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薇儿却毫不示弱,俏皮地反唇相讥:“姐姐莫再说这等话!你我虽是陈氏姐妹,却又同侍一夫——若从后者而论,你便是争宠!”
一句话噎得陈卓顿时翻起白眼,薇儿得意地朝我挤挤眼,扑入我怀中撒着娇,我心中漾开一片爱怜,不由含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继而才指向缫车的导丝滑轮,柔声续道:“薇儿,如果能将这个滑轮改为云青铜多层嵌合,借着弹性自适应调节张力,便可使丝线抽拉更匀,从源头上减少经纬纰疵与褶皱。”我又指着经筘说道:“你看,这个经筘,要是能改为可调齿距,我们就可以纹样需求灵活变化,兼顾罗纱之透和绸缎之密。”
“我于机巧是外行,”陈薇连忙招手唤来缫丝厂里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匠师,轻声道:“还请吕师傅细听。”
我便拾起一块石灰石,俯身于工坊平整的地面上勾勒起来。
线条由粗及细,很快便呈现出多层导丝滑轮的精巧结构,又在一旁绘出链式提花蹑的传动示意。
“您看,”我点向滑轮部位,“这三层嵌合的设计,借由云青铜的弹性可自适应调节张力,使丝线抽拉均匀,从源头上杜绝纰疵。”指尖又滑向提花机构,“而这弹性链环结构,非但能快速切换纹样,更能让织出的底料由硬转柔,变得绵软亲肤,尤其适合刺绣运针。”
我详尽解释完毕,老匠师抚着胡须,面露思索,似是懂了七八分,却又卡在几个关键处。我又讲了两遍,老匠师却是越听越糊涂。
没想到薇儿却先听明白了:“我相公的意思是,这滑轮改成三层、里头嵌上能有“弹劲儿”的铜片,它自个儿就能根据丝的松紧微微调整,丝线过去就顺了,再不会时紧时松地闹别扭——”
她看吕师傅还有些懵,又打了一个比喻:“就像溪水遇石自然分流那般,丝线过去就顺了,再不会时紧时松地闹别扭。”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点着我画的云青铜滑轮,“这个链环好比姑娘家编辫子,松紧活络了,花样变得快,织出来的料子自然也就不僵不硬,透着软和劲儿。”
她三言两语,竟将我那些机械术语化作了老师傅耳熟能详的比喻。
老匠师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频频点头:“噢!五小姐这般说,老汉我就明白了!这链子要像“活扣”,是不是这个理?”
他转而对我拱手,略带歉意地笑道:“您学问深,讲的道理是好的,只是小老儿愚钝,经五小姐这么一“通译”,嘿,就通透多了!”
我心中不由大为惊叹:薇儿除了有一颗正直与侠义之心,还如此聪慧,有着触类旁通的天赋,初涉此道,只琢磨片刻,就能窥见门径!
“……如此改进,非但缫丝效率更高,织出的丝料品质亦将大幅提升,足堪贡绣之选。”一时间,丝厂中众人围拢,议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陈卓低头盘算了一阵,抬头展颜一笑:“相公这个改进若是能成功,当真是一本万利!如今我陈家缫丝厂月产丝饼约一千二百枚,织坊能得素罗三百匹、提花缎一百五十匹。其中堪为绣底的上品,不过十之三四。”
“若依相公之法改良机具,妾身估量——缫丝效率可提高三成,一月或能生产一千六百枚丝饼;织机速度也能够快上两分,更关键在于品质:匀细柔韧之料,必能占到七成以上!”
她身后的张文翰也非常兴奋,抢过话头:“这般算来,不出半年,便能月供百匹。届时莫说闽地,便是……上次苏丹那种一次一千匹丝绸的订单,咱们也能吃下了!”
工人们听了便开始议论。有人上下打量着我,“三小姐这蓝颜找的好,脑瓜子挺清爽!铁算子,何时你娘子上廊桥,我们热闹一下?”
不少人不怀好意地看向张文翰。
陈卓忙推了一把张文翰:“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没看见大家看你的眼神,还嫌自己不够丢人?”
张文翰只好讪讪离去。
有人感慨,“说正经的,现在哪里还有富裕的人力?唉,要是能像四年前闹蛟灾那时,再来个千多男丁就好了。”
吕师傅一拍手:“快别提这桩事了!为着蛟灾的事,岳青宋家记恨咱们至今。招工匠的文书一发,离树村、白花村,远近六七个村镇,都想投我们作坊,又差点生出事来!逼得咱们不得不压低了工价。”
“那是他们感念陈家的恩!嶂山那些匪窝是谁端掉的?是老爷亲自带人踏平的!”
“还有咱们五小姐——你是没听说呐!她一人一马三进嶂山,你是没见着那阵仗!第一回进去,方黑毛的左先锋刘八郎带着三十号人拦路,咱五小姐剑都没出鞘,隔空一掌就把刘八郎连人带马震飞十丈远!第二回去,右先锋蝎子蔡放暗器,她袖子一拂,那些毒针全调头飞回去,把他扎成了刺猬!第三回直取方黑毛,五小姐剑气一吐,三丈外就把他脑袋削飞了!”
薇儿听到大家这样的胡乱夸赞,红着脸向我抿嘴一笑。
“还有毫县闹牛瘟,家家户户的耕牛病倒一片,眼看春耕要误。咱们三小姐熬成汤剂分发给农户,竟救活了大半的牲口。多少人是冲着两位小姐和陈家的恩义来的!”
工匠们又开始夸起陈卓的妙手回春,姐妹俩忙谦逊了几句。
我暗思:眼下土地兼并日盛,田亩多聚于宋、陈等豪族手中,寻常农户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为佃。
可即便精耕细作,一岁所产仍仅堪糊口,若遇水旱虫灾,更是艰难。
闽西此地,人力本就不足,又困于田亩,终年缚于瘠土,产出有限,穷了几百年,也没有根本性变化。
若能打通海运、大宗采买,其价远低于闽西本地所产。
届时以廉价外粮安定民心、解放农力,便可转而兴办作坊,广产情丝轻袜、香水,精造玻璃、明镜——若允我以两年为限,借内帑为诱饵,得到隆德皇帝许可,来主理闽西政务,必能以工商兴邦之实绩,昭示天下:作坊之利不仅足可养民,更胜躬耕良多!
……可是,豪族岂能坐视佃户流失?还有宋侍郎那种极重农事的中书省高官,偏偏那宋嗣良又是他的血脉!
我低头沉思之时,忽然注意到身侧的薇儿黛眉微蹙,唇瓣轻启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温声问道。
她仰起脸:“我只怕一旦入了作坊,工匠们无田无地,生死荣辱岂不全都系于坊主一念之间?若坊主刻意压榨工钱、延长工时,甚至随意打骂克扣,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陈卓听了一撇嘴:“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陈家可曾这样盘剥克扣这些师傅吗?”
陈薇顿了一顿,冷笑一声:“昨天晚上,贤伉俪没感觉什么不对头,是吗?”
陈卓一时语结,气得哼了一声。
我连忙解释:“此事我亦有思量。你和你三哥将来成立一个“工匠盟会”,由各业工匠推举代表,与坊主共议工价、工时章程,订立契约,遇有不公,亦可由盟会出面交涉,乃至向官府陈情。如此,虽然不能尽善尽美,却也可以互为倚仗,为穷苦人求得一分公道。”
“相公,最要紧的是成立农户盟会,也要让贱民参与其中!我们这里还好,你不知道,周围这几个县,丰年都有卖儿卖女的呢!去年是灾年,我们家还搞“加长大船”——就是收租的私斛加了尺码,幸好被我及时发现……”
陈卓脸一红,劈头打断她的话:“这事我和你解释了多少遍了,根子是官府新加了征辽税,还有卑贱如彘犬的贱民,你也同情?!你可千万别再招他们上门了,把爹的老脸都丢光了!”
陈薇看我欲言又止,微微有些不安:“相公,我这么做不对吗?贱民就不是人了吗?”
我握着她纤巧精美的小手:“你的家事我无从置喙,但公正是第一位的,不过,也要视情而论。”
陈薇向前一步,屏住呼吸,眼不错珠地盯着我:“换作是你呢?”
我顾不得陈卓的面子,坚定地回到:“我也会像你这么做。”
陈薇得意洋洋地瞥了她姐姐一眼,随即又想到一事,秀眉蹙得更紧,摇着头:“人力之事到底是难解之题,我们陈家一招人,说不好就有宋家佃户……”
无比郁闷的陈卓终于逮到了机会报复了一把:“那你就把你珍贵的初夜交给宋三郎啊,他为了你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又笑着跟我揭她妹妹的短,“你可不知道,他们师兄妹的师父师娘,便是招的一个多年积怨的老对手当了随夫,她师娘就再也没让相公碰过身子,薇儿还说这也不算什么,沛武大帝不是说“衽席之私,岂论敌友,帷帐之欢,无关德行”嘛!陈家五小姐,真正人小鬼大!”
陈薇羞得不敢看我,红着脸指着她姐姐:“你这个地主婆,你可是发了誓的!你怎么呢……”
“妹妹莫再说这等话!你我虽是姐妹,但我马上要私嫁给他,若从后者而论,你的关系便是外了一层!那宋三郎,人皆曰可杀,独她说……”
陈卓用她的话又顶了她一句,陈薇便要去堵姐姐的嘴,陈卓格格笑着一边绕着我跑一边继续揭短:“薇儿说,这样的淫棍其实最适合当随夫,牺牲她一个,……”
“你住口!我那是……玩笑话,我还小呢,他最馋的是你的身子!”
姐妹二人一追一逃,在工场的空地上绕了好几圈。
“这可说不好,这水灵灵的小身子最招人稀罕了!对了,昨晚上谁刚说过“教君恣意怜”!”
“我们要是纳宋三郎当平夫,必让你当“贴喜姐妹花”,圆了他的梦,我许能逃过一劫!”
“他?哈哈,“他”是谁?小浪蹄子!”
二女笑闹间衣裙翩跹、发丝飞扬,不时夹杂着几句娇嗔拌嘴,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我听得却有种压抑不住的燥热亢奋,此时薇儿又向我抛出一个问题:“还有一个大事,如果农户都不耕种,以后是不是只得到海外购粮?良田荒芜怎么办?”
“那倒不会!关键不在人力多寡,而在器具之利。譬如现今的犁铧、水车,一些关键部件若是能用上更多的云青铜,再辅以精妙机关设计,其效能便可倍增。就是说,一人之力,足以抵得上三四人之工。”
二女听了皆连连点头,我继续说道:“这还只是眼前之计。在我设想之中,将来更有一种名为“蒸汽机”的奇巧之物,能以水火之力催动万钧,不知疲倦。届时,只需数人看管,便可令铁牛耕田、铁马运输,昼夜不息。田地非但不会荒芜,反能开垦得更多、更深,产出的粮食也远胜今日。”
“还有这样的物事……”薇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若有所思。
离午饭还有些时间,陈卓又想再去蚕室看一眼秋蚕,这个时期蚕宝宝正处于大食期,即将上簇结茧的关键阶段,她有些放心不下。
岳丈立有严规,进入蚕室前,需换上特备的洁净衣物与鞋子,以防将外界秽气带入蚕场,我更觉得他治事严谨,应当去工部或巨匠院任职,思及他仅余两年天命,不由得心生悲悯,加之我对那“业火净心咒”愈发厌烦,不知能不能将这莫名其妙的法术再还给他!
我自知生性多疑,若再借着这个咒语窥见人心深处的恶念与恨意,此生注定会活得十分辛苦:洞察愈深,牵绊愈多,顾虑愈重。
这时正好有个年轻漂亮的农家女孩路过此地,却是薇儿的好友,两人说笑了几句,那个女孩眼神泼辣地打量我几眼,跟薇儿咬了会耳朵,薇儿脸色怪异地摇摇头,那女孩觉得挺扫兴地,哼了一声走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离用膳还有些时辰,薇儿用眼神向我示意,行至村口老榕树下时,引我拐向一条少有人行的小径。
她带我去的是一条小溪畔,一处被野竹和几丛已然开花的芦荻掩着的石台。那儿僻静,平日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
正午的阳光透过竹叶,碎金似的洒在长满青苔的石上;底下溪水变得清浅,潺潺流过圆润的鹅卵石,偶尔能见几尾小鱼伶俐地游窜。
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芦花微微颔首。
我给她掸了掸地上的尘土,与她并肩坐了下来。
“薇儿,你的诗,我铭感五内,”我轻声开口,“你这般看着我,……我心里好快活!”
“猫儿捉住了耗子,自然要牢牢看紧!”她伸手捏住我的耳垂向两边拉扯着,“若人生满打满算六十年,遇见你之前,已错过了十五载。……宇宙洪荒浩浩万亿年,能真正瞧着你的,不过只有四十三载!”
看她算得如此精细,我不禁失声笑道:“我们一起活到九十九岁!待成婚后,你最想让我带你去做什么?”
她却并不回答,仿佛未曾听见我的问话,只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双小手依旧忙碌地在我脸上探索摆弄,时而轻抚眉骨,时而点点鼻尖,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赏玩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心底软成一片,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她忙碌的手指。
她却倏地将手抽出,指尖带着微温,轻轻复上我的唇瓣,那双澄澈的眸子望定我,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娇嗔:“嘘——别说话,猫要亲耗子了!”
她缓缓凑近我。
我望着她愈渐接近的容颜,心若擂鼓——那是一张近乎无瑕的脸,鲜嫩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原本尚存的一点婴儿肥因她故作严肃的神情而微微收敛,反透出略显成熟的清扬姣妍。
她的唇生得极是精巧,正是一点樱桃樊素口,不染而朱,鲜润欲滴。
上唇微微撅起,似娇嗔,又似无声的邀约,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唇峰;下唇饱满如花瓣,透着未经人事的天然嫣红。
此刻因着紧张,她轻抿双唇,那抹微撅的上唇更显水光潋滟,一点婴儿肥柔柔地托在唇边,将那份娇憨与初熟的风情糅合得恰到好处,教人只想俯身衔住那一点嫣红,细细品尝其中甘美。
更让我沉迷的是她那双动人的大眼睛。
松软的单螺发髻在她额前投下浅浅的影,越发衬得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色,就那样专注地、纯粹地映出我的轮廓。
当这双眼睛看向我时,天地似乎都安静下来,周围景致都模糊远去,我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在心脏中涌动的声音。
当她那双柔润的朱唇一寸寸临近,我终是闭上眼睛,心中有负罪感暗涌,却在下一瞬被一团无边温软彻底封缄。
那般触碰轻柔如玫瑰花瓣,却让我突然释然,不由睁开眼,却见她已阖上双目,长长的睫毛般轻颤着——这是她神圣的初吻!
我终是不忍将舌头探进她的嘴内,只静静贴合着她的樱唇,仿若月光轻吻着天鹅绒。
两人就这般安谧相偎,许久未分,直至分开时,她双颊早已绯红似醉,还评论了一句:“之前一直以为很无聊,嗯——还是很好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到你十六岁时,我们再舌吻,好不好?”
十五岁这个心理门槛,我还是迈不过去。
“让我再等七个月?于心何忍!”她朱唇微撅,双臂水蔓般柔柔环上我的脖颈,一双纤细的小腿随之抬起,轻巧地搭在我臂弯处,裙摆因这动作又褪上去几分。
左边那只小腿不安分地扬起又压下,脚尖微微绷紧,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踝线。
“这次须得你主动……”她突然红了脸,闭上眼睛。
当我舌头轻柔地探入她的唇间,她发出两声细微的呻吟,像是受惊又像是叹息。随后便以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为我启开了双唇,生涩而真诚。
她的牙齿几次不经意地轻碰我的唇角,带着少女特有的笨拙和慌乱,当那柔软小巧的舌尖怯生生地迎上来,与我的相触那一刻,她轻轻“哦”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融化了一般,软在我的怀中。
她口中津液的气息清甜如初夏初绽的栀子,混着一点奶香似的温软,让我忍不住沉醉其中。
当我尝试着轻轻缠绕她的舌尖,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从喉间不断发出含糊的呢喃。
这反应如此纯粹而强烈,让我心头忐忑起来:“丫头?”我移开唇舌,抵着她的额轻声问道,“什么感觉?”
她睁开眼,眼中蓄满了泪水,只是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像天堂一般,……好得让我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还要。”
我再度吻上她的唇,这一次轻轻引导着她,尝试将舌尖探入更深处。
她先是微微一怔,喉间发出幼猫般的呜咽,却并未退缩,反而生涩而勇敢地迎了上来。
随着我吮吸她的香软小舌,在津液交融间,她仿佛尝到了什么极甜的蜜露般,忽然也模仿着我的动作,主动吮吸起我的舌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我搂得更深。
在这一次的亲吻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整个人如春水般瘫软在我怀中,直至两人都喘不过气,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唇瓣水光淋漓,眼中雾气朦胧,痴痴道:“怎会……这般好……”
再后来我告诉她:“离天堂还差一点呢,想不想更美更快活一点?”我的表情十成十是引诱良家少女的色狼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