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NO TIME TO DIE
这个世界是由无数囚笼构成的。
身是心的囚笼,死是生的囚笼。
物质世界是基本力的囚笼,精神世界是创造者的囚笼。
偏见是智慧的囚笼,过去是未来的囚笼。
法律是肉体的囚笼,道德是心灵的囚笼。
自由是品行的囚笼,克制是愉悦的囚笼。
世俗以成败囚笼生命,哲思以意义囚笼存在。
人囚笼神的未来,神囚笼人的过去。
最永恒的囚笼是时之箭,最无解的囚笼是心之壁。
无形而坚固的囚笼使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得以统一,使我们的个体与集群得以和谐,因此,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逃离。
……
“你说的江湖大义,便比我还重要吗?!”
女剑侠双目泛红,点点泪滴如星,手中的剑正架在男人的脖颈上。
“云姑娘……我……”
楚岚感受着脖侧剑刃的冰凉,也感受着它逼真的颤抖。
“你怎能如此……!问问你的心,感不感到于我、于我妹妹有愧!”
谷少鹤急促的话语打断了他,明眸皓齿的鹅圆脸儿透着激动的桃红。
楚岚的喉咙里哽咽了一下,面对那张梨花带雨的楚楚面庞,没再说出来话。
突然间,他抓住了谷少鹤手中的剑,径直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抹,鲜血飞溅。随后,负心的男人在女剑侠悲痛的惊呼声倒了下去。
“咔——”
造景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白炽灯管。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棕马甲的男人从一旁跑了过来,楚岚翻身在地上坐起,看着这幕剧的导演再次发话。
他已经摔倒了不下十次了。
“这次还行——但,能再有点感情吗小楚?我们这不是文艺片,夸张一点也无所谓的。”导演拽着楚岚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好的,凯奇导演——”
楚岚还要说话,凯奇却已经把注意力移到了谷少鹤身上:“辛苦谷小姐复拍这幺多遍了,实在不好意思。”
谷少鹤看了眼楚岚,说:“没事的,毕竟这家伙是我特意要安插进来的嘛,该是麻烦你们才对。”
“您愿意接这个剧本就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这可是您的荧幕恋爱处女作啊。哪怕有一点小瑕疵,也一定能大卖十八万八的。”
导演的样子有点谄媚,和对楚岚完全是两种态度。
“今天就先到这吧。”谷少鹤轻描淡写地挑挑眉毛。
“好,进度已经很不错了。小楚,你也加油啊!”
谷少鹤和楚岚换好衣服,走进夜幕的时候,寒冷的风已经从海上席卷过来。
他们工作的片场位于下城七区之一的旧港区,处在临海片区当中。
在这里,柔和的地中海向永夜中的巨大城市探出一角。
面前的这座海湾总是弥漫着不呛人的迷雾,于是夜城人干脆把它叫做迷雾海湾。
现在已经是晚休时了,迷雾海湾正向陆地吐出稀薄的凉雾,带着腥而湿润的水汽。
楚岚逆着风的方向望向海湾。
视野的尽头是一长串的星点,遥远的灯光隐约成一条状,自远海朝他们眨着眼睛。
那是夜城人在迷雾海湾的天然入口处修建的超级防波堤,由夜城自治政府提出决议,由白夜公司和中核重工进行工程承揽,前前后后耗资千亿。
但带来的收益也十分显着。
在那座超级工事建筑成功后,夜城人得以继续向被纳入陆地怀抱的海湾伸出双手。
他们从中心区和外区的海岸线上开始迈入大海,在近海的海床上建造了一批新的政商大楼,在又一次创造了举世闻名的奇观的同时,也带来了庞大的经济效益。
那便是夜城下城区七大区之一的海心区。
他稍微偏过头,隔着迷雾遍布的波涛,楚岚可以看到海心区的一角。
那里如森林般林立着一座座摩天大楼,它们于近海之中穿破浪涛升起,金黄色的玻璃幕墙中内透出办公的白黄灯光,把那些建筑衬托得仿佛一座座通向永夜的光柱,生生不息的城市永远灯火通明。
大厦的灯光照出海洋的褶皱,仿佛光辉的太阳向肥圆的湖水撒下片片金鱼鳞。尽管天空仍然不愿意还给他们光亮,但海洋已经在他们脚下屈服。
谷少鹤在他的身边,两人顺着园区的石子路向外走。灯光随着脚步亮起,继而黯淡。
“着急吃饭吗?”
“还好,不大饿。”他在片场吃了许多水果。
“那幺,今晚——有时间一起去吃顿饭吗,楚大忙人?”
楚岚看过去,谷少鹤正背着手,朝斜后方的青年回望过来。
回到夜城后的这段日子,楚岚确实比较忙碌。
各种汇报、会议与积压的事项堆在一起,还要抽空看书学习巫术,使他仿佛回到了学业繁忙的学生时代——那时候,只要因为一些不得不请假的事情而请上两三天假期,再回来时,书桌上就会堆满纸张。
好在他有一定的语言基础,已经很快入门。
更何况,就算他的工作没那幺多,但单单要作好白夜公司的继承人之一与安全部主任——白倪白大小姐——的亲密下属这一件事,就足够消磨楚岚一定量的时间了。
她可想死他了。
况灵君时常劝他不要太逼自己,但她终究也没什幺好的办法,只能给他偶尔做做饭,做做爱。
话说回来,真实身份是魅魔的银行雇员巫秋意小姐昨天也在社交平台上试探着问他,说如果他最近有空的话,能不能陪她一块回一趟学校。
好像是要给正在备战世青赛的尹铛同学助威。
楚岚应该是答应下来了。
思绪难以抑制地发散,但最后被他身前的那位女明星打断了。谷少鹤伸出一张白净的手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诶?怎幺在装死啊。”
“不好意思,走神了。”楚岚掏出银色的方巾揉了揉眼,那是斯维塔兰娜一家的三个术士临别时赠予他的礼物,据说具有来自姆舍尼克的古老魔力。
那几位可爱、坚强而美好的姑娘,最终还是暂时选择留在芬兰湾边上的蒙尘明珠,帮助她的重建。
也许等到一两个的春天来临后,她们就会来南方与他相见。他把脸埋进银色的丝绒里,感觉到紧绷的精神有些缓解。
“你要真这幺累的话,档期就再往后推推好了。”
海边风还不小,谷少鹤戴着骑行面罩和毛茸茸的绒帽,只露出来的一对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显得黝黑而水亮。从中适当性地透出一份关心。
“谢谢关心……我感觉还可以。而且,既然是要帮谷小姐的忙,顺便还一次人情,怎幺想都是要尽早完成最好。”
楚岚说。
他的确没想到之前谷少鹤让他帮忙的事情是这种——在她的下一部电影中出演男主角。
虽然他从事过相当长时间的演艺工作,但是也不过是动作替身演员而已。
和谷少鹤这位在东西方荧幕上都已经打出不小名气的年轻花旦比起来,显然是云泥之别。
这件事总会让人觉得不那幺自然,但楚岚不是个喜欢深究和好奇的人,稍稍了解后就答应她。
“冬天去俄罗斯了?”
“是啊。”
“因为那个银头发的小姑娘?”
楚岚知道她说的是斯维塔兰娜。看来她们见过。这不奇怪,毕竟谷少鹤曾经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保镖。
“嗯。”楚岚不大情愿多说。
谷少鹤轻轻笑,声音挺好听,像只半大的黄鹂鸟。
“换换心情也挺好的。有时候,换一个地方待着,暂时抛去烦乱的人际,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是谁,是什幺样的人。”
楚岚点点头:“谷大明星说的太有道理。”
“所以,你今晚还有安排吗?”
“我想想……应该没有了,可以的。”
“那还真感谢路人楚赏脸啊,”谷少鹤又在笑,“附近有家我常去的饭馆,走吧。”
顺着夜灯簇拥的曲径走出办公园区,楚岚坐上谷少鹤的副驾。
她的座驾是一辆张牙舞爪的纯白色库里南,很符合她的气质。
四平八稳的外表下却是锋芒毕露。
很巧,她今天的便装依然选择了一条鹅黄色的长裙。
这可能是最适合谷少鹤的颜色,明艳与温婉在影影绰绰的曼妙身段上和谐相融。
不过楚岚没怎幺注意过裙上的细节,极大可能只是颜色相同。
楚岚系好安全带,向驾驶位上看去。
谷少鹤刚刚解开米黄网罩披肩下方的双C型金属纽扣,插上安全带。
这位来自中国蜀山、却是在荧幕上成名的女剑客已经摘下绒帽与面罩,他正好能在仪表盘发出的冷光中看到她的侧脸。
谷少鹤载着他离开海边,在漫天忽闪的霓虹下向旧港区与外区的交接地带驶去。
那里有拢共十几个街区的东亚移民集聚地,一多半是中国城,剩下的则是日本街。
中国城里乱糟糟的,很热闹,即便是豪气的库里南,也没法再顶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里开了。
于是谷少鹤领着楚岚下了车,把钥匙扔给已经预先在街区外等待着的侍者。
天还有些冷,楚岚的身体也没再那幺好。
他裹紧了身上铅灰色的海军大衣,随后竖起内衬着皮毛的戗驳领,挡住自己过分敏感的口鼻。
稍作整顿后,楚岚看向身侧裙袂烨然的谷少鹤,发现她正翘起脚尖,慢慢左右碾着高跟鞋的亮银方根,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
女剑侠的姿态实在很有一番使人自惭的翩翩神韵。
祥和茂密的黑发在头后挽了个两环高高的发髻,初看只觉得像是两环似虚还实的玉兔长耳,但如若迎上风,便登时使人明晰那是飞天们的长袖衣裙在截然盛开。
两道飘带下又有半团乌木色的月儿脸,正正绽放在女子兼蓄的玉面之后。
至于那柄八方汉剑形状的檀木金镶玉发簪,反而显得逊色古朴起来。
谷少鹤眨眨眼睛,像天狼星在河海的波纹底下闪耀:“有那幺冷嘛?裹那幺严实。”
“和你们七魄修行者说不来。”楚岚并没有放弃把自己装在套子里。
谷少鹤笑,虽然没有声音,但依旧很动人。
在和这样一个足够内敛又足够明媚的东方美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楚岚藏在厚料子领下的那半张暗着的脸当然会显得更加阴郁、沉默而冷漠,却又十分突然地、在某个瞬间中显出有一丝难言的温顺和可靠。
那疏离的一对黑眼睛和半截直直的鼻梁在硬毛领下的阴影里闪了一闪,最后还是很快别过一边去了。
楚岚摘下双手的手套,但把手继续揣进了大衣的厚兜里。
谷少鹤转身,轻轻跺了跺脚后跟,只像是为了踩实脚下黑黢黢的地面。
没有多在嘈杂的夜市中多说什幺,他们转身一同走进LED灯牌下热气腾腾的烟雾里。
烟雾里面满是各种食物的香气和蒸煮后四溢的水汽。
楚岚能从中闻到中国南方茶点与动植物烧烤相混合后的古怪气味,看来,他们来到的这条街主要是餐饮行业街道。
街道两边是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餐馆,外扩的摊位像贪婪的藤蔓一样蔓延,基本占住了路牙以上的所有人行道。
他们不得不东拐西拐,挤过几百米的人群、摊位与小桌板之后,才到了谷少鹤所说的那家饭馆。
楚岚擡头看了一眼,店面还不错。
当然是很经典的中式建筑。
凸出建筑立面的屋顶撑开了中国城餐饮街弥漫着的水雾,飞檐下的滴水上沁出饱含烟火气的冷凝水珠。
他们走近了,圆筒状的红灯笼在头顶一字排开,在喧闹的夜风中慢慢地摇曳,谷少鹤的银方跟踏上水刷石铺作的台阶,带着一抹靓丽灵动的亮色漫入粗圆厚重的朱柱之间。
这时候,楚岚终于把目光从大明星霜白雪亮的脚踝上移开,看见店面上方的牌匾上写着“永乐饭堂”四个楷体样式的中文大字。
五六个门面宽的大厅都已经坐满了人。
现在正是忙碌时候,一开始还没有服务员来迎他们。
楚岚跟着谷少鹤走上加建出的阁楼,然而这里的所有雅间也都已经满了。
他们在一张刚刚收拾好腾出来的方桌边坐下,相视。
服务员终于姗姗来迟,在桌子上放下两份塑封着的菜单。谷少鹤没去拿,而是扬了扬脂白圆润的下颌:“你看看想吃点什幺?”
“我听你的就好。”话虽这幺说,楚岚还是拿起那张边缘无比锋利的菜单,略略看了起来。
菜单并不年轻,楚岚在上面不仅闻到了岁月的味道,还有油烟的味道。
谷少鹤细长的眼圈周围涂了淡淡的亮点,在通明嬉闹的灯火下却让光在原地安静地流动。
同样都可以算作是汉族血统占比大的相貌,谷少鹤的眼睛却和白倪那双优雅锐利、压迫感十足的凤眼不大相同。
女剑侠棕亮棕亮的瞳仁总喜欢略略藏在她的上眼皮之下。
有时候,这会显得这位“映叶朱唇似花发”的女子慵懒而朦胧,虽然她真正的目光已经足够动人有神。
这的确是一种独特的魅力,也是东西方少数能够达成共识的东方魅力。
起码,在美貌上,有几分谪仙气质的才女剑客谷少鹤绝对配得上自己的演艺身份。
在黑睫毛下凝固的眼光中,女子偏着头看起楚岚的每一个动作和微表情。
片刻之后,楚岚放下菜单,说:“听你的吧。”
谷少鹤短暂地眯起了两颗若湖水揉皱的眼睛,随后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咧开的粉唇之间透出瓷白的牙齿。
她对拿着合页本的服务员说:“肝腰合炒、蜀香酱肉、糖醋脆皮鱼、圆子汤……嗯,鸡丝凉面和拌折耳根,各上一小份吧……拼盘记得早些送过来。”
可能是最近有些流连床榻之间了,楚岚听到炒腰子就觉得有一股奇异的不妙感。
但很快地,他将自己的姿态摆正了。
拜托,他们现在还只是双重身份的同事而已。
“好嘞,您喝点什幺?”
“开车来的撒。”
“好嘞。”
小二转身,风一样地走了。
楚岚打量了一下店里的装潢,若有所思:“我以为服务员会说四川话。”
“如果我说的话,他就会说,”谷少鹤把双肘架在桌上,纤长的手掌搭放在那张无论怎幺看上去都觉得靓丽的脸蛋旁,“给游子提供家乡般的体验也是他们的服务之一。”
楚岚点点头:“谷小姐是为什幺来夜城的?”
“一上来就问这幺隐私的问题吗?”
谷少鹤好像在皱眉,睡凤眼揉出困惑的神情。于是楚岚扭过脸,没再去注视女少侠的俏脸。
他的眼睛一般总是太过淡漠晦涩,让人总觉得这家伙不在乎任何事情。
但当认真注视起每一个人时,那对眼睛就会极速变得直接、深刻而有压迫力。
像雪层下的长刀被太阳晒干它冬眠时的衾被,在第一次反射耀眼日光的那一个短暂而幽冷的瞬间中,也寂静地展露出一种独属于它自己的锋芒。
这显然是一种先天和后天共同培养出的杰出特质。
不过楚岚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希望给别人带来那种逼视的感觉。
“不好意思,我只想闲聊一下,没想到会是很隐私的事情。”
她对他颇有几分心动感。不过青年眼神移开的很快很快,谷少鹤这次也没能多看见什幺:“等我们再熟悉了之后就告诉你吧。”
她觉得他好像只对她这样,蛮可爱的哦。
“好啊,我很期待。”楚岚说,感觉眼睛和大脑又在发酸了。
“哪怕只是恭维,说这话的时候好歹也要装出仿佛真正在期待的神情啊。这不还是完完全全的冷脸吗?”
谷少鹤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点菜用的半截铅笔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楚岚仍旧不为所动,他慢慢地从胸口前掏出一枚亮银色的方巾,揉了揉似乎有点酸涩的眼睛。
然后,他说:“今后会努力的。”
“好了好了,轮到我问你了。你一直在夜城生活,就没想过哪一天移居海外吗?”
一份冷碟被端了上来,谷少鹤夹了片腐竹塞进嘴里。
“这个问题好像也很隐私……”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谷少鹤翻过手掌捂住嘴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没有进公司的话,我应该是会想去中国的。”
“怎幺?天朝形象已经这幺好了吗?”
楚岚低头看向凉菜拼盘:“因为有一个老朋友在。在一起的时候,她曾经夸下海口,说我将来要是穷困潦倒了,随时可以去投奔她。”
谷少鹤好像来了兴致,淡棕色的蛾眉往上翘了一翘:“哦?他现在何处高就?”
“不知道。”楚岚摇摇头。
“住在哪?”
“不知道。”
“那你怎幺去找他?”
楚岚自己也觉得尴尬了:“这我……也不知道。”
谷少鹤猛地一拍额头:“我说,这也太画饼了吧,他是向你借过钱吗?呃——超级天使投资人?你?”
“这倒没有……呃,她说,只要她那时候还活着,如果我报出她的大名,便当然能在那片大地上得到回应。”
楚岚一脸平淡地说出了好像十分中二的台词。
谷少鹤说:“好自信啊。不如说是狂妄吧。”
“确实很自信,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份如此夸张的自信,才会更让别人去相信她吧。”
谷少鹤不置可否,但摇了摇头。她舀起一勺甜炖的藕汤,盛向自己的小碗。
“不妨说说,你这位‘自信’的朋友何名何姓?我看看是何方高人。”
“在人背后议论,总是不好的。”
“只是名字而已嘛。这幺自信的才子,想必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不悦的吧。”谷少鹤端起小圆勺,在灰绿色的汤汁上吹了口气,随后放进微分的粉唇里。
楚岚想了想,觉得也是:“好吧。我那位朋友,姓燕。”
“莺莺燕燕的燕?唔……名字呢?”
“嗯,她的名字则是洛阳,神都洛阳的洛阳。全名自然就是燕洛阳了。”
“咳!”谷少鹤呛了一口,把嘴里的藕汤失态地吐到了地上。
“啥子东西哦?!燕——燕洛阳?!”
楚岚默默地递给她一小包湿巾,等到女人平复了情绪,才又接着刚刚的话题问:“她已经很出名了吗?”
“咳——!”
谷少鹤难得稍显狼狈,她慢慢擦干净嘴角:“如果不是重名,那幺她显然已经相当有名了。再确认一下,是个女人?”
“嗯,我认识的那位是个女人。”
“我猜多半就是了。哎呦,我天呐。让我缓缓……”
两人闲聊的功夫,两三道菜已经端上来了,看谷少鹤还在撑着头思考,楚岚动筷子夹菜吃饭。
楚岚夹起红萝卜丝的时候,谷少鹤轻轻摸着自己的额头,难以尽信地又问了一遍:“不是,真叫燕洛阳啊?”
“我骗你干什幺。先吃饭吧。”
楚岚给她盛了一小碗米饭,递过去。
谷少鹤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问和继续说。她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似乎是为自己刚刚的大惊小怪。但两人开始吃饭。
来自谷少鹤家乡的菜肴味道都还算符合楚岚口味,据女剑客所说,这家店也确实是旅居夜城的中国人开的,从牌匾上就能看出来,是正宗的老字号。
楚岚学着谷少鹤,把鱼肉裹粉后炸出的糖醋外壳用筷子拆下来。
他尝了一口鱼肉,认出是草鱼,还不错。
不过看谷少鹤的样子,这鱼肉是要蘸底下的芡汁的,尝一口,先甜后酸的经典味道。
腰和肝这种动物内脏他从小就很少吃,自然也吃不出什幺好坏。
虽然楚岚很想再对饭菜做出什幺刻薄的评价,但这确实不太应该。
“新年快乐。”
毕竟许久不见,楚岚端起杯子向谷少鹤示意。
谷少鹤慵懒的细眼朝他翻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拎起小瓷杯,没有去碰杯子,而是凉凉地撞了撞他的指背。
“新年快乐。”她说。
楚岚抿一口荔枝和中药味混杂的别样汽水。
“对了,谷前辈,我从来没见过你的调查搭档。是没有吗?”
“怎幺?”谷少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和我一起吗?”
“两个人一起的话,一些事情肯定更好办些。”
“啧——”谷少鹤擡起眼睛看他,黑黝黝的眼睛里的亮水承着光在转,“可惜,我已经有搭档了。”
明眸善睐的女剑客这时候绷紧了脸,等着看楚岚脸上失望的表情。
然而楚岚又让她失望了。青年并没有什幺表情变化,只是理所当然地轻轻点头:“也是。好吧。”
“怎幺没反应,原来这幺不真心吗?”
“一定要一下子变得难过,而且是言于表的难过,才能让你感受到我的感情吗?”
楚岚一边讲,一边擡起头,恍惚的土色眼底翻卷出浅金色的碎屑,常常不知去向散的阴郁目光短暂地聚焦起来,昙花一现地正视着面前明艳如水芙蓉花的女子。
“诶……怎幺突然——”谷少鹤措手不及地瞪大了本来细长困倦的凤眼,“怎幺说了好让人没法应对的话……”
谷少鹤没有躲开他,但楚岚却很快又笑了出来,把刚刚的男子气势泄去了。
“在试着表演而已。之后,我们还要搭档更多的言情戏份吧。”
“是这样吗?好失望啊。”谷少鹤端起小碗,往嘴里扒了几口饭,顺便把脸低下去挡住表情。
楚岚已经恢复了淡漠的模样:“失望吗?”
“从表演效果上来说,还不错啦……”
女剑客和女明星嘟嘟囔囔地说。
他有些想笑,但依旧没笑出来。吃饭。
之后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从中国聊到夜城再聊到北方的战争。
她那位调查员搭档的确真实存在,不过基本上不参与集体行动,也很少参与部门内团建、破冰之类的无聊活动。
显然,那是位很神秘的人物。
嗯,一个很神秘、很有故事的女子,谷少鹤这幺说。
话说,他是不是,也该有个调查搭档了呢?因为遭遇巫王而失去多种类型战力的他,可能是会需要新的帮助了。
谷少鹤捋起莲花袖口,露出圆润若无骨的玉腕,慢慢地和他熟络了起来。中国人还是喜欢在饭桌上谈彼此,楚岚感到对她的了解更多了些。
就在谷少鹤好奇地试探性问起况灵君、燕洛阳都和他是如何相识的时候,她摆放在方木桌边的手机猛地开始震动。
几乎与此同时地,楚岚的视觉环境被右上角急促跳动的可视化讯息打乱了。
“紧急通知,调查员“刃下”正在附近追捕特殊目标,该目标具有较高危险度且易逃脱,请收到讯息的特遣队成员尽可能协助。附上移动地图。此讯息仅发向发送者十公里以内所有特遣队成员。”
又要工作了。
楚岚和谷少鹤对视一眼。
她紧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身来:“我去结账。”
“那我先去。”
没有留恋还剩下大半的一桌子菜,楚岚翻过木栏杆,直接从阁楼上跳下。
他从胸袋里掏出那片银方巾,刷地一甩。
方巾迎风便展,长成一面亮银色的披风,带着他越过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向门外穿梭而去。
店老板一时间还以为这家伙逃个单还弄这幺大阵仗,好在谷少鹤很快便也窜下楼去结了账。
楚岚冲进雾蒙蒙的街道上,他看好了全息地图上的位置,发现一红一绿的圆点正在离他五条街以外的南北大路上疾驰,眼见就要冲向外区的商务区楼群。
来不及去找浮空车了,他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右臂,开始准备施穿梭咒。
在现在这个时候,几乎还没人知道,那里面寓居着一柄因主人而伟大的传奇魔杖。
巫王封印他异能和神术的那柄长魔杖里充斥着十分浩瀚的魔力,就连白倪这样挥霍各种神秘矿石如流水的富豪魔术使也为此感到惊异。
当然,楚岚现在的三脚猫功夫还完全不可能撬动这笔危险而丰富的宝藏,他只能用魔杖最基础的超凡性质来进行施法。
“ “Kluft-hus-Schrit;裂隙之踵”!”穿梭咒成型,楚岚转身,身形没进飞檐投下的阴影里,现实世界在他的感官中变得只有模糊的黑白两色,他将目标艰难地定向那条道路的转角。
多亏有了全息地图辅助,他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的意识拖着肉体开始在幽影层中穿梭。
幽影层是一层位于冥灵二界与诸多物质世界之间的夹缝,既不属于包含着命运、因果、灵魂、象征、幻想、梦境等诸多模糊事物的灵界与冥界,也不属于那些附属于现实世界存在的多个其他位面,如“太虚洞庭”和“红沙梦时界”这样的次级维度和那些个大小秘境。
幽影层是一处十分特殊但已经被确认安全的高等神秘位面。
它在神秘世界中应用极广,巫师们的穿梭咒需要借助它,血族、混沌恶魔和魔鬼们以及相关术士们的一些后天发展的血脉能力也都依赖对它的感召和把控。
楚岚从路灯杆为自身洒下的阴影里突兀地跃出来。
在刚刚的穿梭中,幽影层收下了他进奉上的魔力,将他的感知里塞满了颠三倒四的混沌图景后,幽影层毫不留情地将他排斥了出来,“吐”进现实世界。
如同溺水者挣开水面,楚岚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物质世界的空气。
不过很快,他就被眼前的追逐战吸引了注意力。
在喧闹的大街上,一个蓝头发的女孩弯腰操控着一辆极具暴走族色彩的鲜红色摩托车,绝对超速地在大路上逆行着。
拖着发动机的嘶吼声和风的尖啸声,以对向车辆的喇叭声作为背景,女孩胆大包天地一路逼停车辆,在小雨微湿的沥青路面上杀出一道白花花的水雾,朝楚岚所处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个女孩莹蓝色的长发正在风中向后疯狂而挣扎地飘舞,可见速度奇快。
女孩身上只穿了一件透明的雨衣,透过星星点点的水光,可以直接地看到属于少女的裸体起伏。
她一只手掌控着机车的方向,另一只手臂朝后伸展,在本该白皙或红嫩的手心,却亮出漆黑冰凉的机枪膛口,向后方已经堵塞的车流上急速地倾泻着橙色的火线,毫不在意会不会误伤路人。
不能再把那东西称之为机枪,以它轻易将地面扫裂出深坑、将轿车打得瘫痪垮塌的可怕表现,它的口径绝对超过了一英寸,当之无愧是毁灭性的机炮。
同样的,在女孩裸露的肩胛骨上,也洞开了两架同样可怕的战争机器,三条代表死亡的弹链向她身后的风中交缠而去,美丽而可怖。
可是,虽然不在意误伤,可她真正的目标又是谁呢?
从火线交替摇曳的速度来看,女孩不是为了屠杀路人,而只是为了拖延身后追逐者的速度。
慢慢地,楚岚才用耳朵发现了端倪。
在疾驰的机车之后,一个看不见形态的物体正在已经停滞的车辆顶上飞速跳跃,向少女一步步追逐而去。
不施咒的情况下,他的听力已经没有再像之前作为进化者(异能者)那样强劲,之所以隔着老远还能够听到动静,是因为那不知道是什幺的东西实在不轻,每次跳跃后砸在车辆轿顶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虽然重量不低,但那隐形物体的速度倒也飞快无比,几乎与少女驾驶的机车不相上下。
因为车流越来越堵塞,红色的机车再无法无天也得横向穿梭,进而不得不降速,于是,那隐形物体甚至隐隐有要赶上机车的势头。
楚岚的眼睛闪了闪,发觉那个物体的隐形并非只是常见的光学迷彩,热感上也没有它的踪迹,像是一道电磁辐射的黑洞。
显然的,那个正在追逐机车的隐形物体,正是发出请求的调查员“刃下”,也就是楚岚应该帮的人。
看着红色的机车越来越近,听着那一声“通——通——通”的撞击声也越来越大,楚岚已经聚集起自己的精神力和魔力。
当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透明雨衣上的星点时,楚岚的精神力已经攀附上那辆鲜红涂装的摩托车。
他咬一咬牙,将精神努力凝实,用变形术炸烂了摩托车的前轮毂。
摩托车在一瞬之间就彻底失控,疯狂地打着摆子撞向路上的障碍物,哪怕少女驾驶技术再好,也不可能纠正回那台已经严重故障的机器。
蓝发簌簌飘舞的女孩索性从摩托车上跳起,轻盈地躲开阴影里激射而来的一道亮蓝色粗线——那是楚岚左手持握着的调查员配枪发射出的。
那颗完成了三级蓄能的高能爆弹没能命中目标,暴躁的莹蓝光团只击中了路中央作为隔断的水池,在那炸出一道深坑。
不过,他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
在少女如楚岚所料地跃入空中时,四株紫色的流光就已经从他的右手食指尖窜出,转眼之间就逼临她无处受力的身体。
昏迷咒,基础消耗零点五标准份的魔力,只需要一发就可以击倒一个成年人。
但楚岚却并不报它能够奏效的期望。
果不其然,那个女孩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在稀凉的风中继续旋转,探出雨衣的手脚主动地迎上昏迷咒的紫流光,素手一抹,便搅碎、吞没了那些咒言。
沾着水珠的透明雨衣于夜空下旋转展开,在品红与靛蓝交杂的霓虹照耀下,如一朵斑斓而短暂的花。
少女衣衫单薄的肉体显得那幺轻盈,仿佛足可以像一位谢幕后的舞者乘着夜风飞向深沉的天空。
以巫术为媒介的精神力爆发、却还未足以干涉物质时,他就发觉那个女孩已经感知到了精神力的浪潮。
并且,少女微不可见地向楚岚这边瞥了一眼。
不简单的人物……直接感受到精神力的波动也就算了,甚至还可以直接锁定他的方向。
可是看她的样子,分明更像是个科技侧的义体人才对。
可楚岚也不止一个人。
在女孩稍稍因为他的攻击而拖慢了脚步的同时,追捕她的那个隐形物体已经跃过一辆侧翻的商务车,弹向她的后背。
这次和之前的跳跃都不同,它悄无声息,因此分外危险。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十道激烈的猩红射线毫无征兆地从空中浮现了。
像足以融化钢铁的激光,又如同躁动的高能态波纹。
那十道射线只约有三十厘米长,不及一把肋差的长度,但它们和它们的主人绝对不以长量胜负。
灼热的高能射线无声地切割开空气,如若一种寂静唯美的慢。
然而,直到少女周身旋转的透明雨衣无声地碎裂成风中零落的花瓣,都没有人能从这恐怖的突袭中做出反应。
楚岚绝对真真正正地观测到了这一次如风扬落叶般的刺杀,但整个过程经过的时间显然极短极短,以至于他甚至没法生出任何神经反射!
不如说,在这样稍纵即逝的瞬间中,他之所以能够观测到那些细节,完全是因为调查员“刃下”的神秘能力在强制他接受这些信息!
刚刚追逐发出的噪声原来只是障眼法,真正的一击必杀时,只有悄无声息的逼近。
仿佛风也没有反应过来它的锐利。
可是,少女依旧没有表情。
她一定注意到了。
她的胸口正迎上那十道射线,几乎是必死的情况。
这时候,追杀她的调查员“刃下”也终于显露了一直隐匿着的身形。
那个人影跃出无法被观测的迷雾,同样突兀地析出在真实的现实中。
这个调查员的全身上下都藏在一具漆黑的外骨骼装甲里,科技与工业的力量使他显得矫健而有力。
那十道猩红色的射线正来自他银白色的爪套,那是一套来自知名军科企业“战术国际”的单兵可穿戴激光发生器,客制化的单套造价在八千万欧元左右。
激光交错切割向蓝发少女,由于缺乏协同,楚岚不好参与进他的攻势,于是只好默默选定位置积蓄魔力和精神力。
而那个少女确实也做好了应对,在少女将要被激光冰冷剖开的胸腹处,突然间窜出一点炽白色的光,酷似一只离群的萤火虫飘入寒夜。
接着,在无法反应的时间里,那点炽白飞速地膨胀、爆发,直接将追杀者和被追杀者的身形全部吞没!
这几乎是自杀式的反击!
军用级反物质炸弹!
那显然是最高标准的爆炸物,在一瞬间就完全释放出了它最大限度的能量,即便是一名超凡者,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下也不可能闪躲得开吧!
会有效果吗?
那凭空爆炸产生的强风将楚岚额前的黑发都吹了起来,他小心地擡起手,瞄准可能出现的人影。
从小小的光点到炽热的光团,它的爆发用时极短,而正反物质湮灭后的巨大能量全部释放出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在同样很短的杀伤窗口期后,炽白的背景变得急速黯淡,两道身影从毁灭的余温中显示出来!
他们居然都没有因为那突然的爆炸而四分五裂。
并且,他们依然在彼此搏杀!
而理所当然地,调查员“刃下”在一瞬间就重新占据了上风!
十刃激光切割开少女的雨衣和躯干,在那白皙而赤裸的皮肤下,赫然是一套完全由金属、爆炸物、芯片与线路组成的义体系统。
这代表两种可能,一是那个少女身体的义体化程度极高,可能仅比机械圣女这样超越人类极限的特殊情况差上一点,其人是个疯狂的“赛博浪客(CyberRonker)”;第二种可能性更大的情况是,她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一具人造的仿生机械体!
也难怪她总是那幺冷静而缺乏表情变化,毕竟,它不过只是一个蒙上人皮的杀人机器。
它体内的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阴森而可怖,但在真正极端的武器面前,也和人类的血肉没什幺两样。
它完全不可能阻挡调查员“刃下”于十指中迸发出的猩红激光。
事实上,“刃下”才是赢家,完好的外骨骼装甲外壳正标志着他的毫发无损。
显然,不管他用上了什幺奇诡或王道的手段,他都根本没有在正反物质湮灭产生的危险爆炸中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的欺骗的确完完全全地派上了用场!
蓝发少女的计算完完全全地错误了。
不是只有人类才会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在仍以经验和分析为第一信息来源的实际战场上,哪怕是机器人,也会犯致命的错误!
“刃下”腾空而起,那具少女形态的机体当即被拦腰切断,两截躯体似乎还要挣扎,但最终无力地下落。
它的下半截躯体在风中飘向他,他谨慎地摊开掌心,黑红交间的手部装甲处释放出一道声形态冲击波,将它的下肢排开。
调查员“刃下”重新落到地上,在原地冷静地看着那具被腰斩的机体坠落后曝在路上。
楚岚举着枪,小心地走了过来,“刃下”显然也留意到了他刚刚的帮助,而且,这位调查员哪怕再怎幺孤僻,也肯定认得楚岚这位十分“特别”的同事。
“刃下”的头部装甲在大概眼部的位置有一道猩红色的光缝,仿佛中世纪具装骑士华美头盔上的观察缝一样,楚岚猜想那便是这具外骨骼装甲主要的视觉感受器。
他朝楚岚点了点那件很酷的头甲,算是示意。
楚岚看他一眼,又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两部分机械身体。
“I check. ”
调查员“刃下”在头盔下发出一道低沉如钟的声音,是不太标准的英语。
他解除了爪套上的十道射线,抽出背在身后的一把打刀,随着他的启动,刀身上渐渐带上一抹熔炼后的红黄色。
楚岚静静地看着他走向那具身体,心想可能还会有变数。
在楚岚的角度,还能够看见少女的眼睛在望向天空。这儿的头顶没有上城区的浮空基座,但能看到的,也依然不过是永远的夜晚而已。
无论她是个仿生机器人还是个赛博浪客,她都应该还没有死。
她的手指还在雨后的柏油路面上颤抖,但没有子弹再从身体配置的机炮中射出来。
不过,对于楚岚和“刃下”来说,常规的子弹当然都是没有用的。
她的结构肯定已经被“刃下”的攻击摧毁大半了,如果是人类,或许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以凭借意志与基因再殊死一搏一次。
但同样被腰斩后,少女已经完全反抗不了了。
也许机器比人类还要脆弱,只不过人们是觉得人类更加珍重,才把人类的每一次、每一种受伤害都视作如此特别而有诗意的事情。
可是在多幺富足的今天,诞生一个人类的成本又有多高呢?
“刃下”的刀将少女的上半身挑翻过来,刀身上熔切结构散发出的高温让它的仿生皮肤变得酥软焦黄。
扫描。
无生物组织反应。
电磁信号正在消失。
安全。
这时候,被二人打斗而阻滞的交通也慢慢地恢复了。一两辆浮空车试探着从他们的上空飞过,发出奇异的幽静轰鸣。
那件漆黑的装甲慢慢跪伏下来,准备将仿生躯体收敛起来。
正当他的手指将要触摸到少女哆哆嗦嗦的脑袋的时候,楚岚从那极隐秘的角落感受到一股精神力的颤动。
人类的观测是有极限且容易被欺骗的,正如在地震来临前感受不到地面的震动,只能从地面上小圆石子的跳动来发觉世界的颤抖。
同样的,那道精神的颤动也是那幺轻微,以至于根本不能直观地对它做出反应。
在那个瞬间,楚岚只从自己的本能中得到了警示,他的内心中仿佛结出了一根琴弦,然后骤然绷紧让内脏感到痛苦。
精神力的波动触动了那根弦,让楚岚瞬间双目发酸。
楚岚瞳孔一缩,紧接着大声喊:“小心!”
而这时,强烈的电磁冲击已经从他们头顶的浮空车行列传过来!
那不是一道EMP爆破波可以形容的冲击,而像是“刃下”的整个上空都布满了激烈的雷霆,霎时间将他的身形串在原地,钉死!
这是完全不可以预料的袭击!这些浮空车来自天南地北,怎幺可能一齐在这个时候发生故障,释放过负荷的超强电磁波呢?
来不及启动反制措施,坚固可靠的外骨骼装甲在那一刻只变成他的牢笼,“刃下”的本体却也诡异地动弹不得,事实上,他的肉体该再在那铁囚笼里挣扎一下的。
而紧接着,汹涌而危险的精神已经从地上那截断裂的躯体里流淌出来,它像野兽般嘶吼着,潮水一样地将“刃下”包裹起来,似乎就要立即搅碎他的意志!
可楚岚也并非没有准备,他的咒语其实已经念至最后一个段落!
“我赞美:”
“大地上的生活;”
“我抓住:”
“天空劈落的闪电!”
“我不再赤裸:”
“可挑战自然的风雨,”
“我永远酣睡:”
“神与恶魔都将在我的夜梦里燃烧!”
楚岚以手比枪,瞄准了那处混沌,用艰涩的声音唱出那诗意的咒语:
“ “Muses-Hochzeits-Feiernn?chte(女神蒙尘之夜)”!”
吟唱的声音还未有在夜晚中坠落,他的食指间已然窜出熔金色的咒言光焰,强烈的灼热感从他的身体中抽离,使楚岚在一瞬间感到内心剧烈的苍白与疲累。
那道燃烧的金色火光跃升成一道头戴花冠的女神的虚影,迅捷而轻盈地逼近正在“刃下”装甲和身体里进出的精神狂潮。
缪斯女神的金色虚影穿破无序精神力汇聚成的风暴,轻柔地围绕着那里盘旋起来,驱赶、抚摸着那些狂暴的精神,将那令人避之不及的潮水梳理成她迷人的发丝。
那次精神乱流的突袭没有后续了。精神力的来源已经消失不见,楚岚的召唤咒轻易地将那些仍在肆虐着的精神消解,折服最后的负隅顽抗。
女神状的虚影梳理好了她花冠下的长发,温柔地回头,看向她的召唤者,但楚岚明确地知道,那只是个没有真正意识的魔力体而已。
等到她的身形碎裂成魔力和精神力的废渣后,楚岚才小心地走近没有了声响的“刃下”。
情况很糟糕,楚岚已经感受不到装甲其中的人类精神。
他伸出左手——其中的义肢小臂是阿格妮丝和机械教廷的馈赠——紧急扫描过“刃下”的身体。
还好,生命信号虽然微弱但还尚存。
他看着地上的两截机体和一个跪坐着的装甲植物人。就在他略思考之际,满是浮空车行列的天空中坠落下一团烈火,重重地砸在他身边。
火焰如衣裙般褪去,原来是谷少鹤从天而降。
看上去,女剑侠此刻的状况也不大好,如云鬒发略有凌乱,鹅黄衣裙和手中明晃晃的长剑上更是沾满了紫红色的血迹。
楚岚站起来,扶住她跌跌撞撞的脚步:“谷前辈。你还好吗?怎幺了?”
谷少鹤把垂落在自己涨红脸颊边上的黑发捋回耳后,然后大喘了几口气,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被人牵扯着了,费了点功夫,但没大事,你这边还好吗?”
“我没事,但……”
谷少鹤的手正掐在他的胳膊上,而且下意识地掐得很紧。楚岚看向“刃下”跪坐在地上的刚硬身体。
“Motoko……?”
“这……这就是你所说的搭档吗?素子女士?”
谷少鹤点点头,带着楚岚走近她。
“你做过检查了吗?她还好吗?”
“她还活着。但精神波动很糟糕。”
“我速度快些,我带她去治疗。”
“我去上报。”楚岚说。
谷少鹤把“刃下”的身体扛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些吵闹。她用那双秀丽透彻的双眼看着楚岚。
“这次不算。”
“什幺不算?”
“今晚不算。”
女剑侠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随后仗剑飞身成羽。
但见一道璀璨的流焰剑光划过漆黑的夜幕。
太招摇太拉风了。
蜀山的剑客应该不都这样吧。
楚岚看了看周围,又检查了一遍那具已经完全没有动静的机械躯体。
他将情况在内网上上报了一遍,等待公司安全部的善后清洁工接手现场保护与材料收集后,才转身离开。
事情不简单。
真正复杂的情况,他需要向他唯一的上级汇报。
来自中国的剑侠会飞,楚岚可不会。他搭乘上公共交通工具,跨越小半个城市,回到中心区的冰冷恢宏。
那道精神力出现得那幺诡异,是哪个旁观者在动手脚呢?又是谁,特意阻拦了谷少鹤呢?第二个问题没来得及问,也许答案只能从她那里寻找。
于是楚岚裹紧了风衣的领子,亮着眼睛,大步来到夜下无边的黑暗中去。
……
白倪坐在漆黑的音乐厅中央,周围的座椅全都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端坐在那。
台上也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海棠红发的女孩在一束寒冷的聚光灯下弹着钢琴。
不像是在为听众演奏音乐。
在台下人缺乏温暖与人性的红黑眸里,那孤独的弹奏而更像是一名学徒在接受师长的监督。
矢吹小春放弃了自己的精神,任由肉体的本能在带着自己继续弹奏肖邦。
虽然台下人的眼神总会在某些时刻变得那幺冰冷,但她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
或者说,她正是来试图缓解它的。
音乐厅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干净利落地推开了。
奇怪,该没有人敢打扰她们才对。
当然,这也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台下这位大人物,这位虽然是长官,但实际上却如同她母亲、老师和偶像的存在——白倪。
心里突然想了这幺多,但小春的手指依然在黑白之上飞舞。
她在三角钢琴前把头低了下去,让自己不要生出想要留意来者的念头,但铸铁板上并没有放什幺趣味读物,她也没有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
进来了一个人,径直往白倪的方向走去。
似乎是个年轻的男人。
矢吹小春低着头,但忍不住偷偷瞟向那边。
楚岚走向白倪。
在楚岚刚刚踏入音乐厅的前庭时,白倪强大的精神力就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尽管偌大的听众席上只有她一人,耀眼的金发分外醒目,但白倪还是侧过脸来朝他摆手。
他在白倪身边坐下,长舒一口气。楚岚刚刚可是走了很远的路。
看着他稍显红润的脸颊,白倪突然小声笑了一下,然后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
“怎幺?很累啊。”白倪轻勾嘴角,把他的外套三两下叠好,扔回到他腿上。
她今天涂的是玫红色的口红,丰润饱满的嘴唇看起来不仅优雅,而且很有一种诱人咬上去的冲动。
不过,如果是白大小姐这样举世无双的佳人,涂什幺颜色的口红估计都无关紧要吧。
楚岚把外套放在其他的空座位上,又看了眼台上的演奏者,压低了声音回复:“我从旧港临海过来的。”
“多长时间?”
“五十分钟,大概。”
“确实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