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船在茫茫东海上行驶了整整七日。
清晨,海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清澈的碧波在船头前方数百丈处骤然变得浑浊朦胧,一片灰白色的浓雾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从天垂落到海面上,将前方的视野完全吞没。
雾气极浓,浓到从船头看不见船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阳光打在雾面上只折射出一团昏黄暗淡的光晕。
大船减速驶入雾中。
甲板上的人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浓雾裹着一股湿冷的水汽贴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无形的手在皮肤上擦拭。
石宽站在桅顶瞭望台上,灰白的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只能看见自己脚下一丈方圆的甲板。
冷锋握刀站在船舷边,警惕地竖起耳朵。
雾中什么声音都被吞没了,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都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这艘船已经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莫星云站在船头,苍虚剑挎在腰间。他的伤势经过数日双修调养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离巅峰尚有距离,但行动自如、出剑无碍已不成问题。
珑玥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件新的黑色紧身长衫裹在身上,面料虽不似从前那件贴身薄纱般近乎透明,但依然极薄极窄,将她那副丰乳细腰肥臀的妖娆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乌黑长发以一根玉骨簪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粉颈与精致的锁骨线条,那截凝脂般细腻的颈子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浓雾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唰”地一下,雾散了。
不是缓缓消散,是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刀从中间劈开一般,雾墙在船头前方骤然裂成两半,阳光猛地灌进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视野,刺得所有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甲板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花岛就在眼前。
不是远远地出现在天际线上,而是近在咫尺,大船距离岸边不过三五百丈,仿佛那片浓雾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座岛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旦穿过,便是另一片天地。
这座岛远比莫星云想象中的要大,它不是传说中那种飘在云端的仙家琼岛,没有琉璃瓦顶的楼阁悬浮在半空,没有仙鹤盘旋于云海之上。
它是一座巨大的环形火山岛,黝黑的玄武岩脊如同一条沉睡的苍龙盘踞在海面上,环形的山脊将中央围成了一个巨型凹陷,从船上远望过去,可以看见山脊内侧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某种植物,从山顶一直蔓延到水面以下,将整座火山的内壁覆盖成了一片暗绿色的海洋。
环形山脊在东南方向有一个缺口,海水从那里涌入,形成了一条天然的航道。
透过那个缺口,隐约可以看见山脊内侧中央有一片碧绿如翡翠的巨型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反射着阳光,而在湖泊的正中央,一座塔形建筑拔地而起,通体由白色的石材筑成,约有十余丈高,塔顶是一个巨大的莲花形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但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地形,不是建筑,而是那些花。
整座岛被覆盖着的并非普通的花草。
那是一种藤蔓状的植物,枝茎粗如人臂,呈暗绿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彼此交缠蔓延,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岛笼罩其中。
每一根藤蔓上都垂挂着无数拳头大小的花苞,此刻花苞紧紧闭合,呈暗紫色,像一只只沉睡的眼睛。
但即便花苞未开,那些藤蔓的绒毛却在微微发出一种极淡的荧光,暗绿色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磷火覆在整座岛的表面。
从远处看去,整座百花岛仿佛一头浑身覆满了磷光鳞片的海中巨兽,匍匐在碧波之间。
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随着海风飘来。
那香气极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但它确实存在。
不是花香那种清新雅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为暧昧的、带着微微热度的甜。
像是某种果实烂熟之后散发出来的馥郁,又像是夏夜里女人颈间混着薄汗的脂粉气。
莫星云的鼻腔捕捉到那股气味的一瞬间,身体便有了反应。
他感到血脉忽然加速了几分,体温微微上升,小腹深处那团沉寂的魔阳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微微躁动起来。
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冲动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腾,他的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半分。
他下意识地运转内力压制,然后偏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石宽的面色微微泛红,冷锋握刀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莫澜踮着脚扒在船舷上,鼻翼一张一翕,贪婪地嗅着那股甜香,眼眯成了缝,喉头滚动着发出舒坦的喟叹,几名莫家旧部面面相觑,有人在使劲咽口水,连一向冷淡如铁的拓跋宏,灰蓝色的眼瞳中也掠过了一丝不自在的波动,魏馨懿倒是镇定得多,但她那双妩媚的凤目微微眯了起来,红润的嘴唇被舌尖不经意地舔了一下。
“夜心草。”
珑玥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低响起,只有他能听见。
莫星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珑玥往前踏了半步,柔软身子擦上了他的后背,丰满的胸脯隔着两层薄料抵在他肩胛之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幽冷地道:“你看到的那些藤蔓植物,就是夜心草的休眠态。花苞还未开,这说明花期将近但还没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夜心草一旦盛放,花粉会在空气中大面积扩散,浓度越高,对人的影响越大。它的花粉能直接作用于人体经脉中的气血运行,激发最原始的情欲本能。浓度到了极限时,寻常人会彻底丧失理智,如同野兽发情。”
莫星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珑玥继续道:“百花岛胡氏一族世代以此草为根基修炼功法,他们的修炼之道……说白了便是以情欲为引、以交合为法、以花粉为催化,在男女极乐之巅引动气血逆行,达到突破瓶颈的目的。夜心草对他们而言如同粮食般不可或缺。整座岛上的人从出生起便浸泡在这种花粉之中,一代代下来,体质已经与常人截然不同。”
莫星云低声道:“所以这座岛上的人……”
珑玥淡淡道:“简单来说,这里的人对情欲的态度远比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开放。花粉是天然的催情之物,他们非但不抗拒,反而主动采集服用以辅助修炼。花期来临时更是全岛狂欢,据说那几日……整座岛都是一座巨大的欢场。”
莫星云沉默了一瞬,道:“我体内的魔阳之力……”
珑玥语气平静地接口:“会让你受到的影响比常人更大,魔阳本就是至阳至刚之力,最易被这种催情之物引动。花粉浓度越高,你体内的魔阳越难压制。”
莫星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微微躁动的热意强行压下去。
珑玥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手从袖中伸出,在他身侧极隐蔽地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语气中多了一丝少见的郑重:“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私下和你说。”
莫星云微微偏头。
珑玥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吐出的气息带着她特有的冷香:“这几日你我双修调和,你的经脉和魔阳之力确实稳固了。但……双修是有节律的,如同弓弦,有张必有弛。”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从今日起,你需要禁欲至少半月。阴阳交泰之后必须留出时间让身体自行消化沉淀,否则过犹不及,非但不能增进修为,反而会伤了根基。”
“之前我离开你一阵子,虽说确有要事,但……也是怕你这小子少年心性,日日缠着师尊不放。若不拉开些距离,你怕是恨不得夜夜双修。”
莫星云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还是师尊了解我。”
“半个月……”珑玥的语气恢复了淡然:“不论发生什么,不论这岛上的花粉如何撩拨你,都给我忍着,否则……”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掐:“后果自负。”
莫星云轻轻“嘶”了一声,低声道:“……遵命。”
大船缓缓驶入那道天然航道,两侧是高耸的玄武岩壁,岩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夜心草藤蔓,那些紧闭的花苞近看之下更加诡异,花瓣的纹路如同一张张紧闭的嘴唇,表面泛着一层黏腻的露水。
空气中的甜腻香气随着靠近而变得更加浓郁了,莫星云运转魔阳之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气罩,将花粉隔绝在外,身后珑玥也以魔气笼罩了自身。
但甲板上其余人却没有这种手段,好几名莫家旧部的面色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魏馨懿走到众人面前,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数十枚黑色药丸分发下去:“含在舌下,能暂时抑制空气中任何东西对气血的影响。一枚管半日。”
众人纷纷接过服下,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拓跋宏接过药丸看了一眼,没有服下,只是握在掌心中。他的灰蓝色眼瞳扫过那些黝黑的岩壁和诡异的藤蔓,面无表情。
大船穿过航道,驶入了环形山脊内侧的水域,视野豁然开朗。
内侧的景象与外侧截然不同。
外壁是黝黑粗粝的玄武岩,内壁却被夜心草覆盖得密密匝匝,层叠的藤蔓形成了一道又一道天然的阶梯。
在那些藤蔓之间,错落有致地嵌着无数建筑,不是仙宫那种恢弘肃穆的大殿,而是精巧玲珑的木石结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座都被花藤缠绕着,像是从植物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碧绿色的巨型湖泊就在正前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湖底铺满了白色的细沙和某种发光的矿石,将整面湖水映得如翡翠般碧绿通透。
湖面上飘着无数花瓣形状的小舟,有人在舟上操弄着什么,也有人在湖边的石阶上浣洗衣物。
湖中央那座白色石塔在近距离下更加壮观,塔身共九层,每一层的回廊上都缠绕着开着白色小花的藤蔓,那些白花与岛上其他地方的暗紫色花苞不同,已经盛开了,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近乎实质化的香气。
内侧水域的码头规模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白石铺地,两侧种着某种低矮的银色草丛。
码头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人,有男有女,穿着轻薄飘逸的纱质衣衫,远远看见大船驶入,便有人快步向岛内跑去通报。
莫星云在船头站了片刻后回到甲板中央,将石宽、冷锋、魏馨懿、拓跋宏和珑玥叫到一处,低声部署:“先不急着靠岸,石宽冷锋留守大船,师尊、馨懿再加十名弟兄随我下去,拓跋宏、莫澜同行,其余人全部待在船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船。”
众人领命。
大船下锚停在距码头约百丈处的水域。一艘小艇被放下,莫星云等十余人分两批划向码头。
小艇靠岸的一刻,莫星云率先跃上码头白石地面,脚下传来一股微微的温热,那些白石似乎被阳光晒得极热,又或者是底下有某种地热在运行。
他稳住身形,目光扫视四周。
码头两侧的银色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一股薄荷般清凉的气味,与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花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中和。
一行人沿着码头向内走了不过二十步,众人的脚步骤然顿住,几乎在同一刹那,莫星云的瞳孔猛地收缩,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苍虚剑的剑柄。
“有杀气!”
话音未落,“嗖嗖嗖嗖!”四支暗箭从左侧花田深处激射而出,角度刁钻,分别射向莫星云的咽喉、心口、丹田和膝盖,每一支箭矢上都缠绕着一层暗绿色的毒气,箭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锵!”
苍虚出鞘。银白色的剑光一闪,四支暗箭被斩为碎片纷纷落地,断箭上的毒气“嗤嗤”作响地腐蚀着白石地面。
“杀!”
一声暴喝从花田深处炸响,紧接着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绿色的夜心草藤蔓中窜出!
这十二人清一色黑衣紧身劲装,面覆铜面具,手持各异兵刃,身法诡异快绝。
他们不是一窝蜂地扑上来,而是瞬间分成三组,四人封锁退路、四人包抄两翼、
四人正面突击,配合精密。
为首者身量高瘦,铜面具上刻着三道诡异的黑色裂纹,双手空空,却在十步之外便凌空拍出了一掌!
“嘭!”
一股浓烈的暗绿色掌风裹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掌风过处,空气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连地面上的白石都被那掌风蚀出了一片黑色凹痕。
莫星云持剑迎上,苍虚剑气如银瀑倾泻,“铮”地一声与那暗绿掌风正面碰撞,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气浪向四面八方激荡,卷起无数碎石草叶。
来者修为不弱,掌力浑厚阴毒,一掌未竟便接连拍出第二掌、第三掌,掌掌不息,暗绿色的腐蚀掌风连成了一片,如同一堵腐毒之墙向莫星云推压过来。
阴毒至极、以腐蚀经脉为目的的近身杀招,每一掌中都蕴含着一种能侵蚀灵力根基的阴毒之气,这不是寻常武林中能见到的功夫,这是邪月魔教的独门武学,莫星云再清楚不过。
魔教的人?在这里?
念头一闪而过,莫星云已经没有余暇多想。
正面四名黑衣人同时攻到,一刀一剑一爪一鞭从四个方向截来,招招致命,没有一招是试探,每一击都是要他的命。
“铮铮铮铮!”
苍虚剑在莫星云手中化作一片银色光幕,连消带打,四声金铁交鸣炸响,四件兵器同时被震开。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剑光倒卷,“噗嗤!”一剑切开了右侧一名刀手的咽喉。
黑血飞溅。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抽搐。
同一时间,两翼包抄的四人和封锁退路的四人也动了。
“拓跋宏!”
“不必喊。”
蛮族少主一声闷喝,魁伟的身躯已如一头出闸的洪荒巨兽般撞了出去。他长刀出鞘,“咔嚓!”精钢长剑应声而断。
那黑衣人骇得魂飞魄散,欲退已迟。
拓跋宏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探出,掌缘如斧,狠狠劈在他颈侧,“咔”地一声闷响,那人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了过去,尸体软软倒地,犹自抽搐。
“哈!蛮子的力气就是横!”一道矮小的黑影贴着地面疾掠而过,正是莫澜。
他身形虽小,速度却快得出奇,整个人几乎是擦着白石地面滑行,专钻敌人胯下、肋下这等防不胜防的死角。
一名黑衣人挥鞭横扫,那鞭风从他头顶半尺处掠过,莫澜矮身一缩,竟从那人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噗!噗!”
两道血箭从那黑衣人大腿内侧的要害处激射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下盘一软跪倒在地,莫澜却已如鬼魅般绕到他身后,匕首反手一抹,割断了他的咽喉。
魏馨懿退守在两名莫家弟子身后,纤手一扬,袖中飞出一蓬细如尘埃的青色粉末,正撒在两名扑来的黑衣人面门。
“咳咳!”那二人猝不及防吸入毒粉,登时眼前一黑、气血翻涌,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莫家弟子趁势而上,长刀挥落,将二人尽数斩于刀下。
莫星云在正面杀得酣畅,苍虚剑融合了魔阳之力的新剑气凌厉霸道远超从前,银色的剑光中夹杂着一缕若隐若现的赤金之色,每一剑劈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
“噗嗤!”又一人被他一剑贯穿了胸口。
“噗!”再一人被剑气震飞,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当场毙命。
那名铜面具领头者见同伴接连倒地,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双掌齐出,暗绿色的万魂蚀骨掌力全开,十指间竟飞出了十道细如毒蛇的绿色气线,每一道都刺向莫星云身上的要穴!
莫星云冷哼一声,苍虚剑身猛震,一圈银白色的剑气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铮”地将那十道绿色气线全部绞碎。
紧接着他踏前一步,一剑横斩,银白色剑气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弧光,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过去。
铜面具人双掌交叉格挡,“嘭!”地被剑气震得倒飞出去,铜面具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他在半空中翻身稳住,脚尖在藤蔓上一点,意欲遁走,一道黑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了他的脚踝上。
珑玥站在原地,那根从她袖中探出的黑色丝发如同活物般缠绕了过去。
丝线骤然收紧,铜面具人的身形被猛地拽停在半空中,“砰”地摔落在白石地面上。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丝线从虚空中涌出,像无数条细蛇般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躯干,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余息,码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一具黑衣尸体。
血顺着白石的缝隙缓缓淌入湖中,将碧绿的湖水染出一缕缕暗红。
莫星云收剑入鞘,“铛”地一声轻响。他走到被珑玥困住的铜面具人面前,蹲下身去,伸手揭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削瘦阴鸷的面孔,约莫四十余岁,颧骨极高,眼窝深陷,瞳孔中弥漫着一层暗绿色的雾气,那是修炼万魂蚀骨掌留下的毒素侵蚀痕迹。
珑玥淡淡地道:“苍戾法王的人,万魂蚀骨掌,法王一脉嫡传,你是他的弟子?”
那人瞳孔骤缩,显然没想到对方能认出自己的来历。他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