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另一位女王
我们洋禾市有两所重点高中。
一所在城北老城区,是我后来就读的鹤翔高级中学,建校已有五十年历史;
另一所在城南新城区,历史不过十年,却已经跻身重点行列——潇湖高级中学。
曾经,鹤翔是洋禾无数孩子的向往,是通往好大学的首选。
可近五年来,新城区迅速发展,潇湖奋起直追,尖子班的升学率竟然达到了百分之百。
当然,鹤翔也不甘示弱。它模仿潇湖的模式,设立了更直白的“升学班”,甚至将体育、艺术等方向也一并纳入其中。
可对那些住在新老城区交界的学生来说,选择反而成了一件麻烦事。
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爸妈甚至为此大吵了一架。
我爸喜欢潇湖,觉得它有冲劲、有未来;
我妈更偏向鹤翔,觉得老牌学校稳妥可靠。
两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最后赢的,当然还是我妈。
理由很简单——鹤翔离我们家更近,而且老城区没有新城区那么多繁华的商业和娱乐设施,不容易分散我的注意力。
至于我自己,其实更想去更新、更陌生的潇湖。
可我妈的命令,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圣旨。
于是,我只好怀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踏进了鹤翔的大门。
鹤翔和潇湖最大的区别在于学生构成。
鹤翔里,多的是政界高官的子弟;
潇湖那边,则更多是商业巨头的儿女。
这也几乎直接决定了鹤翔的校风——严肃、克制、讲究秩序。
我刚一踏进校门,就被主教学楼的气派震住了。
那种端正而冷静的建筑线条,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每一个人:这里不是可以随便放松的地方。
迎接新生的学长学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姿笔直,连笑容都显得恰到好处。
“欢迎新生!来到鹤翔!”
口号声整齐而宏亮,在校门前回荡。
站在人群里的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只觉得自己原本就不高的个子,在这一刻显得更加渺小。
高一的生活并不轻松。
老牌学校的弊端很快显现出来——学生结党,各有各的圈子,彼此之间界限分明。
我初中的同学大半都去了潇湖,留在鹤翔的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我连一个真正能融进去的圈子都没有,就连朋友也屈指可数。
唯一让我稍微有点存在感的,大概只有我的个头。
一个男生,一米五几。
在班级队列里,我几乎永远站在最前面,像是被默认摆放在那里的标志物。
由于我姓卜,不少人干脆打趣地叫我“小萝卜”。
虽然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亲近,更像是一种标签。
可有时候,也正是托了这个外号的福,我还能和周围的同学搭上几句话,不至于彻底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哪怕只是被不经意地提起,对当时的我而言,也仿佛感受到了一丝被接纳的温暖。
高二分文理的时候,我因为非常喜欢历史和传统文学,选择了文科。
到了新的环境,我打起精神,打算重新开始。
文科生本来就不多,索性自成一个小圈子,人际关系反而没那么复杂。
我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再加上我历史成绩不错,深受历史老师的喜爱,认识的朋友也比高一时多了不少。
也正是在文科班里,我遇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何蕊。
高一的时候,她就是全校瞩目的焦点。
因为她实在太美了,又有一米八的身高,走到哪里都鹤立鸡群。
刚入学那会儿,她身边几乎总是围满了人,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像追逐偶像一样围着她,俨然是校园里的第一号人物。
可没过多久,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就开始传开了。
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说她随便就和男生上床。
随着这些话越传越多,她身边的人也渐渐少了下来。
原本还留在她身旁的那几个人,也因为受不了她的怪脾气,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远去。
到后来,围在她身边的,就只剩下那些目的不太单纯的男生了。
而她似乎也来者不拒。
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夸张,仿佛只要和她扯上关系,就会万劫不复。
甚至有哪位老师离岗了,都有人私下里说,是因为和何蕊有过什么。
就这样,她在鹤翔高中,俨然已经被传成了最恐怖的“女魔王”。
高二开学那天,我一进教室就看见她坐在座位上,差一点扭头就跑。
她抬头看见慌张的我,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我却莫名有种被吃人的女妖精盯上的错觉。
可后来才发现,她除了上课格外积极主动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而且班里的女生似乎都在刻意防着她和班里仅有的十个男生交流,所以我和她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就在我对她快要见怪不怪的时候,我和她终于有了交集。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才发现自己把课本落在了教室,只好火急火燎地折返回学校。刚走到教学楼,就正好遇见她从里面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把拽住。
她比高一的时候似乎更高了,我被她拉得站不稳,只能抬头看着她,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问,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把我带去了图书馆。
我和她一起整理书架、搬书、分类……忙活到天黑。
临走前,她随手丢给我一包饮料。
我低头一看,是高钙奶——电视里经常打广告,说能促进身体成长的那种。
那一刻,我心里头一次生出点不太好的情绪。
我忍不住想,也许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并不全是空穴来风。
后来,理科班的男生一个劲地往我们班里窜,目的只有一个——找何蕊说话。
她依旧来者不拒。
最夸张的是,来找她的男生似乎每次都不一样,多的也不过出现三次。
而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这些男生,而是我们班里的女生。
我们几个男生很快就察觉到了一种无言的压力——
只要谁胆敢和何蕊有一点点交集,迎接他的就是全班女生的冷暴力。
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几乎是无法承受的事。
我好不容易才融入集体,自然见了何蕊就绕道走。
好在,她之后也没有再来找过我,我索性把那次一起整理图书馆的事,彻底埋在了心里。
到了高三,何蕊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升学班。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从她离开以后,班里的气氛果然越来越融洽。
后来学业越来越繁重,我埋头苦读,也渐渐没有闲工夫再去想她。
到了三月份,离高考越来越近,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按照鹤翔的传统,学校开始筹备毕业季的一系列校园活动。
当然,光靠老师是不够的。
而自告奋勇、主动揽下这摊事的,只有何蕊。
不久之后,她的名字出现在了家长群里。
原来她负责毕业生的送别寄语,打算在校园里悬挂横幅,为每一位毕业生手写家长和老师的祝福。
她进入家长群,就是为了逐条收集寄语。
偏偏学校还特别认可她这个点子,搞得煞有介事。
学校前前后后安排了好几拨学生去帮她,结果不是没干几天就走了,就是干脆被她气走。
当然,其中也不乏迫于舆论压力,故意被“气走”的人。
有一天,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去谈话。
我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直到我走进办公室,看见何蕊正坐在那里。
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绝望。
“卜哲,老师给你一个任务,就由你来帮何蕊完成这个有意义的事。”
班主任介绍完情况后,几乎是不容拒绝地给我下达了指示。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于把一个烫手山芋甩了出去,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何蕊。
何蕊忽然站起身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现在足足有一米八五,而我只有区区一米六二。
她站在我面前,整个人的影子把我完全罩住,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着我。
那目光让我浑身发紧,几乎要被看哭出来。
忽然,她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啊——我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高钙奶!”
我很高兴她还记得我,只是让她记住我的依然是我的身高。
“老师说给我找了一个特别听话、好使唤的人,原来是你啊。”
她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在班主任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你长高了!”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快,“我从小就是喝那个高钙奶长大的。”
我对身高一直很敏感。
她接二连三地提起这个话题,让我有点下不来台,只能低着头应付。
她领着我往外走——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妈妈牵着孩子逛街一样。
很快,我们走到了通往主教学楼的大道上。
她指了指一旁的绿化林,说横幅就绑在那一排树上,要沿着整条大道拉开。
“你的工作很简单。”
她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把这些祝福寄语,一句一句写到横幅上就行。”
她从包里拿出一部分已经写好的横幅,递给我当范例。
我这才发现,她是以每位毕业生为单位,把家长和班主任的寄语一一誊写上去的。
她的字很好看。
每个名字都写得很大,很醒目,排列得井井有条,像是按首字母顺序来的。
我顺着看下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爸妈给我的寄语。
我愣住了。
这些鼓励的话,他们从来没有当着面给我说过。
我读着那些寄语,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那横幅已经被写满了。
我仔细看了一眼,字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铅笔稿,应该是她怕写错,提前一笔一画打过草稿。
也难怪那么多人不愿意干,这确实费心费力。
我盯着横幅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字看了很久。想起班里的人对她冷漠和忽视,视她为洪水猛兽,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把一个沉重的运动背包递给我。
我一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寄语,还有几条空白的横幅。
“今天先用铅笔打草稿,”她说,“明天我来检查。”
交代完,她就走了,也没多说一句。
我拎着她给我的包站在原地,思潮起伏。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学业已经够重了,我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添麻烦。
可一想到爸妈写给我的那些殷切的寄语带给我的感动,心里又开始动摇——也许这件事,确实值得我花点力气去完成。
正当我思绪一团乱麻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我猛地回头,只见路边有个人影一闪,立刻躲了起来。
没看清脸,但那身鹤翔的校服却很显眼。
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抱紧运动包,转身就往车站方向跑。
身后几乎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心一沉,跑得更快了。
前面有条小巷,是去车站的近路。我顾不上多想,低头钻了进去。
可没跑几步,对面忽然窜出一个同样穿着鹤翔校服的男生,正好挡住去路。
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声也逼近了。
小巷太窄,我被前后夹住,退无可退。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靠近,我紧紧抱着运动包,手心全是冷汗,浑身发抖。
“果然是你啊,小萝卜!”
前面的男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是我啊。”
这声音有点熟。
我定睛看了看他的脸,脑子里一闪——
“徐致远?!”
我猛地想起来了,是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原来是你……”我抹了把冷汗,可警惕心并没有放下,“你们找我干什么?”
徐致远走近了一步,眼神里竟然带着让我发毛的怜悯。
“我们是来救你的啊!”
他说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
我彻底被他搞懵了,只能慌乱地在他和身后那个人之间来回看。
这时,身后的男生走上前一步,语气很克制,也很礼貌。
“抱歉,刚才吓到你了。我是学生会长,张池。”
我又下意识把运动包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问:“你们……到底找我什么事?”
张池压低声音,说得一本正经:
“听说你被何蕊缠上了?我们是来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的,同志。”
这回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徐致远连忙接口:“会长,在这儿说话不方便,要不先带卜哲去根据地,慢慢说?”
张池点了点头。
而我僵立原地,只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抛入云雾之中,一片茫然,完全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徐致远走在前面带路,张池则与我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无非是最近的模考成绩如何,志愿填报有没有方向之类。
东绕西绕走了很久,徐致远忽然放慢脚步,抬手示意我们停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微微点头让我们跟上。
没走多远,他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门前。
“卜同志,这就是我们的根据地。”张池压低声音向我介绍。
我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开门嘞!开门啰!”徐致远对着门内低声吆喝。
张池解释:“这事我们接头的暗号。”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自救!”
徐致远和张池异口同声:“反蕊!”
我被他们感染也结结巴巴的说:“反…反蕊!”
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见到我时,他明显吃了一惊,慌乱地望向张池。
张池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人的眼神忽然转为深深的怜悯,朝我点了点头。
我几乎是被他们半推半拥着带进了屋内。
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宛如一间教室,约莫三十余人静坐其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两边挂着的醒目横幅——
“反蕊俱乐部”
我被安排到最前排的座位坐下,徐致远坐在我旁边。
张池走到讲台,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投影仪亮起,一个幻灯片的封面打在他身后的白墙上。
有人默契地将灯光熄灭。
“喂!喂!”张池在对着话筒试音,见声音没有问题,他环顾四周语气凝重的说:“同志们,女魔王打破了将近半年的沉默,在这高考临近之际,重新向无辜的同胞伸出魔爪……”
他凝重的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医生面对绝症患者。我感觉徐致远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大腿,周围响起阵阵叹息的声音。
我自打进来的时候就被这异样的氛围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此刻更觉冷汗涔涔,仿佛真的末日将至。
“这位卜哲同志,就是女魔王锁定的新目标。”张池像预言家宣读神谕一样沉重的说着。
“她太懂得用光鲜的外表和甜蜜的攻势蛊惑人心——我们已经流了太多血的教训。”他用力一拍桌子,“为了不让卜同志重蹈我们的覆辙,有必要向他系统性的介绍一下何蕊的危险性,以及——如何自救。”
徐致远在我耳边轻声说:“好好听,这很重要。”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运动包,生怕漏掉任何一句话。
张池把幻灯片滑到下一页——
“那么,我们进入第一个板块——何蕊的危险性。请看幻灯片。”
幻灯片写着何蕊的基本数据。
身高:186cm
血型:B型
星座:金牛座
这些都无关痛痒,我看到下一行的数据时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曾交往人数:34人
平均交往周期:3天
下面有个小注:均被何蕊单方面终止关系。
这数据太过夸张,我有些不敢相信。
张池看出了我的质疑,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些数据过于荒谬,正因如此,今天才请俱乐部的各位亲自到场作证。”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强忍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像下了天大决心一样说:“那就从我开始吧…我张池!何蕊的第一任男朋友,交往时间2天!”
我尚在震惊中,身后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胡栋!何蕊第二任男朋友,交往时间1天!”我急忙回头,我看见一个眉眼俊朗的男生站了起来,双目含泪。
随后“我某某!何蕊的第n任男朋友,交往时间x天”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起来。
“我徐致远!”
我难以置信的看向身旁起立的徐致远。
“何蕊的第19任男朋友,交往时间5天。”
他说完这句话,竟然当场落下了眼泪。
到最后,整个房间里,除了我,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报号一直报到了第34任。
何蕊的前男友们居然汇聚一堂!
张池抹了抹眼角,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坐下。
我被彻底震撼了。这不可能是编排的戏码。没有人会为了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做到这种地步。他们眼中悔恨与泪水也太真实,太沉重。
我似乎听到轻轻的啜泣声回荡在屋里。
“卜同志,你愿意相信我们吗?”张池声音有些发颤。
我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如释重负的神色。
“接下来要说的事关乎何蕊的隐私…卜同志,这些话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事态的严重性,请你务必不要在外面宣扬,好吗?”
张池的话里透着诚恳,我又点了点头。
何蕊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涌起。
张池声音低沉有些沙哑:“那…请看下一页…何蕊的惯用手段。”
幻灯片翻页,一行红字出现。
“何蕊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身体!她会用能和她上床为诱饵把人拉入无底深渊!!!”
我闭上了眼睛,那些红字似乎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久久不能消失。
“是的。”张池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我们都和她有过关系。”
“背后议论别人确实不光彩,但如果连我们都不说,就真的没人会说了。”
这句话仿佛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心里。
我手一松,她给我的运动包掉到了地上。
在场的这些人,有些我也有所耳闻,徐致远更是我曾经的同班同学,他们都和何蕊上床了?
我脑中不断闪过何蕊动人的笑容,难道我也可以…
可我突然回想起在场所有人的悔恨,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涌上我的心头。
躁动的心一下平静下来。
“难道…她有性病!!!”我吓得大叫着站了起来。我知道这很不合时宜。
“那倒没有。”张池简短的否定了我。
就在我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却又神情严肃地补了一句:
“但后果,可能比得性病还要严重。”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整个人重重地瘫回座位里。
张池清了清嗓子说:“和她发生关系所引发的后果,主要可以归纳为两个方面——”
幻灯片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