀一扭一拧一拽,正是“错筋扣”的重手法,宋嗣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当下便痛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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