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视线暗涌
学院临时排了一台演奏会,放在隔壁市,要五天时间。苏婉月是主奏,推不掉。
白君武送到校门口。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苏婉月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车窗降下来,苏婉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狡黠:“对了,我不在,你多去看看我妈。”
“啊?”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苏婉月眨眨眼,“你替我陪陪她。”
白君武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我妈要是凶你,你忍着点。”她笑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前,她又探头出来补了一句,眼神亮晶晶的,“你可别欺负我妈啊。”
车开走了。
白君武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热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得他心慌。
当天夜里,他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才把那条消息发出去。
【阿姨,婉月去隔壁市演出前说让我陪陪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直到洗漱完躺下,觉得这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也好。有些门,风一吹就该合上。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正穿过一整个世界的雾,落到了另一个人的眼前。
虚拟世界的天,永远是铅灰色的。
苏青娥的分身站在一片断墙前。
她分身的形象就很有女总裁的气质,象牙白的丝质衬衫,墨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连袖口的扣子都一丝不苟。
像是随时能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哪怕下一秒就要面对一头怪物。
这两天她练级练得凶,战到天快亮才出去,等级已经快要追上苏婉月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睡着之前的时候最难熬,身体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它记得那天压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掌,多大,多烫;记得那声被咬断在喉咙里的呻吟;记得床单湿透后那种黏腻的、令人羞耻的温度。
今天,她来的是雾区深处。
越往里走,雾越沉。脚边的碎石缝里都不见草。她在一条断了的石梁上停下,理了理袖口。
雾,分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的,是一头雾铠。两丈来高,四肢着地,浑身裹着一层流动的灰甲。它一呼气,方圆几丈的雾都往它身上凑,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青娥没动。
她看着它。等它整个从雾里走出来,四肢落了定,她才抬了手,往下一压。
【掌控全局】发动。
发动的一瞬,这个世界变了。
不是它变慢,是她快了。
快在眼睛里,快在脑子里。
风的走向,雾的疏密,那东西四条腿的重心压在哪只爪上,她全知道。
像有一整盘棋的棋谱,提前摊在她眼前。
雾铠动了。
头一下是扑。她侧了半步,它的前爪从她耳边犁过去,身后一整截石梁直接塌了。
第二下是扫。她低头,那条尾巴擦着她的肩过去,风把她的领口吹翻了一角。
这畜生,比她想的重,也比她想的快。
她退,它进。退进退退,它始终把她压在三四步里。她试过出了一剑,劈在它肩甲上,只崩下来一片灰渣。它的皮很坚硬,无法击穿。
苏青娥不急。她退一步,又退一步,退得极有章法,每一步都在往她想要的位置上退。
那东西果然跟了。
跟到第三步,它停了。
前胸那层灰甲,一片一片翻开,里头露出一团昏黄的光。
他在蓄力。
苏青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当机立断】发动。
她抬手,朝前虚虚一点。
那团光,灭在半途。
雾铠整个僵住了。四肢撑地,动弹不得。胸口那片铠甲收不回去,里头的昏黄还亮着,可就是出不来,它被定在原地,像被按了一下暂停。
她动了。
两步跨上去,踩着它的前腿借力,跃起。借着【掌控全局】还剩下的几息,她看清了那团昏黄里最暗的一个点一剑刺了过去。
灰雪炸开,簌簌地落。
【击杀·雾铠。】【经验+120。】
【掉落:紫水晶高跟鞋(蓝色品质)。】
一双鞋,落在灰雪正中。
她拣起来看。
深一点的紫,鞋面上一层细碎的切光,细细一支水晶跟。拢共不过巴掌大。
系统浮出行字。
【紫水晶高跟鞋·蓝品。敏捷+8,移动速度+5%。】
苏青娥挑了挑眉。
她不缺鞋。可这一双,确实好看。
她鬼使神差地试了试。鞋子落上脚,合得恰到好处,像有裁缝量过她的脚。脚踝那一圈,被衬得极细。
系统问:【是否幻化至现实?】
她点了“是”。
就在这时,系统角落弹出一行小字。
【现实消息·1条。发信人:白君武。】
苏青娥的脚步,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抬手点开。
【阿姨,婉月去隔壁市演出前说让我陪陪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她把这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很久。
她吐出一口气,把消息划掉,抬脚又往前走了一段,顺手砍翻两只从雾里摸过来的小怪。
砍得比平时更狠了。
断墙上,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那晚之后,她干过几件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的事。
她把那天的床单洗了,把那身衣服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她跟自己说,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可身体不认账。
它半夜醒。它在她开会走神的时候,忽然泛起一点什么。它记得那天压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掌,多大,多烫。
办公室里,她坐在桌后,看着手机。
输入框里,她敲了三个字。
“不用了。”
删了。
“晚上。”
删了。
“几点。”
还是删了。
屏幕亮着,白白的一片。她盯着那片白,盯了一会儿,最后发出去的,是两行。
【她让你来你才来?】
隔了几分,又添上一行。
【我白天有会。晚上八点,总部大楼。别迟到。】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上椅背。
耳根很烫。
白君武等到回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赴约那天,起了点风。
下午的会开完,晚上照例还有一场应酬。
天京数得上的脸孔,来了大半。她端着杯子在人堆里转,应付一桌又一桌。酒浅,话也浅,一轮轮的笑声浮在杯盘上面。
转到靠窗那一圈,有人迎上来。
天京大学的校长沈淑娴。
四十上下的美妇人,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是那种场面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女人,五官端正的,可眼波一转,总像含着半句话,知性的底下,透着一层艳丽。
“苏总。”校长举杯。
“沈校长。”她碰了碰杯。
两个人站着聊了几句。教育基金会的事,学校里新修的那栋楼。
“婉月在学校的演出,我看过。”校长说,“这孩子,是块美玉。”
“她有些顽皮了。”苏青娥说。
“顽皮些更好。”
聊着聊着,校长的目光,往下落了。
落在她的鞋上。
“苏总这鞋……”校长的话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哪家的?”
苏青娥低头看了一眼。
深紫的,水晶跟,碎光。是昨夜那场猎杀之后她鬼使神差地幻化上了,配这身黑礼服,居然非常合适。
“朋友送的。”她说。
“你朋友好眼光。”校长绕着看了看,认真得像在鉴一件古董,“这做工,这切面……我前些年托人从法国带过一双水晶跟的,搁一块儿,就不够看。”
“校长喜欢?”
“喜欢是喜欢。”校长笑着摇头,“但这双鞋还是得苏总,别人穿没有这种气质。”
这话说得熨帖。
苏青娥听着,心里竟然漾起一丝说不清的小得意,她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收过,偏偏为这么一句,心里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那双鞋是怎么来的。
雾里。刀下。那份摊在眼前、像一整盘棋的战场。
……这个游戏,原来也有些实际用处。
她看了看表,七点二十。
“校长,我先走一步。”
“有约?”
“嗯。”她说,“公司里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校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笑意。
“去吧。”她说,“有空来学校坐坐。”
苏青娥道了别,穿过人群,把杯子交给侍者。
出门时,晚风正好。她拎着裙摆下台阶,步子不自觉放得轻了点,水晶的光在台阶上碎了一下。
买高跟鞋不磨脚,这还是头一回。
助理把车开过来,问回不回家。
“回公司。”她说,“你先把我送到楼下,然后就回去。”
临上车,她顿了一下。
“……那桌上的酒,”她说,“给我拿一瓶。”
助理拿了一瓶递给她。她拎着那瓶酒上了车。车窗外的灯一串串往后跑,她看着手里的酒,忽然自己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车到总部楼下,她拎着酒上了三十七层。
走廊的灯已经暗了。她开了办公室的门,把灯拧到只剩桌角那盏。
然后她做了几件事,做得极慢。
她把酒放到桌上。拧开。醒上。
她把两只杯子摆好,摆得正正的。
她看了看那两只杯子,忽然又伸手把其中一只挪开一点,顿了顿,又挪了回来。
做完这些,她才在沙发上坐下。
表针爬到七点五十。
她起身,走到窗前。天京的灯在楼下铺开,一直铺到天边。
白君武很快就到了。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透着光。他走过去,心跳得厉害,敲了两下门。
“进。”
推门进去,他先闻到的是酒香。
苏青娥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一身黑色的晚礼服,无袖,长及脚踝。
肩背的线收得极净,剪裁贴着身体一路向下,到腰间猛地一收,再顺着胯骨铺开。
哑光的料子不反光,只是把台灯的光都含住了,把人切成一道又长又静的弧。
她头发绾着,耳垂上两颗碎钻。裙摆底下,那双方才在酒会上被人夸了半天的高跟鞋,跟是深紫色的水晶。
“您这是……”
“晚上有个应酬。”她回过头,语气淡淡的,“喝了几杯,没意思,就回来了。”
白君武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
“坐。”她说。
他坐下。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过酒,斟了两杯。斟得很稳,只有杯口落下那一点酒,在灯下亮得晃眼。
“阿姨,我……不太会喝酒。”
苏青娥抬眼看他。
“你也是成年人了。”她说,“陪我喝一杯。”
这话说得平平的。可说完,她自己先端起杯子,仰头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她的耳根浮起一点红。
白君武看了她一眼,也端起了杯子。
酒很甜的,咽下去,喉咙里慢慢烧起来。
“婉月到地方了?”她问。
“到了。刚才发的消息。”
“嗯。”她转了转杯子,“她倒是放心你。”
话说了一半,停在那里。她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没往下接。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极远处的车流声。
两杯酒下肚,白君武的话多了些。
“您这应酬,是什么局?”
“一些本地名流组织的。”她顿了顿,“没什么意思。”
她说完,抬眼看他。那一眼里似乎有些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你呢。”她换了个话题,“这几天干什么了。”
“上课,和篮球社的活动。”
“嗯。”
又安静下来。
先开口的,还是她。
“上回的事,”她把杯子转了半圈,声音比白天软,“我想了很久。”
白君武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我不明白。”她看着他,“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胡来的孩子,婉月也说你老实。那天晚上,怎么就那样了。”
她停了一下。
“你给我解释下。”
白君武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阿姨。”他说,“我不敢说。”
“不敢说也得说。”
“我要是说了,”他抬起头,“您会不会赶我走。”
苏青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不会。”她说,“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白君武把杯子放下。
“我从小就……喜欢您。”
苏青娥听到这话愣住了。
“第一次去您家,是我和婉月上小学三年级。那天您给我们切西瓜。”他说,“您那时候穿件白衬衫,头发扎着,笑的很美。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每次去您家,我都要先看看您在不在。您在厨房,我就借口去喝水。您在阳台,我就说想透透气。”他声音很低,“您可能都没注意到过。”
“有一年夏天,您在阳台上浇花。那天太阳特别好。我坐在您家客厅里看书,实际是看了您一下午。”
苏青娥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她想起来了。
多少年前的一个下午。公司刚熬过一个坎,她难得歇半天,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花。穿的是一件很旧的家居裙,头发随便一挽,素面朝天。
那年她三十出头,每天集团的事忙得很,照镜子都嫌烦,也没觉得自己多好看。
可偏偏有人,记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