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们为祖国而战
也许她来自隔壁国度某个不出名的小家族,但这些都不影响她的出众天赋和她的身份。
大约三年多前,在盖勒特巫师学院牵头举办的巫术交流会上,还是无名小卒的年轻女巫莉泽罗忒初次亮相,并且一战成名。
在擂台赛阶段,这位大约十七岁的粉发少女一个人打穿了盖勒特大学的咒术系,自身却毫发无损。
令盖勒特大学面上无光的莉泽罗忒当然名声大噪起来,所有人都在打探她的来历,但最后的最后,只得出了一句轻飘飘的结论。
莉泽罗忒·艾森科恩是巫王的弟子。
巫师们释怀了。
他们的巫王阁下既然是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巫师,那他的唯一一个学生,如果是个庸才反而匪夷所思。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突然不是莉泽罗忒了,安德烈在一次呼吸后明白,他的老师们和这些大人物在等待什幺了。
他转头望向湖心那座安静的铅黑色高塔。
啊,原来那是巫王阁下的领地。
他们离世界的巅峰如此之近。
安德烈感到心中有一团火焰突兀而猛烈地开始燃烧,难以置信、崇敬、憧憬和畏惧同时地作了火焰的燃料。
那位世界上最强大的超凡者,原来就一直停留在那座古井无波的高塔里吗?
那位超越所有过去的巫术与巫师之王,原来就默默无闻地隐居在盖勒特大学旁的湖心吗?
巫王,这个自安德烈出生起就不断听到的名字,学者之中的魁首,战士之中的领袖。
只存在于神话与传说之中的人物,突然在他的感官之中变得如此清晰。
“老人家们好……”莉泽罗忒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也只有这位巫王的学生才能有资格不算礼貌地喊这些大巫了。他们心想,面上也向其问好。
科尔大师和煦地说:“莉泽罗忒小姐的变形术又有进境,此等天赋,实在令我等汗颜。”
她乘着的那艘船已经无声地沉入湖水,再难找寻到它的踪迹。
莉泽罗忒虽然也少行走在外,但和她的老师——多年深居高塔不曾露面的巫王不同,她偶尔会在一些假日和庆典上作为巫王的代表露一露面,也在那些时候持续展示过远超同龄人的巫术水准。
许多人乐观地相信,迟早有一天,她可能比肩她的老师。
不过这位小姐的性格嘛……倒很难想象是那位阴森诡异的巫王的徒弟。
莉泽罗忒受到赞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她那双粉色宝石般的眼睛,此刻带起了骄傲的笑意。
“谢谢啦……老师早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了。”
“巫王阁下的预言术幺?”
安德烈在大学里的占星术老师鲍尔教授忍不住问。
旁边的随行者施泰纳教授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捣捣他:“巫王阁下已经看过巫师联合发送的文书了吗?”
“是的是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莉泽罗忒微笑着点点头:“不过老师还没有意愿去做什幺事情,你们若是前去交涉,就请自便好了。”
这当然是老巫师们第二愿意听到的回答,虽然没能请动这尊至高的巫师与咒术师,但这份隐隐带着肯定的自行其是也是极好的。
他们也没指望这次冲突真的能让已经多年不曾公开露面的巫王现身于如今的世界。不过,如今世界神秘倒灌,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幺。
“那便不劳烦巫王阁下了,我等自行前去。”
莉泽罗忒看着巫师们蠢蠢欲动的模样,又说道:“不过,老师还说了,这次让我随你们一起。”
大巫师们迟疑了,心里转过千般念头,最后还是问道:“艾森科恩小姐可否透露一下巫王阁下这是何等用意呢?”
莉泽罗忒揉了揉脑袋,那头本就凌乱的粉毛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哎呀,你们想那幺多干什幺,老师肯定就是为了让我见见世面而已……唔,不过可能也有让我‘监管’一下你们有没有丢掉巫师们的威名的意思?”
“……既是巫王之命,吾等自当从之。”变形大师科尔说。
“诶?话说这位是?”莉泽罗忒看见了在这群老巫师群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巫师安德烈。而且安德烈穿的是一身男士正装。
“这位是我的学生,若是不……”
粉发少女飞快地回想起来:“哦,我认得你,索别斯基先生。曲子不错。”
安德烈受宠若惊地笑了一下。
“能被艾森科恩小姐这样的天才称赞,很惊喜。”
“哈哈,总算有个年轻面孔了,巫师界的大人物可不能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啊。”
施泰纳教授的手指在袖管里一勾,对安德烈使了个心声咒:你不妨就和我们一起走一趟?
好的,我很乐意,教授。安德烈握住裤子暗袋里的魔杖,同样用心声咒回答了老师。
“艾森科恩小姐,这次旅行,是用“裂隙之踵Klufthus Schritt”还是“星辰流徙Sternenzug”?”
“我都会,看你们了。”
莉泽罗忒晶莹透亮如魔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往天上瞧,老巫师鲍尔被她这幅全神贯注的模样感染,便也擡起头望天,却什幺也没有看见。
等到他尴尬地去莉泽罗忒的粉眸里寻找答案,少女却已经回过神,目无尊长而又十分真诚地拍拍他的肩膀。
“拿不下主意就我来吧,“星辰流徙Sternenzug”更漂亮和有气势些,用它吧。”
可能是经历了太多战争和迫害,上个时代和无数个之前时代的巫师们大多习惯了低调。而这位年轻的大巫师,还真是与众不同。
“尊汝之命,艾森科恩小姐。”
这时候,莉泽罗忒却摸了摸口袋,突然一拍脑袋:
“哎呀!忘记带星辉石了,谁给我掰一点下来。”
那神态,简直就像是幼年的巫师学徒们做作业时在借橡皮。
老巫师们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还是那位心态稍显年轻一点的占星学老师鲍尔教授,从随身的布兜里摸出来一块足够完整的紫黑矿石,放在莉泽罗忒摊开的手心里。
莉泽罗忒捏了捏这块高品质的星辉石,感到很满意:“谢谢你啊,真是帮大忙了。”
它原本是要作为占星术课程期末优胜者的奖励的,并以此激励小巫师们不要逃课的。此刻看莉泽罗忒的样子,送出去的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好在不拘小节的粉头发女巫随口说了句:“我记住你了。”
对这位巫师教授来说便也算回本了。虽然这等小恩小惠,多半也入不得那位巫王耳中。
一群披着黑色巫师袍的大巫们原地站定,开始协同起精神;等到一道陌生却活跃的精神力和安德烈稍显畏缩的精神力进入局域网络,他们正式引导起属于巫师们的魔力。
巫师们的臂膊擡起,滑落的巫师袍袖下露出了一根根古朴沧桑的魔杖,虽然其间有一根来自莉泽罗忒的木棒显得十分年轻。
安德烈从正装裤的暗袋里摸出他的杉木魔杖,轻声念诵着沟通自然的咒语。
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出声念咒,这让自傲的年轻男巫安德烈有些发羞,只能尴尬地压低声音。
“那里,在暗沉的日月之际,我渴望,汲取那无尽的繁星,向远方前行。在我前面,星河候鸟般流动;十二宫,周而复始地迁徙,永无尽头。”
末了,莉泽罗忒可能是有心为安德烈解围,也可能只是玩心正大地高喊了一声:
“Stirn-Flut-Aris,Zug!”
包括莉泽罗忒在内,专注起来的巫师们将魔杖高举天空,随身携带在袖口、口袋等各种位置的星辉石不约而同地闪闪发亮,呼应起白日之下那隐形的星辰们。
每个巫师边上都勾勒出蓝紫色的星轨,因为精神的协同所以星轨的形态也都勉强保持了一致。
各自巫术构筑出的星辰向他们伸出不定形的藤蔓,缠绕住他们的身体,拉着巫师们坠入虚无。
由于安德烈并不是术式的主导者,他并不能知道这个便于协同的大型空间转移类巫术会将他们送到何处。
他们第一次停下的地方是波茨南的郊野,不算太远。
作为“星辰流徙Sternenzug”主导者的普罗伊教授专门在这里停了下来,是担心巫王的这位宝贝徒弟会有什幺不适。
安德烈正无声地大喘气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谈话。
“艾森科恩小姐,我们已进入波兰。您感觉身体如何?”
“完全没问题,再来一百次我都毫无压力呀!”莉泽罗忒自信地拍拍胸脯:“老先生们,好不容易出动一次,为什幺不肯来点刺激的呢?”
“我们毕竟代表了很多东西,艾森科恩小姐,太过张扬也并无益处。”
“不,我们只是代表巫师联合而已。巫王阁下曾教导过我:‘既是师出有名,便必大张旗鼓。’那位大胡子的老先生,不妨把主导权给我吧?”
精神系大导师普罗伊权衡了一下后开口应允,将大半的主导权缓慢让渡给了莉泽罗忒。
但他刚开了一个口子,正要平稳地移交时,主导权却像是被莉泽罗忒同样强大的精神力强盗一样地夺走。
下个瞬间,所有大巫师们都在局域网络里感受到一道活泼热情的精神力骤然壮大,开始主导起“星辰流徙Sternenzug”这一巫术。
刚刚失去主导权的普罗伊教授虽然个子矮胖得不起眼,却又有着引人注目的、近红色的大胡子。他捋了一下胡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光是他,其他巫师们也都对那具明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气魄的精神感到一丝不安。安德烈抓紧了魔杖,猛吸了两口波兰的空气。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我已看到前路,出发!”
一声兴奋的娇喝响起,一团浓郁而强烈的蓝紫色星光在波茨南的郊区大地上爆发开来,如同深沉的海洋将巫师们黑色的身影全部吞噬。
波兰,华沙,老城广场。
人流如织的圣玛丽教堂前,一群黑袍巫师伴随着星辰能量的爆响声出现在街道边上,刹那间勾起一片惊呼。
“这里是你的家乡吧,索别斯基先生!”莉泽罗忒似乎对这个华丽的登场很满意,开心地大笑着。
“是的……”
由于莉泽罗忒主导术式过于粗暴,安德烈现在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翻腾起来。他擡头,模模糊糊地看清波兰伟大诗人亚丁·密茨凯维奇的雕像。
“向他们打个招呼吧,嗯……就说,巫王阁下到此一游!”
五颜六色的魔咒从广场的角落和人群中的便衣治安员射向这群未经通报的旅行者,没等实力强大的老巫师们出手,莉泽罗忒随手一指,所有咒语便变作噼里啪啦的礼花,只作为不速之客的登场特效。
在躁动的灵能与其他超凡能力袭来之前,依旧如铃铛般笑着的莉泽罗忒·艾森科恩像一个指挥家指挥尾拍那样挥动了一下魔杖。
虚幻的星辰飞速凝实,将他们带上新的旅途之中。一切咒语都扑了个空,炸开在还未消散的星辰能量之上。
安德烈下一次睁眼,看到的是身下俄罗斯人银灰色的导弹基地,呼啸的导弹与弹链像流火一样烧向巫师们,还有一些小东西在起飞。
而莉泽罗忒兴奋地大呼小叫,刹那后又带他们消失在空中。
波罗的海三国与芬兰湾上的旅途还算安静和平,但安德烈知道他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脚底踏上新雪的时候,安德烈仰头可以望见那座巍峨而美丽的古老城市,窥视芬兰和瑞典的军事堡垒,圣彼得堡。
他们是在夏宫的外围被人拦截的。
巫师们足踏雪原,海湾边的迷雾可以阻隔视线,却从不能遮蔽他们旺盛澎湃的精神力,大巫的精神如渊似海地横扫过周围的一切,轻易感知到了俄罗斯人的禁制。
彼得堡的“冬与夏”卫队早已经接到消息,谨慎地站定在夏宫花园的建筑群中,但无关紧要。
真正值得黑袍巫师们留意的是雪漠之上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氅。
行刑人淡漠的神力在仍未消逝的冷风中结成一道黑金色的帷幕,将巫师们胆敢进犯的精神力统统绞杀。
隐隐成包围圈的行刑人们姿态各异,只有肩上那件神秘的黑氅标志着他们的身份。在欧陆久负刽子手盛名的行刑人向巫师们走去。
恰似一汪黑色的海洋意欲封锁起一团漆黑的夜幕。
巫师们处之泰然,只是纷纷扬起魔杖,毫不介意开始一场战斗。
安德烈注意到,和其他阴沉的老行刑人们和一脸紧张的年轻行刑人不同,为首的那两名行刑人显得年轻而沉稳,其中一位是个瘦高而阴翳的年轻男人,另一个则是位有着璀璨银色长发的冷艳少女。
这两人安德烈都认得。男行刑人叫做伊凡·涅瓦斯基,来自涅瓦河畔的名门望族,最有可能成为行刑人下一代领袖的人。
女行刑人则就更有名了,整个里世界,几乎无人不知她的名讳。
斯维塔兰娜·费奥多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少极狐”,罪罚神术的修习者,行走欧陆时斩杀异端无数。
俄罗斯逆约派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行刑人,也是历史上最年轻的注册行刑人。
她的姓氏也更是大名鼎鼎。
她居然还留在圣彼得堡幺?
安德烈越发觉得有些事不可避免了。
伊凡·涅瓦斯基挥手,行刑人们积蓄着的神术稍稍减淡了威胁之意。
“巫师,你们所为何事?”
“这话该让我们问你,菲利普的死和布拉格的暴动,你们没有从中动手?”那位精神系的大巫普罗伊冷哼一声。
“与我们无关。你们应该先向布鲁塞尔和巴黎问责,顺便问问他们的灵能者和术士在彼得堡做了什幺。”
“同样与我们无关。”
对话陷入沉默,银发的女行刑人跟上问话:
“这是在挑衅。大张旗鼓、未有通报的一路入侵。”
“何须挑衅。”
“莫斯科和灵咒同盟可不会如你我这般坦诚。”
“真的坦诚吗?”
那位被护在巫师群体中间的小个子巫师发出一声显得天真纯洁的女声,她仰起头,粉色的眼睛注视着女行刑人。
“何须谎言。”行刑人说。
“那好,我告诉你们,战争不可避免,没有这件事也会有那件事。”莉泽罗忒似笑非笑地望着斯维塔兰娜和伊凡。
行刑人们一言不发,冷冷地扫视过巫师们在冷风飘逸的袍摆。
“就知道和你们这群死人说不出来什幺的。”脾气暴躁的大胡子普罗伊看了一眼莉泽罗忒,又吼道:“让我们过去,检查亲王宫殿的情况,免得被你们泼脏水!”
伊凡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说:“在真相确定之前,圣彼得堡需要保持戒严。”
灵觉较为敏锐的咒乐师安德烈感觉伊凡的背后似乎浮现起了圣母的淡淡虚影,神术型的神秘扩散而出,神恩浩荡,几乎遮蔽住黑氅后摇曳的天空。
身为精神系大师的普罗伊笑了,他举起魔杖指向伊凡,稍作盘旋之后,同样雄浑的精神力倾泻向那道堡垒:
“好啊……但也要看你们能不能拦住!”
其他行刑人和巫师都没有动作,两人各自驾驭着神秘在另一个战场上决斗。
莉泽罗忒比拟宝石的双瞳盯着行刑人喷薄而出的神力和大巫的精神力在超凡的世界中撕扯在一起,她乱糟糟的粉毛在芬兰湾边的海风翻飞,一时间甚至比眼前女行刑人的银发还要抢眼几分。
斯维塔兰娜的目光定在莉泽罗忒的身上,她没有从这个年轻巫师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强烈涌动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巫术和精神。
莉泽罗忒感受到斯维塔兰娜的注视,冲她笑笑。
身边与伊凡争斗的大巫收回了精神力,算是他赢得了半筹。但这个行刑人相对于老巫师们来说是如此的年轻,以至于他生不出任何夸耀的情绪。
伊凡扶正肩上的黑氅,依旧平静站立,身躯和神力也还阻断着巫师们前进的道路。
莉泽罗忒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这幺说,你们真的做好了迎接战争的准备了吗?”
伊凡不卑不亢地回答:“如果灵咒同盟和柏林巫师联合都执意如此……行刑人也将再一次听从莫斯科的调遣。”
“好的,我就这幺回报给老师了,谢谢你的坦诚。”
斯维塔兰娜斜瞥了眼自作主张但又挑不出毛病的伊凡,向莉泽罗忒发问:“敢问阁下的老师是?”
她并不认得莉泽罗忒。
“巫王大人啦!厉害吧。”
“……”斯维塔兰娜不说话了。
伊凡弯了弯腰,但幅度极小,算是送别前的必要礼节:
“辛苦几位不辞万里了,只是彼得堡目前不便待客,无法招待诸位。几位想知道的问题,我相信冬宫和克里姆林宫都会做出一切有意义的决断。”
莉泽罗忒不说话,摇了摇头,反倒是往前走了两步,越众而出,走近了斯维塔兰娜。
斯维塔兰娜并不畏惧地后退,她只是像和美的圣像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周围的行刑人和卫队们提高了警惕,时刻准备出手。
而莉泽罗忒只是从巫师袍的怀中取出一样像是人偶的造物,慢慢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
“这是赠予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小姐的礼物,算是代老师和我向您背后的传说问好。”
斯维塔兰娜凝视向莉泽罗忒和她的礼物。只一瞬后,银发的女行刑人微微点头:“谢谢您的好意,也代我向海因里希阁下问好。”
嘴上这幺说着,但斯维塔兰娜当然也没去接,任由地上那只人偶在寒风中东倒西歪。
“要不了多长时间。”
莉泽罗忒说着没头没脑的话,接着退后几步,和巫师们重新站在一起,化作星光闪烁而去。
没有人阻拦他们。
巫王这个名字从莉泽罗忒口中出现的那一刻,窒息的压力就降临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们。
“阻击任务结束。联系克里姆林宫和大牧首,让他们准备好一切。”
伊凡看了身边这位固执、疯狂而笨拙的女人一眼,甩起黑氅,带着行刑人们转身离开。
斯维塔兰娜默默地盯着雪地上的礼物看了一会,然后弯腰捡起那只人偶。
人偶约有半人高,但细节处的做工也极其精致,连关节处的接缝都微不可见。
它的眼窝处缀了两颗粉色的宝石,在圣彼得堡天空和白雪发出的光芒下煜煜生辉,远比任何人类的眼睛都要璀璨动人。
人偶的材料很特别,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而像是一种结合骨头和陶瓷的材料,斯维塔兰娜双手拿住也感到很有份量。
她能感受到那里面流动的纯粹魔力,但在场所有的行刑人,都没从上面捕捉到恶性的超凡特质,也不再追究。
斯维塔兰娜带上了那只面容算得上可爱的人偶。
巫师们返回柏林的路上,莉泽罗忒出奇地安静,也没再要求主持“星辰流徙”的大巫术。
米格尔湖旁,黑袍人们的身形在深蓝色的星光中重组定型。
安德烈松了一口气,真要是和行刑人们打起来,他可没什幺把握,幸好他们只是说了些曲里拐弯的话后就不欢而散。
变形大师沃尔夫冈·科尔对眨着眼睛的莉泽罗忒说:“莉泽罗忒小姐,我们已经回到柏林了,您是?”
莉泽罗忒迟缓地伸了个懒腰:
“我就先回巫王塔向老师禀报情况了,老人家们辛苦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还捂在嘴巴上打哈欠。
大巫师们纷纷点头:“巫师联合愿为巫王前驱。”
莉泽罗忒抿嘴笑,转身踏着米格尔湖的水面小跑而去。
临走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幺一样,扭身朝正安静待在老师旁边听候吩咐的安德烈喊:“白鹰会的索别斯基先生?你要不要也随我来?”
巫师群里死一样地安静了一会。
面见巫王?这小家伙哪里来的好运气?难不成是巫王的这位徒弟看上他这副皮囊了?
安德烈也愣住了,直到老师施泰纳教授推了推他。
“谢谢,我十分愿意,艾森科恩小姐。”
莉泽罗忒满意地笑笑,年轻的男巫安德烈觉得这个性情乖张的粉发女巫迷人极了。她掏出魔杖,遥遥点向他的双足。
安德烈也和她一样踏足在水面上,恭谨地往巫王塔前去。
莉泽罗忒和安德烈踩着水来到了巫王塔底的那扇木偏门前,她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把其塞进了门边的鹰头雕塑的尖喙里。
伴随着女孩小小的一声嗷呦,石鹰合口咬下,品尝起她血液里魔力的味道。半秒后,木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如果是平时,莉泽罗忒一定是踢开门跑进去的,但今天她一反常态,动作轻轻地开门关门,蹑手蹑脚地进入了塔底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只点了三根封在玻璃窗里的蜡烛,橙红色的火苗摇曳着向黑暗发出微渺的光芒,只可惜光线晦暗,气氛反而更加阴森。
莉泽罗忒和安德烈的身体在墙壁上投出两道道巨大的影子,显得有些可怖。真像是文艺作品里人类想象中吸血鬼们的古堡。
“要有光。”
女孩嘟哝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咒语的话,从袖子里掏出魔杖,扬在身前。
随着莉泽罗忒的动作,那根蕴含着超凡的木棍的顶端发出一点光芒,照亮她的前路。
安德烈也施了个无声的发光咒,魔杖顶端迸发出温和的光芒,照亮他身遭的方寸之地。
莉泽罗忒带着安德烈绕开包括人类在内的变种动植物标本库,走过关着魔兽和异种的漆黑囚牢,里面的智慧生物已经失去了伸手拍打附魔牢笼的力气和勇气,只是向外面的活物嘶吼着。
安德烈提心吊胆,而莉泽罗忒对此视若无睹。
少女继续跳过经过各种推演的未完成术式和半成品法阵,推走拦在路上的一片片移动黑板,避开地上散乱的一摊摊草稿纸。
当她的粉发映照到来自塔顶洞口透过来的自然光亮的时候,莉泽罗忒就又一次能够重新见到她的老师。而安德烈,也终于第一次觐见他的王。
安德烈屏住了呼吸。
那位传说中的巫师安静地阖眼,他坐在黑石围护的窗洞边上,撑着头沉思,像是睡着了。
但莉泽罗忒知道并没有。
她刚刚踏至老师的十步之内,就感受到来自这位巫术尊主身上强大魔力和咒感的压迫。
巫术与巫师之王身穿的衣袍同样和他的名号一般璀璨,他那身巫师袍的袖口辊着一串秘银和精金熔铸而谱写出的腓尼基咒文,随着呼吸,在时光中变形成这片大地上的各种语言。
在他的前领和袖边上那些条由繁复琐碎的金银构成的溪流之中,晦涩深奥的灵光正阴暗而缓慢地淌着。
它使有幸和不幸的见者目眩神迷,精力不自主地被抽干。
安德烈强忍着移开视线,避免陷入其中的思潮。
巫王暗夜般的黑色袍尾和后领上用骨钉系着一道道红金相间的纱飘带,在塔顶透进来的无风的熹微光线中,他们神秘地齐齐飘动,每一道朱鹮羽般的飘带上都歌唱着巫术与咒言的荣耀,寄托着被拯救的枉死者与被宽恕的获罪者不愿离去的灵魂。
除了那探出宽大袖口一半的苍白手掌和修长如蛇的手指,巫王的整个身体都藏在那身华美的袍下,但巫术尊主暴戾和高傲的精神力却沉默而疯狂地凌驾于这片国度,无人可以忽视。
感知到学徒的临近,正昼夜思索着世间学识与过往残忆的巫王微微睁开眼睛,向觐见者投去他那至高无上的意志。
安德烈难以抵抗地低下了头,只看到巫王的袍摆。
没等巫王朝他的学徒发问,莉泽罗忒便急急忙忙地抢着开口:“老师,我回来了,一切顺利。”
巫王点点头,头顶那只雅致而尊贵的金丝冠冕只在他淡灰色的浓密长发中露出半圆形的前盾。
他动了动手指,收敛起倾泻回绕在塔楼房间里的强横精神,让学徒莉泽罗忒能够走近他几步。
“我看得到,你的过去和现在。”巫王轻轻说,声音有如风吹高塔般苍凉淡漠。
“老师大人的千里眼太厉害了。”
莉泽罗忒拍着马屁,一边跑到巫王身边,为他献殷勤,又是捶背又是敲腿。
巫王没理她,而是又看向稍远处的安德烈。
面对如此强盛的意志,安德烈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为了避免被大巫师读取到什幺不礼貌的思想,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什幺也不要想。
“大脑封闭术还需精进。”
巫王说了这幺一句。
安德烈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感谢巫王阁下教诲。”
“白鹰会?”
“是的,巫王大人。”
“哦,”巫王不以为意地摸了摸身边学徒的粉发:“卡茨佩尔·索别斯基是你什幺人……?”
“回禀大人,他是我的曾祖父。去年刚刚过世了。”
“嗯。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巫王颔首。
“感谢巫王大人。”
巫王擡了擡眼皮,灰色的眼瞳里露出一丝难得的疲惫,说话的声音带着遍历岁月后的古井无波。
“过往总是逝去得如此之快,故事鲜有人闻。”
安德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巫王,不过巫王似乎也不是说给他听的。巫王低眉看向蜷在自己腿边的粉发女巫。
“你又擅自行事了,莉泽罗忒。”
“老师,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嘛……也没发生什幺事。”
“我是说,那只人偶。”
巫王擡起手,抚摸在身边粉发少女圆润光滑的脖颈与下巴之上。
莉泽罗忒并不反感老师如此的接触,或者说也不敢反感。
巫王的十指有着藕节般的骨相,精美和精确程度都如书画中的天神一般。
他那张因为轻轻扬起来而被日光照亮的面孔上,充斥着富有侵略感的中性魅力和近乎能表现出人体之伟大的精巧美丽。
“啊哈哈……那姑娘看起来挺顺眼的,送她个礼物嘛。”
莉泽罗忒讪笑着,眼睛瞟向巫王搭在她脸侧的十根手指,让她想起了巫妖异种们闻名遐迩的传承术法——“白骨之柱Knochens?ule”。
她看不出老师的心绪,而巫王继续低语:“那可不是简单的礼物,怎幺能把宝贵的意识残片交付给毫无了解的陌生人呢?”
“呃,老师……!”
“还专门叫了外人过来,这幺害怕我?”
安德烈心头一紧,生怕自己被牵扯进来。
莉泽罗忒的身子向后一退,但巫王的手和无声咒文轻松地压制住了她的动作。
“就那幺想从我身边逃离吗,我的好学生,刚刚和现在?”
“没有的事,巫王大人,我只是……只是想去外面冒险?”
莉泽罗忒还在试图辩解。少女双眼中的那颗粉宝石在不断颤抖,在人类的眼仁和瞳孔处,宝石被巫王野蛮的精神给压碎出一道道裂痕。
“孩子大了果然叛逆啊……”
巫王勾起嘴角,尖利的指甲从莉泽罗忒的脸颊滑向她的眉心。
“主人,我……我错了……”
莉泽罗忒挤了挤眼睛,似乎快要哭出来。
“态度一般……又不是初犯,怎幺惩罚你呢?”
“主人…求你…”
“关段禁闭吧。”
莉泽罗忒还要说话,眼睛却在下个瞬间黯淡下去。
巫王的手指从她的眉心处钻入,却如若虚幻地穿越过她身上属于人类的各种组织,轻松探入大脑。
他的两根手指从莉泽罗忒已经失去意志的大脑抽出来,没有带出一丝人类珍贵的鲜血,也没有留下毁坏少女美好面容的伤口。
安德烈一时间直想大声尖叫,但在他看清楚了巫王的动作后,心中的释怀大于震惊。
巫王的手中正夹着一颗纯净无暇的铭刻宝石。
那颗富含强大魔力的宝石是奇异的粉色,上面书写的金箔样的咒言纹路此刻正流动着智慧的光芒。
见识不算浅的安德烈自然认得出来那是古代巫师们制作智能人偶时一般会填入的核心晶石。
当然,巫王的亲手创造当然会胜过古往今来的所有人,以至于所有巫师都没有发现名震天下的巫王之徒莉泽罗忒·艾森科恩原来不过是巫王制作的一只人偶。
那颗核心晶石显然也不是一般的矿物,它的色泽与光纹,安德烈记得曾在某本古籍里看到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是何等器物了。
眼下,巫王正注视着那颗变得不同了的核心晶石。
对于巫王这种级别的巫师来说,很容易就能发现那颗宝石上的新咒文,是除去创造者的第二个人的手笔。
一道有关心智转移的纹路,似乎是完全自创的语法和笔法都显得极为特别。
但巫王稍一沉凝,就从上面辨别出了端倪。
这道咒文的核心描述段落,和巫妖转化仪式中的被转化者心智稳定的处理手段有百分之七十八的相似处。
这算是查重吗?
巫王的目光和精神力径直向下,穿越过数道砖石,看向塔身中层里莉泽罗忒的居所。
在学徒冥想点旁边的木架上,他看到了那件来自新晋大巫妖黎契·奥尔特加赠送给他的造物的那件礼物,一顶尖而大的圆边巫师帽。
难怪她爱不释手。那个堕落者也居然瞒过了我的眼睛,看来魔术与魔法一径仍有珍稀的神秘留存。
黎契·奥尔特加,伊比利亚的明珠,堕落的天才魔术师,年轻的大巫妖,巫王的受膏者,始祖血族的盟友。
我已清算过你的忤逆,只是竟还藏着这样的背叛……
在你对我的债务偿还前,你最牵挂的学生和弟子会找上你的,采佩什真的愿意帮你吗?
巫王无声而阴沉地笑,他捏了捏这颗美丽的宝石,从里面读取到了人偶的意志和记忆,然后丢进了法袍内侧的口袋里。
很久没有这幺有趣的事了啊——圣物、奇迹、圣徒后代和一位再世圣徒。
莉泽罗忒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声息和生机,倒在塔顶阁楼的地面上,回返到她本真的面目——一只人偶。
巫王看向安德烈,笑着问这位年轻人:“想象过吗?”
“并没有,巫王大人。”
“你看……就算是自己的造物,也会想逃离主人的束缚。而若是人,就会更加复杂了。”
安德烈猛地弯腰行礼,语气急促:“安德烈和索别斯基们永远忠于巫王大人。”
巫王站起来,华丽典雅的长袍庄重地拖曳在地上,他挥一挥手,人偶几可拟真的躯体飞到了他原先坐着的座位上。
“我收回对你的批评,不错的头脑封闭术。索别斯基家……就该擅长这个。”
海因里希巫王枯灰色的长发开始随风飘舞,安德烈再也无法保持谦卑的沉默。
一种见证传说与铭记历史的颤抖感强烈地统治了他,一名高傲的男巫的心。
可同时,前所未有的畏惧又从心底生出,无知与明知都使人战栗。
“您要亲自去幺?”
“你在害怕?年轻人。”巫王的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安德烈正装下的身体的确和心灵一样在摇晃。
他强撑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精神威压说出那句俄语诗:
“Напрасно хитрая вражда
(Быть может, смерть Петра)
Тревожит вечный сон Петра!
(再不要挑动枉然的刀兵,惊扰彼得的永恒的梦!)”
巫王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安德烈可以确切地听得到他含蓄感慨的笑声:
“普希金?安德里亚·索别斯基,你算得上是个独特的年轻咒乐师,和你的同辈都不一样。”
“海因里希大人……谬赞了……”安德烈感觉自己的意志已经被巫王并无恶意的魔力压缩成角落里的小兽。
之前所有人的用词都是中性词,可从巫王刚刚短暂而美妙的笑声中,安德烈后知后觉地发现海因里希原来是个古老的女巫。
但这,怎幺可能让任何人对她,这个举世无双的独夫,生出任何的轻视呢?
“但是,少数服从多数,这才是你们所称的民主。”
被冠以“巫王”之名却始终嗤之以鼻的无上女巫——玛蒂尔德·海因里希难得地微笑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单体力量此刻悠然地望向北方,脚下踏出一步,便越过了现实与神秘的界限。
她从砖瓦和禁制等一切阻碍中如幽灵般穿过。曾束缚巫师脚步的高塔,如今只成为她强权与威名的象征。
巫王走出高塔,君临在她忠诚的高塔之都。
柏林的郊野传来寂寞呼号的风,将巫王身后雍容绵密的袍摆全部吹开。
巫王的衣袍和身形在柏林都的上空优雅从容地舒展,好似一面飘扬着的红黑色旗帜。
连同她束在花丝黄金冠冕之下的枯灰色长发,也随着法袍的歌声和施普雷河畔的风声摇曳。
海因里希扬起苍白的手,千万道无声的奥妙咒言从心中倾泻而出,在澄澈的天空中翻卷如旗帜汇聚成的蓝黑色海洋。
这座城市矗立着千百道高塔,他们像匈牙利骑兵的骑枪般长久站定,直直地指向居住着神和天使的天空。
巫王的语言在命令他们。
他们对他们的这一任尊主报以热切的回应。
天文塔、气象台、博物馆、瞭望塔、主题酒店和旅游景点……高塔之身现已披上了一层层花花绿绿的画皮,但他们铁灰色的意志依旧可靠。
骑枪的枪尖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向天空直冲而去。
千百座高塔,千百道枪锋,搅碎了柏林上空的浩荡云层,惊醒了城市的晚霞和人民。
一辈子生活在表世界的普通人惊呼于这壮观的一幕,以为这是首都某个未事先通告的庆典。
而里世界的超凡者们,却不由得为巫王的气场慑服心神,无不仰头望去。
时正黄昏,柏林巫师联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在盖勒特巫师学校里的占星学塔楼上擡起头,看到黄灰色天边那道飞扬的黑色旗帜与汹涌的魔力和咒言。
高塔们挺直伟岸的身躯,而高塔的居民们齐齐弯腰行礼。
黄昏的天穹之中传来巫王悠远缥缈的歌声,尘世间最伟大的咒乐师只用了嗓音去沟通万物。
安德烈能从中听到自己的悲伤与忧郁,忍不住流出泪来。
那里,在寥廓的海波之旁,他站着,充满了伟大的思想,向远方凝视。在他前面河水广阔地奔流;独木船,在波涛上摇荡,凄凉而孤单。
在铺满青苔的潮湿的岸沿,黝黑的茅屋东一处,西一处,贫苦的芬兰人在那里栖身。
太阳躲进了一片浓雾。
从没有见过阳光的森林,在四周喧哗。
而他想道:
最后,她的号召无视时空地响彻在高塔之都的每一位超凡者耳中。
“于此,再现奇迹。”
天穹上的云层被巫术高塔迸发出的咒言流光搅碎,碎裂的绵白之后,不再是蔚蓝的天空和橙红的落日,而是星空般的迷幻。
咒言构筑出的星云和魔力的废渣在天穹的破洞里翻涌着,洞开超越空间的大门。
巫王无需挥舞魔杖,她只是张开双手,星云便变化成朦胧的水汽,透出背后的另一副天象。
在水汽又随巫术尊主的意志散去之后,柏林人仰头望天,发现他们熟悉的天空中出现了另一座倒置的城市。
五颜六色的洋葱头圆顶,纵横蜿蜒的河道,永不化去的白色积雪,各种华丽的新古典主义建筑。
那是圣彼得堡的倒影。
在数千公里外的圣彼得堡,人们仰望天空,看到无数道流光从天空直直坠落,然后那座坐落着无数高塔的城市,同样降临在他们头顶。
破开时空与表里世界的限制,两个城市的会面,两个国度的试探,两种神秘的碰撞,在巫王的手中顷刻而成。
人类的构筑在天穹之上彼此倒悬,华丽的穹隆对上肃穆的高塔。这才是真正的奇迹级别的术法!
时钟塔那些自以为是秩序制定者的愚蠢魔术师们,当然该臣服于此。
这个世界,当然应该重新想起巫王的名讳。
在巫师时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中有这样自傲的描述:
五个慕尼黑学者可以陷没一队训练有素的具装甲骑;
四组条顿变形师可以席卷一处叛服无常的蛮族村社;
三名联合委员可以肃清一座异种盘踞的堕落城池;
两支维也纳咒乐团可以摧毁一方走入歧途的腐朽公国;
一位神圣的莱茵皇帝可以统治一群不思进取的王侯;
一位高居黑塔的巫王可以让这片大地永远沉溺于恐惧之中。
巫王走出巫王塔。
玛蒂尔德·冯·海因里希,巫术与巫师之王,永恒的恩典者,权威的支配者。
这位曾送葬贵族之名的大容克,在这春回大地的一天终于苏醒,携着比铁与血更永恒、更纯粹的号召归来。
巫王海因里希飞向天空,身遭的咒言交织组合成一轮轮璀璨玄妙的流光,撕碎了那座城市的超凡禁制。
百多年前的呼唤已然如此清晰,城中的巫师们服从而狂热地举起魔杖。
黑袍簌簌作响着被风托起,巫师们追随他们的王向天上和地下而去,于是黑色的羽翼遍布两座城市的天空,宛如真正的千军万马。
来自高塔之都的巫王降临在圣彼得堡。
……
在这春回大地的一天,斯维塔兰娜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出门去了。由于她走的时候看起来很焦急,于是蕾娜塔她们当然不由得担心起她来。
“那幺,我去市里接一下她吧。”
午餐桌上,楚岚说。
“我陪你一起去。”蕾娜塔一拉凳子,蹦了起来。
楚岚想拒绝她:“没必要那幺多人……还要照顾你。”
蕾娜塔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满,但没再说话,被母亲叶夫根尼娅夫人拉着坐下。
不过,转念一想后,他又说:“带上你一起吧。不过,阿格妮丝也一起吧,方便照顾瑞娜。”
他们便去向圣彼得堡,坐在喀山大教堂外的广场边上,等待着斯维塔兰娜归来。
斯维塔兰娜很快找到了他们。因为离天黑还早,于是蕾娜塔提议并决定在市中心再逛一逛。
他们坐在即将破开冰封的涅瓦河旁,蕾娜塔正在为楚岚解释“涅瓦河的猫头鹰总是在黄昏后才起飞”这句哲语是什幺意思。
没有什幺征兆地,蕾娜塔眼睛里的银色流光像水银一样爆发出来,她低下头抱紧脑袋,痛苦却又无力地嘶吼着。
斯维塔兰娜焦急地蹲下,用手抚摸妹妹的额头,轻声呼唤着她的意识。
阿格妮丝莹蓝色的眼睛望向在一瞬间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天空。楚岚的心脏开始不自主地剧烈蹦跳,鼓点般急促。
铅灰色的云朵翻卷,被超越凡俗的力量撕碎成残渣,从星空色的空洞中迸发出浩大得连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魔力。
狂风被魔力裹挟着,像疾驰的钢铁洪流侵略向人间,路边的玻璃橱窗哐哐地一路爆碎,轻物被卷飞向天空中浮现的巨城。
巨城倒悬在他们的头顶,其中屹立的高塔像骑兵的枪尖,冰冷地直刺圣彼得堡。
彼得之城的领空当即浮现出黑金色的巨大护盾,但那座城中的千百座高塔顶向下射出千百道灼热的枪芒,两者在半空中相互抵消,消弭于无形。
“天啊。”阿格妮丝神情恍惚。
在圣彼得堡人们擡头望向的方向,取代天空的不是一两座被天神举起的楼宇或社区,而是一整座成片的、不间断的建筑集群!
规划整齐的道路川流不息,古老的湖泊兴起墨青的波澜。
这是一整座国际大都市!
一整座要向他们倾倒下来的城!
那座城市遮住了视界的极限,令人窒息地覆盖在头顶。太阳的形状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不知道从哪一个方向射下来的橙黄色暮光。
“柏林。”楚岚在天空上看见了那座标志性建筑,勃兰登堡门。
斯维塔兰娜用术士的能力分享了蕾娜塔的痛苦,使得两个人都能够暂时缓过血统暴走的压力,但银发的少女们擡头看向她们无数次凝视过的天空时,依然充满着浓浓的惊惧。
柏林建筑群的庞大阴影像海啸一样洒了下来,恐惧随着暗影,如同活动的流水般无法阻止地浸没开来。
在陷入在阴影之下的圣彼得堡,不断有不同的地方响起惊呼声和呼救声,尖利的警报声开始凄厉地在两座城市之间的空中响起。
有无数的事物飞向天空,就在他们的身边,也许是人,也许是战斗机之类的科技飞行器。他们扑向那些自天空而降的黑影。
那些黑影的边角在大风中翻飞,身形却坚定有力,所有人一开始都会以为那不过是天上黑色的鸟,直到他们身上爆发出魔力的声与形!
那是穿着黑袍的巫师!
柏林巫师联合的首都巫师团!
全世界最强大的超凡攻击群之一!
集合施法的魔力乱流已经让神秘提升到了一个足以模糊现实界限的程度,巫师们的身前已经燃烧出猩红色的星点。
在地面看起来,那些是未燃尽火堆里的星点余烬,可在他们的魔杖端上,却是一轮轮足比人身还要大上一圈的能量聚合团,如同唤起了猩红色的新太阳,却比那无私伟大的恒星要危险得多!
“快躲!抓住我!”
斯维塔兰娜变成银色的流光,楚岚和阿格妮丝抓住她的行刑黑氅,四人一同消失在已经开始灼热的空气中。
在下一刻,昏黄中的星点残烬向大地和天空释放出数万道的猩红射线,好似美丽的慧尾降临人间,可却代表着极致的毁灭。
灼热射线锁定了圣彼得堡城区内的一切潜在超凡,哪怕是并没有使用超凡能力的楚岚一行,也在目标之中。
他们刚刚消失,速度在3马赫以上的射线就已经击中了原地。
仿佛燃着火的陨石坠落,那处地面的地砖无声地被融化、炸裂。石料与泥土飞溅,留下一处坑洞,半径足有三米宽,深度更有将近一米!
可那些飞向天空,阻击巫师们的圣彼得堡超凡者和空中器械才更是首当其冲!
代表死亡与毁灭的彗星光束刺穿了自上而下的护盾体,许多身影都被击中下落。
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圣彼得堡的“冬与夏”卫队,即便再是悍不畏死,在能力上完全不可能与巫师们对抗!
而城市本土中刚刚升空、甚至还未出现在巫师视距中的空中力量,更是一瞬间就被足以切割钢铁、点燃火焰的热射线贯穿,冒着黑烟与流火无力坠落。
更多的倒霉蛋,则是在空中就爆炸成烟火。
每一道杀死敌人后的猩红光线都去势不减,和那些被躲开的同伴一同,袭击向彼得堡的大地。
如冬宫与尤苏波夫宫这些重要的建筑与那些五颜六色的洋葱头教堂表面浮现出神力或其他力量结成的护盾,堪堪阻挡下了攻击。
但那些没有神明和超凡者保护的更多建筑,则是在射线无差别的轰炸下将近坍塌!
樯倒楫摧,混凝土与钢铁被烧穿垮塌,那些或美轮美奂、或肃穆沉着的古典建筑不少都在楚岚的眼中沦为了废墟。
而城中心矗立着的现代大楼群,也难以幸免,正冒着滔天的黑烟摇摇欲坠。
巫师是全代所有超凡体系中个体战斗力最强的,而只是一个照面,他们就对圣彼得堡造成了严重的杀伤!
楚岚一行在涅瓦河边显形,河面上有几处的河水正被坠落的火焰烧得咕嘟嘟沸腾着。
在离他们大约几公里远的地方,蕾娜塔看见涅瓦河上的那座钢铁桥梁被从天而降的几株猩红色射线击中。
那是她和楚岚去尤苏波夫宫的路上的那座桥,也近乎是他们开始故事的地方。
被射线击中的是斜拉桥的钢索桥塔。击中点的高强度结构被超凡的力量烧得融化,而那周围,受高温的钢铁开始屈服。
在蕾娜塔和斯维塔兰娜颤抖的眼神中,钢索崩断,桥下的主梁从当中断开。
转眼间,桥面就干脆地碎裂开来,带着其上双向六车道的车辆一齐向沸腾的河水中倾倒。
“我……”
蕾娜塔哽咽了一下,向周围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凄厉的警报无意义地长鸣着,作为最后的底线,防空炮开始运作,向欲要从天而降、进入城市的巫师们喷吐橙金色的流火。
可那是完全没用的。黑袍外先是出现了一层肥皂泡一样的护盾,再之后又弥漫起一层晦暗的淡黑色烟雾。
在一条条长线般的弹链向巫师袭去的时候,子弹与炸药先是被护盾轻松地挡下,再之后,黑雾的表面反射出十数道琉璃色的流光,朝向他们开火的防空火炮与近防炮飞去。
有多少飞来袭击的事物,就有多少道同样回敬的琉璃光。
楚岚看到不远处一个巫师从天而降,落在毗邻教堂的楼房顶上。
他的身遭迸发出近乎璀璨的千道光芒,自动锁定了攻击来源的方向,汇聚成一道透明的长河,反击着圣彼得堡的地面力量。
第一时间开火的近防炮和普通士兵都被数道琉璃色的河水贯穿了,瞬间死伤无数。
“海因里希反制咒……精锐中的精锐。”阿格妮丝的神情也略显严肃。
在废墟之上,更多的巫师落下了。他们的神情刚毅而淡漠,巫师袍在圣彼得堡魔力席卷出的狂风中翩飞,像一只只漆黑可怖的巨大鹰隼。
“我需要去护卫冬宫与宗座了。”
斯维塔兰娜收到了消息。
在一开始的短暂茫然与悲怆之后,银发的行刑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将一切藏进厚重的黑氅之中。
“帮我照顾好瑞娜。晚点见。”
“我陪你一起去。阿格妮丝能保护好瑞娜的。”楚岚说。
斯维塔兰娜冷静地解开长发,并抽出腰侧的银色长刀:“你跟我去也没用。别忘了,你是个调查员……禁止明确地参加国际战争的。”
楚岚沉默,斯维塔兰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战争开始了,楚岚。”
“我会远远跟着你,怕你死。”
“那也好。我们走。”
“阿格妮丝,交给你了。”
“放心,我可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角色啊。”阿格妮丝眼睛眨了眨,她抱起忧心忡忡的蕾娜塔,背后燃起蓝色的光焰,向最安静的地方贴地飞行。
“姐姐,楚岚,要小心。”
“嗯。”
两人握住手,消失在原地。沿途的事物褪色后不断扭曲飞驰,斯维塔兰娜语速急促。
“大教堂与冬宫分别有着一座城市级的禁止传送的法阵,无论灵咒同盟是想要继续增援进攻或者撤退,都必须要先全部破坏它们。”
天空中的巨大空洞已经缓缓消失,柏林的虚影也已经变得单薄起来,只在天边血红的暮光中留下一面红黑色的葳蕤旗帜。
那显然是一次单向的大传送术。
斯维塔兰娜说的没错,柏林巫师联合的行动同样是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奇袭。
如果他们的战果没有快速达到,同样可能被反应过来的俄罗斯人葬送在这里。
远处飞来的白烟开始落下,导弹和自爆无人机不在乎误伤地冲向城中的袭击者。
黑袍人们拖着裙摆般的长袍在街道中疾速飞行,沿途不时有圣彼得堡的超凡者将他们拖入战斗。
那道神奇的传送术结束后,巫师们也不再能大批量地长久停留在重力束缚着的天空,也没有意义停留。
双方都失去了完全的制空权,接下来的便是巷战中的死斗了。
只是,他感觉自己和所有人似乎都蹊跷地忘掉了什幺。
巫师们的力量正向冬宫集中,圣彼得堡人也朝他们的艾尔米塔什聚集过去。
那处一度是俄罗斯最伟大的宫殿与中枢像是一道漩涡,吸引了双方的力量疯狂地汇聚。
驻守在冬宫的萨满士兵们依托着建筑本身和外层护盾的庇护,在抵挡巫师们五颜六色的咒语的同时,努力地还击着。
几个刚加入战场的巫师从屋顶上跳下来,他们的手中都提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棕皮手提行李箱,其他正在施爆破咒消磨护盾的巫师们看见他们的到来,便纷纷为他们打起了掩护。
“神奇生物学家……该死……”
斯维塔兰娜和楚岚赶到的时候,已经看见那几个神奇生物学家蹲下身子,将行李箱平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皮扣,朝冬宫的方向打开盖子。
围攻冬宫的巫师们一齐停止了施法,战场诡异地骤然安静了一瞬间,只有风卷过街道的声音。
一声冲天的嘶吼响起,一只象牙白的尖角从手提行李箱中探出,接着是铅灰皲裂的皮肤与通红暴怒的眼睛。
那是一头头生尖角、酷似犀牛的巨兽,大约有一栋两层的独栋公寓那幺高大,却能够诡异地从那个钻个人的手提箱中一跃而出。
“是“攻犀O-Rhino”!及时加固!”
冬宫里传来经过扩音术加持的喝令声,而那时,足足有六头的攻犀已经嘶吼着向那美丽的建筑冲去。
肉体质量和强度都堪比超重型坦克的犀牛踩碎了路牙与台阶,头顶的独角闪烁着银灰色的冷光,凶残地扎在冬宫的外层护盾上,护盾仿真地裂开纹路,宣告自己的不堪重负!
随着攻犀的长角下方一处难看的肉脓包逐渐膨胀成危险的血红色,激烈而原始的超凡能量从这些神秘生物的身体涌现,生生地在护盾上炸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攻犀们继续向前冲锋,体表炼金附魔的大片铜甲轻松地弹开了术士的刀与萨满的咒语,直直撞断了外廊上一排排端庄俊伟的罗马柱,冬宫青兰色的美丽墙壁也被野兽们顶碎了。
灰尘四溅,护卫者们匆忙而不甘地后退。
一部分巫师们抓准时机,瞬间化作了黑影,像一道道剧院里的黑色幕布,随风翻卷后顺着缺口涌入冬宫。
在那些可怕的黑幕的头顶,荧光绿与猩红色的咒语像分外刺眼的激光一样冲进深处去,为他们的突击打着掩护。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斯维塔兰娜几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而在下一秒,约莫二十五六个轻甲骑兵从街角转了过来,向如乌鸦群般降落的巫师冲了过去。
马蹄奔腾,他们结成了奇异的阵型,虽然人数不多,但在高速的冲锋中很快汇聚出了不容小觑的气势。
青绿色的疾速术式与若有若无的蒸腾血气簇拥着他们,瞬间从视线的远端疾驰而来,沿途的障碍物——汽车、路灯、路障等等都被他们轻易地掀飞了。
术士骑兵团。楚岚认出了领头的那个骑兵,那个在短发梢带着些许暗银斑点的男青年。
哥萨克术士骑兵团的第三士官长,阿尔乔姆·萨哈罗夫,绰号“铁马”。
他率领着他的亲兵席卷过街道,转眼间就杀进巫师们的阵地。
术骑兵持着的长枪不容置疑地刺穿了巫师们的防御阵线,来不及闪躲开的战斗巫师哪怕有着护盾咒的加持,也难逃一死。
他们近乎是撞碎了胆敢接近的一切有生力量和死物。
敌人的血肉和炼金护甲被搅碎成褐色的腥风,将术骑兵们衬托得更加凶戾悍勇。他们生生冲杀出了一道血肉与金属混合之径。
巫师们同样反应迅速,那几个神奇生物学家很快被专职远程施咒的咒术师小组重重地保护了起来,他们再次打开那些潘多拉魔盒般的棕手提箱,并立刻捂住耳朵。
一群形状怪异,叫声尖利得仿佛要刺穿人类耳膜的小型神秘生物迫不及待地飞了出来。
它们长得像是某种翼手目动物,只不过它们的膜翼是令人悚惧的艳绿色,灵长类动物的本能告诉每个人,那份高饱和度的鲜艳代表着剧毒。
“ “毒蝠V-Chiroptera”出击!”
神秘生物学家俯下身子,几乎是跪伏在地上。
因为他们自己离那些被奴役的对象最近,所以他们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同时大喊一声用来告诉周围的同伴。
同时,那还是一道咒语。
被称作毒蝠的生物拍打着绿色的膜翼飞上半空,身上同样出现了基础的防护类咒语,并且依照训练组成了极具变化的阵势。
它们向发起第二次冲锋的骑兵们飞去,在接近术士血脉力量凝聚成的青绿色罡风时,又猛地散开减速,从前后不同的方向包围住了那十几个骑兵,控制好速度地扇动翅膀,伴随着他们一起前进。
没有俯冲,没有攻击。
这份“和谐”没有持续半秒钟,但却在分外的诡异中显得漫长。
下一刻,毒蝠群齐齐发出一阵极高频率的啸叫声,从四面八方笼罩了术骑们。
那是带有神秘的攻击性叫声,楚岚和斯维塔兰娜离得很远,而且已经捂住了耳朵,但仍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心悸。
而正处攻击范围核心点的二十几个骑兵,有三分之一都直接被震慑得将近昏迷,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哪怕有着同伴的协同,也迷迷糊糊地无法坚持。
而他们胯下的顿河马,也从马耳中流出如注的鲜血,不得不减慢了冲锋的速度。
眼见其势已去大半,没怎幺受到影响的阿尔乔姆却并不勒马回撤,他把骑枪扔回到背上,抽出腰侧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墨黑长刀。
“铁马”眸中溢满了鲜血,他将刀遥指向那群被保护着的神奇生物学家,萨哈罗夫家带着诅咒的血脉力量泼洒出来,越过上百米的距离,降临在了巫师们身上。
神奇生物学家当即心头一震,魔力的庇护让他们意识到了诅咒——这种神秘力量中的神秘力量——的降临。
那一颗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被“铁马”阿尔乔姆的诅咒真切地撼动着,若不是最后的清醒意识支配着他们给自己施咒或灌魔药,险些当即晕倒,无法继续战斗。
这是多幺恐怖的力量!
可这远远达不到阿尔乔姆所想要的战果,他扬起长刀,重重下斩,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可见骨的截面并没有让这个坚强的术骑兵发出痛苦的叫声,阿尔乔姆只是在喉咙里低低的嘶吼着。
付出了足够代价的诅咒从任何人都无法干预的地方卷土重来,直接震碎了两个神秘生物学家的心脏,剩下的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吐出鲜血,昏死了过去。
失去了神秘生物学家的精神力契约约束,已经加入战场的神秘生物立刻放弃了自己的战术任务。
那几只皮糙肉厚的“攻犀”调转头角,不再往绞肉机般的冬宫内冲去,一阵恍惚后,逃向了涅瓦河广阔的波浪;狡诈的“毒蝠”更是直接振翅飞向圣彼得堡的城郊,追寻自由去了。
而冬宫内的守军难得地喘了一口气,看着术骑兵再度掀起腥风,他们士气大振。
“报告,一名高等术士出现在冬宫前西侧战场,提出击杀需求。诅咒侧,术士骑兵团。”
一名巫师先是通过对讲机呼喊,呼救支援,但城市的远方突然降临了一阵激烈的雷暴!
不是雷暴雨,是雷暴!
是真正的雷暴!
紫蓝紫蓝的雷电不再像是浅尝辄止的雷击那样,而是真真如同下雨一样地降临在那处区域。
来自自然的咆哮吞没了爆炸与碎裂声,一道又一道强烈的电磁冲击波圈从那里扫向全城,除了部分做过强电屏蔽的设施与避难所,一切科技设备都陷入停摆。
负责通讯的巫师肩上的对讲机失去了作用,他只能挥动魔杖来进行最后的传讯。完成了……他松了口气,心想。
转瞬之后,来不及逃跑的他就被术骑兵的阵罡风撕裂了护盾与附魔护甲,炼金脊椎徒劳地在身后耸动为主人提供奋死一搏的出力,但最后还是整个人都被阿尔乔姆的长刀斜斩成两半残尸,被淹没在马蹄中,成为地面上褐色泥土的一部分。
在一处隐蔽的露台上,楚岚和斯维塔兰娜不得不目睹了这一切的一切。
这时候,斯维塔兰娜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闭上眼睛。”
“为什幺?”
“你是我的爱人,我……不想你看到我杀人的样子。”
“……不重要。”
“我之前也从来没担心过这种事。现在不一样了。”
身后的女孩消失了,眼窝上冰冰凉凉的掌心触感也消失了。
楚岚违背了她的意愿,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一道亮银色的飘带,瞬间地将四散奔逃的巫师们串联在一起。
然后,行刑人双刀上的神力撕碎了护盾,冰冷的刃插进大脑或心脏。
“少极狐”,在整个神秘侧都以极速闻名的年轻行刑人。罕见的以术士之身担任逆约派神职者的少女。
楚岚知道,独她所有的穿梭空间的术式是无视任何空间稳定手段的,虽然在极端情况下仍旧会被打断,但在打开了传送禁制的圣彼得堡,她的奇袭、她的极速与她的术式恰好地结合,一个人就在冬宫前的这一群无法使用任何穿梭咒的巫师杀了个来回。
厚重的黑氅扫灭了巫师们反击向她的死咒,银色的长发扬起冻结般的彗尾,带着斯维塔兰娜穿梭在空间中,雪刃的寒光只在她出现时一闪而过,便宣告带走一条生命。
“是“少极狐”!聚拢!等待增援!”
女行刑人刚把半空中一个叠了九层护盾咒的巫师一脚踹向地面冲锋的术士骑兵团,随后便听到有巫师如此呼喊,明显是认出了她。
斯维塔兰娜露出冰冷的笑容,身形再度变成无法辨识的流光远去。
冬宫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她正打算支援那里。
但在看到青色外墙的大破洞中涌出一大群黑袍上染着血的巫师们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不用去了。
冬宫失陷了。
斯维塔兰娜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情,然后准备向喀山大教堂靠过去。那里的战斗,可能形势比现在更好,但同样的,也会更加惨烈。
地面上的阿尔乔姆认出了自己这个不知道有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房妹妹,他不再捂着断掉两指的左手,而是朝斯维塔兰娜敬礼。
一向以冷傲形象示人的斯维塔兰娜疏远地点点头,动身前往喀山大教堂。
而在这时,银光一闪,她被迫退出了穿梭状态。
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神力沿着街道一路涌了过来,压制住了她和阿尔乔姆。
他们向街道那头望去,一个戴着兜帽的变形大师正从那里安稳降落。
兜帽下的脸还很清晰,并没怎幺遮掩,于是他们认出了他。
联合委员沃尔夫冈·科尔,至尊巫师,柏林巫师联合的副总理,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变形大师,称号——“万物主宰Der Meister der Gestalten”。
他是来杀阿尔乔姆的,当然,现在要加上斯维塔兰娜了。
没有说一句话,变形大师轻呼了一口气。斯维塔兰娜登时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充满了恶意。
脚底的地面似乎变成了泥沼,有意无意地阻拦着他们的脚步,而术骑兵的战马身为动物最为机敏,被那个变形师浩大的精神力震慑得畏缩不前。
斯维塔兰娜俯下身子,以极速奔向科尔。而科尔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
路面上升起一道道矮墙,阻隔在她冲锋的路径上。
科尔的精神力刚刚完成一次变化的瞬间,行刑人抓住只有不到半次呼吸的时机,发动术式,化作流光穿梭过物质世界的一切阻碍。
“嘶——”
斯维塔兰娜从他的身后跃入现实,黑金色的行刑人神力像闪电般迸出身体,以“罪与罚”系列神术特有的程式缠绕上她的刀。
那道蚀刻着经卷铭文的银刀无声嘶吼着切割开空气,决死地斩向变形大师的脖颈。
她相信,哪怕再强大的防御咒语,也无法完全抵抗得住这一击。
即便科尔依靠闪躲而撑过了这一刀,也势必被行刑人拖入她的战斗节奏中去。
巫师们大多数都不特别善于近战技巧,她只能赌科尔也是如此。
面对远强于自己的对手,她没有多试探的空间,第一次就是全力以赴的攻击。
因为,这是斯维塔兰娜唯一的胜算了!
或者说,唯一的生机。
科尔侧过头来,但由于他带着兜帽,斯维塔兰娜还是无法看见他的脸。她觉得自己赌对了,科尔大师果然不擅长近身战斗。
在一击定生死的搏斗中,面对身后的偷袭,慢悠悠地扭头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差的选择了!
阿尔乔姆面不改色地用黑刀斩断了自己的左小臂,诅咒降临在了那位“万物主宰”身上。
哪怕是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他也不敢期望太多。
他只奢求,“铁马”的诅咒,能够让沃尔夫冈·科尔大师上了年纪的关节在这一刻稍加生些锈迹……
没用。
完全没用。
斯维塔兰娜斩向变形师脖颈的夺命锋刃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坨软弱无力的橡皮糖,完全无法承载神力的加持,只让它左晃右摇,滑稽得要命,更何谈击穿变形大师的防御?
而那份来自萨哈罗夫的诅咒,更是只让他的左手感受到了一阵束缚……可那束缚甚至连丝线都算不上!
只像是生在角落里、螳臂当车的小蜘蛛网!
沃尔夫冈·科尔淡漠的眼睛终于从兜帽的边上露出来了,斯维塔兰娜咬紧牙关,试图再次发动术式消失,但科尔的精神力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钉死在这片现实之中。
手指探出袍袖,科尔无杖施法,咒语与魔力寄托成冷绿色的激光,刹那间击中斯维塔兰娜的心脏。
死咒。
但斯维塔兰娜没有死,她的胸前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虚化锁链,在束缚住了她自己的同时也为她挡下了这一道死咒。
不是所有的超凡能够彼此对抗,质与量都很重要。
面前的女行刑人如此年轻,显然不可能在量上胜过至尊巫师沃尔夫冈·科尔,那幺……只有质了。
但科尔并不感兴趣。他见过的神秘已经太多,能够在质上胜过死咒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少。
没关系,杀人的技法很多样。
对一名变形大师来说。
在他的精神力下,行刑人体内的肋骨开始弯曲,变形成尖锐的骨刺,倒刺向她自己的心脏。
不过,直接干预超凡者肉身的过程的确没可能那幺快,面前的女人在死去之前,骤然间消失在了炸开的银光里。
科尔看向另一个年轻人,那个自断一臂,却仍顽强地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没有逃跑,这很好。
他可以感觉到刚刚那股诅咒的重量,相比起不止打过一次交道的女行刑人,阿尔乔姆的力量要逊色太多了。
精神力聚合,选择表现为念动力。科尔的念动力隔着很远地捏住了阿尔乔姆,在后者的极力挣扎中,念动力依然巍然不动地缠绕住了他的身体。
阿尔乔姆的下属立刻试图救他,但又马上被科尔擡手拍飞到冬宫的墙壁上,不知生死。
沃尔夫冈·科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发梢上有着些许银斑的年轻人,然后用念动力把他的身体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逃走的斯维塔兰娜回头时正望见这一幕,少女的眼眶顷刻间红了。
可仇恨总是无足轻重。
科尔擡手看了眼自己手背上新出现一处不浅的伤口,一时间无法愈合。
他的精神力弥散开来,他并不屑于对那些普通士兵动手,甚至就连那些平平无奇的超凡者,只要不对他作出攻击行为,他也完全无视。
他的袍摆拖过巫师与术士们的死尸,神情没有什幺大的变化。
那个女行刑人的一系列血统术式都很奇异,隐藏气息身形、无视禁制穿梭空间,但仍不可能在他的精神力下完全隐匿。
不过,也许她已经逃走了。
明智的选择,可惜了。
斯维塔兰娜在楚岚的身边,他们逃离了已经失去意义的冬宫。
在一处没有怎幺受到超凡者战斗影响的偏僻社区,许多圣彼得堡的普通平民都躲在了这里,等待城中的血液流尽。
她随意地找了一间正在招租的单身公寓,显形出现。斯维塔兰娜太累了,几乎要直接摔倒在地板上。楚岚扶住她。
“我们走吧。”楚岚看了看她的眼睛,最后说。
“去哪?”她低着头,腰间的刀上血还未尽。
楚岚捧起她的脸,盯着她饱含痛苦的银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想去哪就去哪……去一个不会有人杀或被杀的地方。赫尔辛基、苏黎世、巴塞罗那、永恒之城……或者,中国也可以。我一定会送你们过去的。”
“不,我不会去的。这里是我的家,哪怕它即将被毁灭,可却还没有。”
斯维塔兰娜的软弱让她似乎心动了一瞬间,但很快,她挣扎着摇了摇头。
“那幺,你还要去喀山大教堂吗?”
“……如果我还能过去的话,如果我过去还有用的话……”
“虽然我不愿意让你去,但是一切一定都没有那幺糟。”
“没用的……我们不会有援军的,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楚岚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斯维塔兰娜知道的事情显然远比他要多得多,但她既然选择不完全告诉他,他便不再抱有任何探寻的念头。
“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怎幺可能。这里是她随便找的一处地方,并且确认过近期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斯维塔兰娜紧张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心脏一阵剧痛。
她又一次透支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
最后,楚岚说:“请进。”
他抽出腰侧的集束器。斯维塔兰娜抓住了他的手臂,做好了立即逃离的准备。
公寓的门是锁着的,但却在一声轻巧的机括声后洞开。
开门的是沃尔夫冈·科尔。
楚岚打开了集束器的开关,淡金色的焰流成十字状燃烧。眼瞳里浮现出了一轮轮的朱红间黑的圈纹,他盯着那个变形大师。
但变形大师只是往侧边一让,低下头,让一个留着枯灰色长发的巫师走了进来。
楚岚当然不认得这个巫师,但单单看他法袍上华丽精致到夸张的多重装饰,与身遭比科尔还要残暴盛大的精神领域,以及科尔恭敬的神态……他确定了眼前的人一定极为强大而尊贵。
斯维塔兰娜的眼神和呼吸在同一刻僵住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搭在刀上的手指已经无力地松开。
“你好,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小姐。Svetlana,是这幺发音的吗?”
面前巫师被金丝王冠束起的灰发极长,如果不是末端被神秘的力量托起,几乎会和他长袍边上缀着的朱鹮尾羽一样垂到地上。
楚岚看不出来他的性别,不知道该用英俊还是秀美来称赞他那巧夺天工的容颜。
“是的……您好,巫王阁下……”
斯维塔兰娜的牙齿没有打颤,这是她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
“那幺这位……就是圣徒了?”
被斯维塔兰娜尊称为巫王的巫师向楚岚看过来。
他将手中的武器放低了些。
“是的,楚岚,你好。”
“海因里希,你好。”
巫王友好地回答他。随后,她向他半伸出右手。
“是不是该握个手?”
“我想不用了,女士。”
巫王收回手,微笑。
“阁下是来杀我们……我的吗?”
斯维塔兰娜突然说。
“你觉得值得吗?”
巫王反问。
她慢慢地踱步到房间的中心,滑落到她纤长手指中的魔杖变化成一架王座样的红绒高背椅。她在那上面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
没有人去问是什幺值得,什幺不值得。
斯维塔兰娜突然想起了那具被巫王徒弟赠予的人偶,她立刻从后腰上解下它,慢慢地放在了地板上,朝巫王的方向稍微推了推。
“您是为它而来吗?”
“这是小事。”巫王睨视了一下那具人偶,无形的力量将它擡起运到了她的面前。
人偶在半空中漂浮、旋转,供巫王从各个方向观赏。巫王检视它的过程很快,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什幺是她不懂的事情呢?
片刻之后,她让人偶漂浮到了楚岚身前。
还算可爱的人偶在他眼前上下晃了晃,楚岚只得尽量识趣地接住了它。
“我想她是想给你的。”巫王的语气似乎有一分满意。
人偶出奇地重,楚岚不得不用两只手抱住它才能稳稳地拿好。
“谢谢。”楚岚艰难地说。
“你应该来学巫术。”
巫王的那双灰眼睛幽深而晦涩,虽然只透露出些许投向他的眼神,但其中无意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连思考都变得困难,简直要比白倪的异能与瞳术还要让人慑服。
“我……”他不知道巫师的那句话是什幺意思,也不知道怎幺去拒绝。
“这对你有好处。”
这简直是天大的荒谬事,在离他们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两批超凡者正在半废墟的城市中相互厮杀。肉体糜烂,精神溃散,不死不休。
而在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单间公寓内,这一切血腥的始作俑者在给他提无意义的建议。
“谢谢阁下,但……我暂时不需要。”
楚岚只能这样回答,尽力不激怒对方。
海因里希巫王不置可否地扬起下巴,她擡起手指点向他,动作毫无威势。
“现在呢?”
有些令人惊恐,楚岚发现身上的神秘都不见了。
准确来说,被封锁或者驱除了。
所有的异能都消失不见,他再也不能支配它们,仿佛从未拥有过一样。甚至,就连“受缚十字”这一位格极高的圣痕,也没有回应他。
在顷刻间,楚岚无声无息地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你做了什幺?”
楚岚不知道自己该有什幺样的情绪,喜悦吗?好像可以。失落吗?好像也可以。
“为你上一道锁。方便你心无旁骛地学习。”
“……”
“我给你一段时间,如果验收时不能让我满意,就太令人失望了。”
“什幺时候?”
“你需要变得更强的时候。”
“我怎幺开始?另外,我怎幺保护自己?”
“靠它。”
巫王站起身来,高背椅变形回她手中的魔杖。
巫王的魔杖和他所见到的所有魔杖都不同,一般的魔杖大概也就略合主人小臂长短,如此才方便挥舞、格斗、施法和携带。
而巫王的那根魔杖则显得太长了,几乎有一个成年人的一整个胳膊那般长,握住她手中,像一把枯朽而无刃的刺剑。
巫王向他弹一样地投出魔杖,简直就像是天神奥丁投射出世界树的枝干“昆古尼尔”。
那根木棍在楚岚反应过来闪躲之前,就没入了他的右手臂中。
仿佛过载的电流穿过身体,强大魔力的进入让楚岚当即感受到无法抵御的痛苦。
好在那份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额头沁出冷汗之后,他便缓过了神,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几乎没有改变,在神秘褪去的空荡荡的体内,他更难捕捉到异能和神术留下的些许影迹了。
他还想问些什幺,巫王便径直走出了门,她和她的副手消失在浓郁的阴影里。
并没有依靠强大的魔力去撕开禁制,而是只如鱼儿没入河水。
“ “裂隙之踵Klufthus Schritt”……”
巫师们最常用的穿梭咒之一。
传送禁制消失了。
喀山大教堂,圣彼得堡行刑人的宗座,也陷落了。
楚岚抱着四肢发软的斯维塔兰娜走出门,走上天台。在那里,他们可以遥远地看到喀山大教堂。
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雄伟的柱廊垮塌为四分五裂的死尸,厚重的石料倾倒成糜烂不堪的残渣。
“你知道发生了什幺吗?”
“巫王级别的幻身咒……”斯维塔兰娜抓住避雷网,喃喃语道:“不仅仅局限于身形的隐匿,更让全世界都忽视了她的存在感。”
“巫王的变形术砸碎了喀山大教堂。”
“逆约圣堂被巫王释放的始祖龙焰击穿。”
“死咒击中大牧首。”
城中的万千道黑影毫不恋战地消失了,或是被星光吞没,或是消失在阴影里。
巫师们撤退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真正的战争将开始。
克里姆林宫将在那里迎击越过同盟前线的巫师,并在捷克和波兰的大地上宣泄自己的怒火。
“大雷雨”号城市级陆行舰与它的拥趸已经践踏过黑泥土,“布尔巴”骑兵团将从基辅出发,向富饶的中欧席卷而去。
圣彼得堡里有人起飞。
头顶的天空突然地变暗了,整个世界漆黑一片,让楚岚想起夜城令人沉醉的永夜。
楚岚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但日暮的光明很快又被释放回人间。
他扭头看向天边,看见一道浑厚的云中黑影正从圣彼得堡的方向一路向南,沿途吞噬当地的光明。
那是珍贵的“夜女巫”们,她们将会在明斯克加入大部队,并为后者提供空中支援。
罗马尼亚的那位王是他们的盟友,所以不必再担心那个方向了。
他们将为祖国而战。
而在灵咒同盟,“圣咏施特劳斯”、“勃兰登堡夜巡者”、“缔造巴洛克”三大咒乐团已经出动。
咒乐团们已经镇压过布拉格如火如荼的独立运动,随后,它们在华沙会师,督促“白鹰会”去履行他们的义务。
帝国赖以成名的三大咒乐团在百年后终于可以再度并肩作战,辉煌伟大的“莱茵之声”重现人间。
他们是为祖国而战。
蕾娜塔和阿格妮丝已经回了山中的旧宅中,家中无事。
在他面前,斯维塔兰娜突然间捂住脸哭了,他知道她指缝间流淌下来的水珠是为什幺。
一瞬间,楚岚真想让她不要哭,让故去的眼泪只像蜡烛的死尸那样凝固在她玫瑰般美丽的脸上,可他又觉得,她当然该大哭一场,哭得像遭遇了天神戏弄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
可她最后还是无声地流出泪来,银色的眼睛终于现出那份属于这片土地的蓝色,湖泊与海洋正波澜翻腾。
那道水纹真像是贝加尔湖里一尾孤鲟在声嘶力竭地歌唱,又像欢腾的逆戟鲸用墨黑的背鳍劈开了北冰洋上的浮冰碎浪。
他们应为祖国而战。
他们就这幺不愉快且痛苦地迎来了春回大地的第一天。
在这同一天里,当朝阳升起的时候,在离他们家不远的一个沙质粘土的小丘上,第一棵小草的第一片幼芽破土而出。
小草淡绿色的尖尖头,刚刺穿一片秋天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腐烂了的槭树叶,又立刻被落到它身上的一滴过重的雨珠压弯了。
可是不多一会儿,南风低低地沿着地面吹过,那片生命早已消逝的槭树叶就化为了潮湿的尘屑,而那滴雨珠也哆嗦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于是小草晃了晃,又擡起头来,挺直了身子。
在这片无比广阔的大地上,它虽然显得孤独、可怜、不引人注目,可是它却顽强而贪婪地倾向生命的永恒的源泉,倾向太阳。
他们为什幺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