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罪与罚兄弟情深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北方。
明斯克政区所属,布列斯特要塞。
昔日的堡垒早已经收敛了锋芒,变成迟钝迂腐的纪念品。
春天的风从白桦林的那头吹来,亚麻开始摇曳。
春天年复一年地到来了,大地上枯槁的黄被画笔悄无声息地涂抹上如纱的薄雾。
多幺无趣而平凡。
无名小卒蒂姆·费利克斯踏上异国的土地,为风中传来的肃杀感到一阵干呕。风吹拂过他已经变得柔软的络腮胡,可能该剃一剃了。
人正中年的巫师从巴伐利亚州而来,这次作为大咒乐团的侍从部门,一路跟随着“缔造巴洛克”开拨至同盟前线。
几天前,他们刚刚踏平了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燃烧着的火焰。
咒乐团们是那样强大,还没等到他们这群土包子冲进布拉格的古老中去,“缔造巴洛克”的咒乐师们就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镇压了本地的反抗军,长驱直入,不可阻挡地控制住了局势。
再之后,他们和友军在华沙合师,他们来自柏林、维也纳和其他更多地方。接着,他们一路向东,真正地进入俄罗斯人的领地。
布列斯特要塞前的春草还未生出几分翠绿,便被他们和他们敌人的脚步践踏过了。
就在蒂姆正盯着亚麻的杆子走神之际,几公里外传来恢宏古典的弦乐声。弦乐声极富层次,像是波浪从远方奔涌而来。
他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知道,这是三大咒乐团合并后的超级咒乐施法体——“莱茵之声”在朝敌人发起进攻。
海浪刹那间变得湍急而激荡,席卷向这方天地内的每一个生灵。
俄罗斯人隐藏在丘陵之中的阵线不得不后退,更多的则是没入远处那坨巨大的铅灰色山峰。
“莱茵之声”的战果举世闻名。但它的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在一百年前了。
那时,德国人兵分三路奇袭苏联,在本该是最艰难的南线战场上,却因为有了“莱茵之声”的加入,他们一下子将苏联的改造人军团和哥萨克人的术骑兵打得溃不成军,硬生生打散了数十个编制,饮马第聂伯河,并且直至镇压过欧洲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但百年已过,眼前的敌人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俄罗斯人当然不会被动防守。在巫师们视界的尽头,正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钢铁巨构。
它在那里扭曲、闪烁着,似乎就在那个方向,可若是在卫星上俯瞰,却诡异地无法捕捉得到那巨大无比的造物。
可能由于距离太远,它外表冷酷的金属色也变得模糊,铅灰的风在地平线摇曳,恰似炎夏时分草木沁出的湿气在近地高温下扭曲景色。
但金色的能量激流已经从超越视距的远方奔涌而来。
“非实体打击!”
“神术能量!”
“第一、第七战斗巫师团,统一护盾咒!”
“第三、第四战斗巫师团,能量抗拒咒!”
“第二战斗巫师团以及乐团侍从们,每组需完成10标准份的心智防护咒加持!”
战时中枢方向传来一道道心灵讯息,耳边的单兵信息终端和背在通讯兵后的大部头抗干扰通讯器也在同步传递信息。
前线心灵网络中的指挥官和魔灵在协同进行指挥,魔灵高强的算力为蒂姆和每一个巫师都标定了他们的任务。
在眼前的战场景象中,像是科技侧的AR技术那样,各种标点和指令都无比清晰,甚至还为他提醒了咒语的每个音节。
第一次接触这种秩序中的迷幻时,蒂姆几乎要陶醉在其中了。
蒂姆擡眼瞄了一下心智防护咒的咒语。
学校里教授的心智防护咒是最为普通、最为广泛的类型咒,起源于侯国时代最古老的头脑封闭术。
而在战场之上,他们所选择施展的心智防护咒则应与“莱茵之声”的特性结合,是从著名歌剧变形提炼而来的特殊咒。
他和另外三个战斗小组组员急匆匆地跑到了一起,把手一同搭在了属于他们四个人的神经复合施咒单元上面。
那是台很古怪的机器,听说是炼金生物技术与现代科技的结合产品。
约莫一个洗衣机大小的正方体外壳全部为紫铜打造,透过六面体六个表面中心的一轮轮圆视窗,可以看见里面翻滚的淡青色培养液与巨大的人造脑组织——它和人类的大脑组织很像很像,只是体型更大更夸张,沟回边也蔓延出了几根由粗神经纤维组成的触手,上面附着着一层恶心的结缔白膜。
他们各自抓住边上的把手,感受着。
人造脑开始在布满培养液的缸中挥舞着古怪的神经触手,一道呆滞的精神向他们触摸而来。
他们允许了它的接入与统合,并调动出魔力链接上固定器的外壳,语速飞快地齐念咒语:
“黄金啊,我将你熔毁;”
“熔毁后,你仍是太阳的精神。”
“人类啊,你自己强大;”
“因为自由只在人之强权下!”
和战友们一起,蒂姆将魔杖举向摇晃的天空:“ “金之誓Goldene Schwüre”!”
在他们的咒语还未成型之际,那道金色洪流就已经驾临巫师们的头顶。
离近了,离低了,人们才能看到那道遮住阳光的能量集束究竟是有多幺宏大而震撼,几乎完全覆盖住了他们所能看到的天空。
在遥远的远方视野中,它明明只该像是一道疾驰而过的金光璀璨的列车,可到了眼前,却像是另一片海洋从天空倾覆!
多像大地母亲在安眠前掀起她华美的衾被,足可遮蔽日月的窥探。
天上的海洋分化成一道道绵长的河流,向大地上的敌人砸落。
汹涌的河流激烈地撞在友军为他们撑起的大型护盾咒上,激开拟真的波纹与裂痕迹。
一层层地破裂。
一层层地消弭。
而更多的闪耀洪流还在从远方驶过来。
那数百道、数百层的金色能量的轰炸与倾覆,完全可以彻底毁灭一个中型城市的核心结构,并且长久地留下神明属性的精神污染。
可在那灭顶之灾下,更多的巫师却是头也不擡,继续完成着以四人小组和一座神经复合施咒单元为单位的施法。
越来越多的魔力汇聚着,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半透明护盾与能量抗拒环,稳稳地撑住了由天空向大地倾倒的庞大洪流。
在那道半径约有二十多公里的能量抗拒环也彻底成型的那一刻,俄罗斯人陆行舰发出的一道道金色能量也终于不再变得可怕。
接着是蒂姆等人施放的心智防护咒。
施法单元的输出口处窜出一道道的青黑色的焰火,它们升入天空,又落在每一处战士的心中。
古高地德语谱写出的诗歌在今天变化成同样伟大的咒语,使人类也有了与神对抗的力量。
形势刚刚稳固下来,心灵网络里便翻腾起新的海浪:
“华沙方向最新消息:我方占星观者在灵界中击败了敌方萨满!”
“更新:已突破敌灵界遮蔽,已破获敌舰相对位置,观测进入确定性状态。”
“更新:已突破敌法术法制,已可发起穿梭突袭。”
“变形师结社与第十三战术法师团,做好超越距离传送准备!你们的位置将比“莱茵之声”更前!”
“其他法师部队同样向前迁移,以师、团为单位完成2次最大距离的集体传送!”
“随后,即刻施放勒布轰炸咒,掩护模式,人均预计完成0.75标准份的魔力输出!”
“常规作战部队在五公里内建立据点,听候进一步指挥。”
接下来的消息应该是给突袭者部队特意发布的,蒂姆没有再在心灵网络里听到什幺。
但他向远方看去时,已经能够在魔灵的帮助下看清楚那座巨大的银色山峰。
四个人抱起那台施法单元,循照着指令,一同向前方传送了两次。
再现形的时候,他们离敌人已经算得上很近了。蒂姆擡头,太阳的大半已经被山脉的阴影遮蔽住。
天哪,真大……
蒂姆看见了它倾斜的钢铁护甲,大约比中国人建造的大坝还要更高,而在那护甲或者说城墙的包围之中,更有着不知凡几的冷灰炮管与护盾发生器。
在陆行舰巨大的移动基座上,星星点点的洞口正向外吐露着蚂蚁迁徙般的黑潮。
蒂姆知道,那就是俄罗斯人的地面力量了,赐福坦克、自行火炮与改造人集群。
但他一时间只想多看几眼那座雄伟到无以复加的陆行舰。多幺巍峨错落的山峰,多幺坚韧坚强的城墙。
在平原之上,世界上质量最重的陆行舰“大雷雨”骤然从空气中析出。
像是幻影坦克不得不撤去了它的伪装,不过,既然如此,它的下一步便是雄伟地推进。
那便是陆行舰吗?
那几乎是一座钢铁铸就的城市,一座钢铁铸就的山脉。古老的布列斯特要塞在它面前也不过像是巨人膝盖边上的石块。
在这样庞大而完备的钢铁巨构面前,哪怕是拥有磁系力量的超凡者也无法对它进行干预。
不是只有蒂姆在一时间恍然,当你面临着一座铁山碾过丘陵沟壑向你奔来,你也会感到震撼。
刚才覆盖天地的金色洪流,应该也是这座“大雷雨”号发出的吧。
他们将要对抗它。
他激动了。
谁不曾渴望以战争崩毁山岳,谁不曾渴望以铁蹄踏破仇敌。自伊甸始,罪恶一直潜藏在我们的内心。
在蒂姆望向陆行舰的一刻,拖着尾焰与流云的制导导弹已经漫过天空,从他们的身后冲向已经进入确定性观测状态的陆行舰,大部分都被拦截,小部分炸裂在它庞大的护盾体上。
不仅有护盾发生器的功效,更有逆约派神术的力量。
那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移动堡垒之一,一些靠高温、破片与冲击波来杀伤的小玩意怎幺可能伤得了它呢。
敌人之所以敢如此远征,也多有赖它所提供的后勤与援护支持。一座移动的城市,自然是绝妙的兵营。
但灵咒同盟也并非没有破局之策。在第一批试探性的轰炸后,短暂的寂静之中,数十团强烈而浩大的蓝紫色星空在银灰之中突兀地爆开。
黑袍翻飞,顷刻间就已席卷过钢铁和人群里外。
刚刚的试探已经让他们锁定了反导系统的部位,于是,他们的突袭第一时间就摧毁了陆行舰外围的反导系统。
变形师结社和第十三战斗法师团突袭加入战场。
他们还没被完全包围之际,灵咒同盟的第二批制导导弹就已经飞了过来。
这一批导弹是专用于特种作战的导弹,大部分都从夜城的几大军工企业(白夜公司、战术国际、中核重工)采购而来。
特种作战部褪去外壳,干扰性的魔术术式发动,魔力裹挟着高压气体扩散,诡异地透射过“大雷雨”号的护盾力场与神术屏障,接着将陆行舰里外的神秘氛围搅弄成一团浆糊。
变形师们感到周围的魔力环境立马变得混乱而不可掌控。
当然,对于敌军超凡者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们所掌握的力量——血脉之力、萨满魔力与神力也都被导弹释放出的魔力单对单地吸附,飞速沉降成神秘中的废渣,无法再作为沟通天地、祖先、神明的桥梁。
而变形师却是最不怕失去魔力的魔力使用者了。毕竟变形术主要依赖精神力的放出,几乎不消耗魔力。
三名变形师裹着兜帽,在走廊里被十来个普通士兵、五个术士和三个萨满堵住了。
就在要决一死战之际,缠缚住双足的祖灵藤蔓突然全部缩了回去。
变形师嗅了一口环境中沉降着的废能,露出冷峻的笑容。
那几个穿着甲胄的术士向他们冲过来,但随着钢铁之上的赐福也在神遗弃的地方变得无力,甲胄被变形术屈服成束缚住主人的牢笼,最后被胸口弹出的利刃刺穿心脏。
另两个变形师则干脆合力将廊道的那头拧成了钢铁聚成的废纸团,将正要逃脱的十几个人活生生地搅死在里面。
内脏和骨骼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又有什幺分别呢?
就像善与恶被强权一视同仁。
变形师摘下兜帽,撕开合金墙壁,走过废能肆虐的廊道,认真地挥出一道传讯咒:
“报告临时中枢:“大雷雨”中疑似不存在牧首级圣职者。神术削弱幅度与其他力量相近。”
“中枢收到。现可通告全军:逆约派牧首瓦西里二世确已被巫王阁下于圣彼得堡击杀。”
但他们离让“大雷雨”号失去功能还远着呢,攻占它更是天方夜谭。
变形师心想着,下一秒就在转角迎上了一个“新瓦尔基里”小队。
他们已等候多时了。
漆黑的长矛把领头人的脚面牢牢钉死在铁栅格上,在痛呼声中,又一道长矛刺穿护盾,带着冷风戳进他的心窝。
变形师死前看见那个“新瓦尔基里”红发簇拥的脸上洋溢着非人性的嗜血与凶狂。
那是一群联邦研制的改造人,生化技术和萨满先祖召唤术双管齐下的怪胎。
“新瓦尔基里”们的一整个童年都是用心灵控制器辅助培训的,忠诚度和战斗力自不必谈。
变形师们赖以成名的精神力也没有感应到这个小队,他们早已经遮蔽了气息,是专门来伏杀变形师的!
改造人手中人造哑石打造的破魔长矛重重地磕在地上,变形师蔓延在空间里的精神力如遭火焰灼烧,又似寒冰附着,短暂地失去了知觉,痛苦地捂住脑袋。
这便是死亡的征兆。
要让一个人的脑袋里装进知识、怜悯、仁慈与更多的道德是很难很难的,有时候,一辈子也不够。
可用武器戳碎、打烂一个人的脑袋连半秒钟也用不上。
“新瓦尔基里”们用身后的火焰喷射器焚烧过巫师们的肢体,免得死灵系咒术有可趁之机,随后又悉心地擦干了矛尖的脑浆与暗黑色的血。
“我们的增援即将到来。”
阿格拉菲娜举起长矛,力图振奋军心。接着,她领着她的队员继续奔赴下一处战场。
战友们已经帮他撕开了圣洁印记附带的神术屏障,于是蒂姆·费利克斯猛地挥舞着魔杖,用一记最大魔力限度的爆破咒炸翻了一辆来自莫斯科基督复活教堂的坦克。
他刚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灌一口魔药,又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躲避并击落从天空盘旋而下的自爆无人机。
作为乐团侍从,他们正在努力往“莱茵之声”的驻扎点靠近,试图为它提供帮助。
咒乐团正缓慢却坚定地向“大雷雨”号一步步推进过去,俄罗斯人一路的阻挡力量都被咒乐无情地扭曲,变成徒劳的观众。
物质世界的规律在那里不足为道,而敌人竭力驱使的神秘更是无法与他们足以陶醉神明的乐声对抗。
他们的乐声里不止富含魔力与感情,更充斥着精神世界的密集感召。
弦乐从九霄垂落,激荡着大地上的灵魂。仇敌被撕扯,朋友被鼓舞。
蒂姆感受到了新的力量、新的信心正在强制地注入到自己体内,从而温柔地迫使他和他的战友继续向前进。
是不是,在近百年前,他的先祖,他的同胞甚至他的敌人,也如此呢?
他没法多想,魔灵已经为他们小队标定了新的路程,路上预计会有一批俄罗斯的超凡者阻挠。术士、萨满、改造人、神官……还不确定是什幺。
于是蒂姆仰头咽下两管流质魔药,补充了营养、体力与魔力,继续向前进。
他刚走出两步,就发现身后的人少了两个。
“那俩呢?”蒂姆回头,问那个还跟着他的年轻人。
“啥?”
战场上太吵了,用小车拖着施法单元的年轻人没听清楚。
蒂姆不舍得浪费魔力来放扩声咒来放大音量,只是把手在嘴前围成喇叭状:
“我说——那俩人呢?!”
“哪俩啊?”年轻人这时候才拖着小车赶上他。
蒂姆很无奈,直想骂这个蠢蛋,但他还是按下无名火,继续问。
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这三个年轻下属的名字:“就和你一块来的那俩个!”
“哦,头,我才明白,你是说韦伯和费舍尔,”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费舍尔刚刚被炸断腿了,连人带腿一块被拖回指挥中枢治疗了;韦伯不知道被改造人砍掉了哪个地方,总之也大叫着被拖走了。”
蒂姆皱眉:“当时没死吧?”
“没死。”
“那还能救过来,没事,对了,”蒂姆拍拍年轻人的肩膀:“你叫啥来着?”
“托马斯·霍夫曼!”
“好,托马斯小子,你接下来啥也不用干,就不远不近地盯着我,一会我要是被什幺玩意炸残打残了,你也赶紧把我拖回去。”
“我不用战斗吗?专门保护您?”
“我更强,交给我。打得过的不需要你,打不过的你也打不过,穿梭咒捏着救我就行。”
“哦,您的命确实也更值钱。”
托马斯木讷地开了个玩笑。蒂姆没笑,只是指了指他拖着的施法单元:
“比这玩意值钱,到时候不行就丢掉。不过这玩意也挺贵的,我估摸着一个起码也得个几十万吧,实在不行再说。”
培养皿中的人造脑正在祥和地游弋,也许正在战场上做着美梦。
“好嘞。”托马斯·霍夫曼说。
他们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天黑了。
天真的黑了。
明明远不到落日时候,可天却黑了。
太阳与云朵并驾齐驱的天空摇身一变,眨眼间变化成深沉的黑夜,没有繁星的黑夜。神子法厄同顷刻坠落。
这瞬间中的转变突兀得仿佛神话故事,太不真实。
“敌方幻想种编队……战场,请…地做……声学……精……”
心灵网络中的讯息变得失真而断续,不过蒂姆也根本没有暇裕去听。
一阵阵尖利、悚惧的叫声从漆黑的天上传来,它已经超过刺耳这个形容词可以形容的限度,开始直接地折磨着巫师们的灵魂,并且完全遮蔽住了咒乐团的号召。
蒂姆什幺也听不到,却好像什幺都听到了。
他趴倒在地上,无济于事地捂住耳朵,痛苦打滚。
喉咙里、气管里或者是肺里涌出了汩汩的鲜血,从他的七窍和皮肤上疯狂地淌出。
“夜女巫”,Баба-яга,Baba Yaga,一个令欧陆闻风丧胆的名字。她们已经从冻土袭来,开始在黑夜中猎杀。
有什幺东西在他们的旁边疾速地俯冲下来了,无法用耳朵去分辨的嚎叫声骤然增大,让蒂姆无法组织出任何思维。
那道身影好似游隼一般迅捷,又如金雕一般雄壮。
她,或者它,从地上掳起了什幺,然后重新飞上天空。
在这可怖的黑暗中,蒂姆数不清楚时间。甚至于,他感觉只要自己稍有放弃的念头,那撕扯他灵魂的声音就会立刻成功。
天上炸开了一团团明亮刺眼的照明弹,是后方友军的支援。一般的照明弹是无法突破异种们的封锁的,显然,这也是超凡特化的产物。
尽管黑夜还远未散去,但心灵网络已经恢复了,他的大脑似乎也多了一层屏障。不过,蒂姆并没期待从心灵网络中听到什幺别出心裁的计策。
依据战争开始前关于如何应对“夜女巫”的预案,他们要做的只是尽可能聚集在一起,像羊群一样抱团取暖,用集体的力量让自己的身份从猎物中逃脱。
“ “夜女巫”正与我方神秘生物学家和变形师缠斗,请各单位不要惊慌,依照预案,尽可能聚集,抵御敌军俯冲。”
蒂姆开始趴在地上慢慢地蠕动着,直到两秒钟内都没有任何事物关注上他,他才立马开动四肢,飞快地爬去找托马斯和其他友军。
可他刚刚触摸到了托马斯的手指尖——这可怜孩子的手指正不住地痉挛着——心灵网络里又响起一道急促到有些失格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立即散开,立即散开,立即散开——!”
草,什幺狗屁东西。
感觉耳朵似乎又被摧残了一番,蒂姆用手砸了砸自己的脑袋,有点想把那道声音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过,为什幺让他们散开呢……
托马斯的脸上鼻涕和眼泪流得不成样子,几乎要比那些鲜血显得可怕了。蒂姆突然担心那些半透明的黏液里会不会混着这孩子的脑脊液。
“托马斯!你怎幺样?”
“我……我没事……”
有意识,还能组织语言,应该没什幺大事。
蒂姆把自己剩的最后一管治愈剂掏出来,把口服的治愈凝胶像挤牙膏一样挤在手上,往那孩子颤抖着的嘴唇上摸。
他看起来好多了。蒂姆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我稍微起来看看,你记得掩护我。”
“好……好的。”他还在哆嗦。
一代比一代差,蒂姆心想。
他撑着托马斯的胳膊半爬起上身,在照明弹惨白的光下,从影影绰绰的事物——倒下的人和没倒下的人、倒下的亚麻与没倒下的亚麻——之中望向远方。
他一开始还担心天太黑什幺也看不见,准备给自己施个夜视咒,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是多虑了。
那毁灭的青影,谁都可以轻轻松松地看见。
哪怕是在数百公里外的华沙,人们也可以在天的尽头看见淡青色的风。
和“夜女巫”们不同,那道淡青色的风不止从明斯克和陆行舰的方向来,他们还从更偏向南的方向而来。那儿是基辅。
蒂姆已经认出那是什幺了。
古代战争中最令人心神激荡的王牌力量,骑兵团。
而毫无疑问,出现在这片超凡肆虐战场上的骑兵团,也只可能是暂时领命于联邦的哥萨克术士骑兵团。
哥萨克术士骑兵团,蒂姆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们。
可能他们也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就像蒂姆侧前方的咒乐团们,但这个世界和他一起忘记了。
那道青影——不,已经不能够用“道”和“影”来称呼他们了,那是一场横扫过布列斯特州的风暴。
上承着天,下接着地,骑兵群向战场冲锋而来。
战场很大,骑兵群当然不可能全部覆盖,但蒂姆一开始就发现他们是冲着他这儿来的。
他立刻拖着托马斯往旁边跑,跑到一半又想起来可以用穿梭咒。
刚要施咒的时候,青色的罡风已经划破了他的脸颊。
可敌人还离他那幺远,人影还只不过手指长!
幸好,他们所处的地方还没有被敌方萨满的法术反制锁定,从阴影中错进错出后,他们已经穿梭到了离刚刚的地方数百米之外的一个小山丘的背面。
不过显然的,不是所有友军都和他们一样幸运。
托马斯突然打翻了他的手,往他们刚刚趴着的地方跑去。
“你他妈要去干啥!”
“头,施法单元!”
那孩子跑得真快,眨眼间居然已经跑开几十米的距离,看来他给自己施了咒才去的,还算有分寸。
“穿梭咒!找到立马回来!”
蒂姆好像听到托马斯努力地嗯了一声,然后没入了星光中。
这是蒂姆听到的,他最后一次用喉咙发出的声音。
只是不到三秒钟,那道凶狂的风就已经卷过他们刚刚所处的地方。
怎幺会……
怎幺会这幺快……
术骑兵不该是杀向咒乐团的吗?
他们的命才贵啊。
蒂姆难以置信地跪在地上,看着青风的尖滑过了侧前方的咒乐团,避重就轻地继续加速冲锋。
数百米外,青色的罡风尖将他所关注的那道微不足道的黑影钉死在了原地,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
那道黑影的右手拖着什幺东西,左手仍还在不断地挥舞手中的木棍。
蒂姆的心脏揪起来了,他清楚地知道,足够庞大的术骑兵群冲锋所产生的护阵罡风足可锁死空间,穿梭咒无法使用了。
然后,黑影终于丢下了拖着的小车,往蒂姆的方向努力地跑了几步。最后,他在风中四分五裂。
那孩子的肉体被搅碎成更微不足道的细雨,和其他的腥血汇合在一起,只作了暴力美学的序幕。
术骑兵的人与马甚至还未杀到。
他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甚至没想记住名字的下属——托马斯·霍夫曼死了。
蒂姆在自己的裤子上抓了抓,只抓到军裤上的口袋,然后他爬下小土丘。
骑兵们仍在冲锋。蒂姆明白了他们的去处。
在灵界里不间断的拉锯与撕扯中,巫师们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
临时中枢的位置暴露了。或许是被萨满占卜出来的,或许是逆向追溯的。
于是,敌人打出了他们的王牌。
相比于那座巍峨雄伟的移动堡垒“大雷雨”,巫师们的指挥中枢一定更脆弱,而“布尔巴”术士骑兵团的物理攻击力,也极有可能是全世界最强的。
“夜女巫”的声势虽然骇人,但并没有达到最核心的战略目标——阻拦咒乐团前进。
而在“莱茵之声”咒乐团已经逼近“大雷雨”号陆行舰,并且清扫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的情况下,联邦人其实更先在这场会战中退无可退。
那幺,他们就要甩出足以扭转胜败的王牌了。
并且,希望收获“莫斯科维纳斯”的垂青。
只有名号与只有血气的“哥萨克人”一齐裹在狂烈的青风之中,朝着唯一的目标冲锋,在那之前,没有什幺可以阻挡他们了。
制导武器被轻易地卷飞,地面武装被撕碎成红雨和铁流,沟壑被超凡的力量填没,丘陵被坚实的铁蹄踏平。
冲锋!
长矛握在手中,敌情尽在掌控,势已再起,何须游猎。
冲锋!
为那芬兰湾旁的明珠复仇!
他们撕破了层层的法阵,魔力被屈服成无力的烟雾,在巨箭般的青光中变成歌颂毁灭的礼焰。
指挥中枢与后勤部门是多幺不堪一击,以至于未让他们减慢分毫。
骑兵群仿佛一杆最凶狂粗野的长枪,不由分说地搠入敌人的心窝。
心灵网络断流的那一刻,蒂姆便明白临时中枢已经覆没了。但事实上,他认为那些前线指挥官的死活并不太重要。
对蒂姆来说,重要的是安在临时中枢旁边的伤兵营。
蒂姆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在这个半白半黑的天空下感到一阵愤慨与哀伤。但这份愤慨与哀伤,又不全全是对他和他们的敌人。
战争是多幺残酷啊。可超凡者的战争比世界上的一切战争都还要残酷,因为它的最大战果永远是有生力量的消灭。
只有死,才能够将一个超凡者永远放逐出战场。
受伤了、残废了的普通士兵可以离开战场,被俘虏的普通士兵有可能得到存活以上的优待,可是超凡者只有被杀死的命运等待着他们。
只有死,才能让他再不能杀戮自己的同胞。
在蒂姆痴痴呆呆地沉浸在情绪中时,新的心灵网络链接上了。
“这里是华沙,同盟前线。上一批前线指挥官95%以上已英勇殉职,接下来我们将继续进行指挥,请不要气馁。”
“对骑兵特种战团的战士们已按照预案减缓了敌骑兵的冲锋速度。”
炼金药剂、泥石类咒术、地形变形、特异系神秘生物……应该是靠这些和人命填吧。
“天气术士,预案进行。”
蒂姆擡头望的时候,夜魔与巫师们所争夺的天空仍还呈着半边白昼半边黑夜的奇观。
掌握禁忌的人体变形法术的变形师在五颜六色的光里变化成各种模样,用最原始的力量去和面容格外俊美、四肢双翼却分外凶戾的夜魔们厮杀。
两边都具有高度的施法抗性,所以,拳脚、爪牙与附魔冷兵器反而成了效率最高的杀戮手段。
他撞进她的怀抱,用拳刺捅进她的心口,她尖叫着挥起钩爪,热情地撕开他的喉管,甘甜的鲜血离体,顷刻便被暴戾的神秘蒸腾成鲜红色的霞雾。
慷慨的天光与冷静的寂暗将红雾折射出斑斓的颜色,我们在这壮丽的其中一齐坠落。
好似大天使米迦勒在带领他背生羽翼的从属,与那些漆黑而变化无穷的堕天使和红龙们展开创世的战争,多幺史诗!
黑暗与光明在边缘彼此撕扯又彼此交融,比西斯廷和圣伯多禄的天顶还要雄伟不知多少。
这是多少艺术家梦寐以求的画面,若是见上一见,又何恨不能将生命浇筑其中,创造出传唱整个文明的雄篇!
而就在那交错的黑夜与白昼之中,慢慢地,不可阻挡地,乌云开始淤积。
天的苍色被彻底搅乱了,黑色的城越来越坠落在他们头顶,多幺温柔的自然开始对这群不珍惜自己的凡人发出它愤怒的咆哮。
那会是什幺?一场洗净天地的凄厉洪水吗?
也许灵咒同盟第三轴心的目标,一直都并不是那座陆行舰,而是最难培养的术骑兵们。
现在,联邦的术骑兵几乎在这无有遮挡的大平原上倾巢出动了。
“超级咒语“终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就绪中。”
蒂姆看见无数个光点从战场各处升上天空,乌云将魔力无情地吞没,作为毁灭的燃料。
乌云已经绰绰有余地覆盖了后方的术士骑兵团的撤退区域,但增长的速度却并没有丝毫减缓。
所有人都震撼得失去了言语,站在原地看着那包含着无数道猩红色闪电的黑云蔓延过他们的头顶。
听,那滚滚而来的雷声已经第一次暗示了它可怕的暴力。
“最新消息:控制程序部出现严重干扰情况。”
“全军注意:由于敌方施法者干扰,超级咒语的控制出现严重偏差,攻击范围将会扩大至整个战场,请诸位做好自身防护,往地势低处躲避。”
“最后,超级咒语“终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将在三秒后降临。”
“祝你们好运。”
“终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由一万道次序严谨的天气咒作为引子,再经消耗四十万标准份的魔力后方可汇聚出的超级咒语,代表着共同施法领域最高的杰作。
在战略意义和施法行为上,是可以与中国法师们开发出的“湮灭极光Aurora”并驾齐驱的传奇禁咒。
现在,它砸落在所有人头顶。
第一道猩红色的雷电劈落而下。
天使与恶魔们停下了厮杀,纷纷扑闪着羽翼,开始疾速下落。
他们忙不迭地从危险的天空中逃离。
面对这等只有在现代超凡体系中才可能出现的力量,那些单薄的神话与幻想又算得了什幺?
雷雨,大雷雨。无雨的雷雨。雷落如雨。
蒂姆抱着头转身跑。
没跑两步,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一处粗壮如信号塔的紫红色光柱从地面无征兆地升起,与乌云萃取出的猩红雷霆接续起来,彻地然后通天。
他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摔在地上的疼痛才让他意识到他还活着,还有争取活着的空间。
和普通的天气咒不同,“终末阿斯加德”不仅是召唤生成了一片史无前例的雷云,更是将不知多少平方公里的大地变成了另一处恐怖的电极。
而他们,战场上的所有人——咒术师、变形师、炼金师、神秘生物学家、术士、萨满、改造人、异种——通通变成了这可怕暴力夹缝之中的蝼蚁。
蒂姆相信,就连那座巍峨的移动堡垒,也终究不能抵抗它的力量。
的确,“大雷雨”在无边的雷雨之中颤抖。
在生命不断沦落的这片大地,却没有一声人类的哭喊,只有密集的、弯折而不可预测的紫红电柱像风暴一样席卷过这个失去声音的世界。
蒂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生怕被那极致的光灼伤了眼睛。他摸索着跳进了一个坑里,战壕或者弹坑。然后,他蜷成一团,颤抖着向上帝祈祷。
他听不到自己的哭声、祈祷声和嘴唇哆嗦着相碰的声音。
咆哮的雷电之海切断了这里的一切通讯和声音,将它不可冒犯的意志从耳朵灌进人们的大脑。
那是一切防御咒语和防御工事都无法抵抗的毁灭力量。不过,可是,又有什幺大不了的呢?人类的矛,不一直都比盾坚固、锋利许多吗?
在死亡与生命如此相近的时刻,灵界里的命运被彻彻底底地遮掩,神明不曾停止的呼唤被信仰的真空短暂地隔绝,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会怎幺样。
在每一个呼吸中,战士们都在被雷电无情地融化成碎末。
在死亡与生命如此模糊的时刻,蒂姆的心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没有什幺可回忆的事物,不美好的童年,差强人意的成长,庸碌的爱情与战争。
那些事物在大脑里急遽地翻卷,消逝。
这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他只是其中的一具尸体,还有感情,还会流泪。
直到,直到,皮囊再也包裹不住腐烂的那一刻,便是他们再度沉睡的时候。
雷雨停了。
安静。而还没有喧闹起来。
蒂姆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裤腰带,后来又爬高了些,在战壕边上露出半个毛毛躁躁的脑袋。
他努力睁开眼睛来看,被雷电洗礼过的大平原上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地面翻出来的泥土从饱满生机的有机物黑色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焦黑色,到处是还未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看见脚边的地上有一坨黑黢黢的肢体,来不及感到恶心或是悲伤,蒂姆飞快地拍打自己的身体,庆幸地感到自己还没有少了某个部位。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在窒息感来临前放开自己,用生物的本能来将生命的实在感贪婪地吸回来。
那道席卷天地的超级咒语完完全全地阻断了敌我双方的通讯,蒂姆再三确认没有能从心灵网络里听到任何上级的指令。
华沙、柏林、慕尼黑、维也纳……去他妈的……都他妈的是一群废物玩意……
他从变形大师造就的深壕沟里手脚并用地翻了出来,那是刚刚用来阻截哥萨克人的。
乌云一扫而空后,天空一时间还显得很明亮。
但很快很快,从他前面和后面起飞的自爆无人机群就又将垂落的阳光遮蔽。
银灰色的、墨绿色的……那些机器和家乡田野上的蝗虫群一模一样,嗡嗡地鸣叫着,冲向彼此,冲向地面上还活着的人。
蒂姆站直了身子,从裤腰带里抽出魔杖,随手击落了一批直冲他而来的无人机,然后又给自己上了三次反制咒和五次护盾咒。
炼金脊椎和附魔战纹都还能工作……这很好……
学校里的战术素养课上说,反制咒和护盾咒应该各上九次。
而战场手册上说,两种咒语应该各上七次。
但蒂姆此刻感到自己的魔力所剩不多,魔力补给物品已经磕光了。
于是他决定在自己的性命上稍稍偷工减料一下。
这一番功夫下来,蒂姆感到自己更加疲惫了,魔力的空洞、精神的干涸和肉体的劳累同时袭击着他。
他一时间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坐一会,休息那幺几分钟。
但在他的左前方,还没能完全看清的尘土堆里,又响起了直冲他而来的马蹄声。
蒂姆一下子又有了力气,他转身就往不远处的壕沟里跑。正要跳下去的时候,他迟钝的大脑终于使他意识到那马蹄声是那幺的单薄。
似乎只有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单枪匹马的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银亮亮的马刀向他杀过来。
那个哥萨克骑兵很年轻,身上连冲锋长矛都没有,估计是在刚刚的雷暴中弄丢了,像他和他小组成员的施法单元一样。
他舔了舔嘴唇,转身直面那个比他还要菜鸟的敌人。
那个哥萨克人明显也是外强中干,见他不躲不避,心中也没了底,但还是勉强驱使着身下的战马冲过去。
蒂姆努力按向自己的太阳穴,榨干最后一丝精神。他们的距离很近,眨眼间,哥萨克人的刀锋就将凌驾于巫师的脖颈。
巫师势在必得地擡起手,马蹄脚下的焦黑泥土猛地擡起,变形成一道符合EN14889欧盟标准的混凝土墙体,将难以提防的骑兵连人带马一起绊倒。
那个蓝眼睛的斯拉夫男人在倾斜的马背上刚有几分滑落的势头,蒂姆就猛地一挥右手中蕴含魔力的木棍。
那道绿色的光宛若死神的召唤,冷冷地射向半空中无处着力、无法躲避的骑兵。
在这生死的一刻,哥萨克胸口的某个护符奇诡地闪烁了一下。
骑兵的身遭出现了一道肥皂泡样的屏障,将巫师的死咒偏导了几寸,正中他身下的战马。
“不——!”
在哥萨克骑兵悲伤的叫喊声中,那只挣扎着的战马疲软地倒在地上,死去的矫健四肢彼此打结后困在一起,滑稽地像是一只被扣下电池后随意摆弄的大毛绒玩具。
蒂姆并不只是冷眼地看着这一切,他拔腿冲上前去,用魔杖端上聚集的最后一丝魔力戳破了哥萨克人的护符屏障。
年轻的哥萨克男人转瞬间红了眼眶,他借着翻身下马的势头,扬起的马刀重重地劈向巫师的头颅。
骑兵虽然比巫师要年少得多,但还比后者高大概半个头。他经受过赐福的弯马刀斩落在巫师预先准备的护盾咒上,大概只砍碎了一层多。
男人把更高大的男人扑倒在地上,颤颤巍巍的魔杖正要抵着后者的脖颈念出咒语,但魔力的空洞让他眼神一空。
骑兵擡起马靴把身上的巫师踹得打了个滚,抽出腰间的手枪,来不及瞄准就往巫师借力翻滚的方向开火。
马卡洛夫里只有八发子弹。
他的前三发都空了,打在蒂姆短袍的边角,溅起火星与泥土。
第四发第五发,他打中了巫师的身体。
但蒂姆预先设下的反制咒生效了。
这一秒钟里,两道比子弹更快的琉璃色流光从巫师的身体表面弹出,刹那间击中了骑兵的身体。
“啊—啊——!”
疼痛,剧烈的疼痛!
虽然蒂姆的魔力已经短缺到了无法再主动施展任何咒语的程度,但最基础的、没有任何加成的反制咒也足以致死一个普通人。
唯一的幸运是,对于一名祖先来自顿河、现今为联邦奋战的血脉术士来说,骑兵只需要忍受超越极限的痛苦。
疼痛激活了骑兵的精神,术士古老的血脉也终于沸腾起来,曾于莽原上驰骋的野性在生命将要逝去的那一刻回光返照。
他丢掉手枪,马刀却仍还握在手上,于是骑兵向前冲锋。
所谓兽血沸腾,并不是文艺的叙述!
属于古老术士和伟大联邦的血确实是在货真价实地沸腾!
难近的高温将皮肤表面的汗水与泪水蒸腾成白色的雾气,若有若无地遮住他的半边身子。
骑兵的毛孔沁出源源不断的鲜血,血色的气息凝而不散,包裹住他从强健变得衰弱的肉体。
术骑兵美丽的蓝色眼睛染上亢奋和愤怒的红色,带着一决生死的慷慨射穿了迷雾。
那个骑兵裹着一团血色的雾气向巫师冲锋,驱散沿途的阴霾!
巫师蒂姆也没有了选择躲避的理性,背后的炼金脊椎最后一次挺直扭动,为他提供了超越设定阈值的出力。
他再一次施展变形术,对那根陪伴他一生的魔杖。
是的,他的魔杖就是他最忠诚、最仁慈的战友,就像眼前坚韧顽强的哥萨克术骑与坚韧顽强的顿河战马。
橡树干与双头鹰羽毛制成的魔杖在他手中慢慢地扭曲,令人迷幻地变形成一柄有十字护手的长匕首,或者说短剑。
他本想让它变成某种重武器的——双手剑、狼牙棒、长枪……好在他精疲力尽前决定生死胜负。
但他的精神力也不再够支持那幺大幅度的变形术了。
不过,这也够用了!
四肢表面的附魔战纹正在积极地榨取他肉体内的最后一丝魔力,同时忠诚不倦地为他调动自然中稀薄的魔力。
来自苏格兰的技术符文使得它们还能够对一些超级咒语留下的魔力废渣进行再利用。
战纹是那些名门巫师们分外鄙夷的下三流手段,在他们看来,只有不通咒言的野蛮人才会如此粗暴而低效率地用魔力来强化肉体。
蛮族的战士是野蛮人,术士改造出的猎巫人也是野蛮人,而和他们一样征服了世界的魔术使们,也尽是投机取巧的庸才!
可在这时候,蒂姆还是觉得它足够简单而可靠,庆幸自己还算及时地拥抱了新潮。
炼金脊椎正一节节吸附着他的脊沟,从无针模式切换成接入状态,冰冷的银针像真正的生命那样迫不及待地刺向他体内的脊骨椎柱。
那可怖的金属骨节在巫师的指令下激动地弹跳着,其上刻录着的金色符文在短袍的幽暗中浮现出炼金大师们严谨理性而带有少许疯狂的光。
那个巫师向骑兵挥舞魔杖变形成的锋利短刃,以他前所未有的爆发力!
血气撕碎魔力,护盾冲撞胸膛,巫师拧身躲开骑兵挥出的那一道血腥的刀风,耳畔的头发都被凛冽的风斩断了几根。
蒂姆压低身子,一刀砍向骑兵腰间没有皮甲保护的缝隙。术骑身边那一阵变得更加浓郁的血气告诉他,他得手了。
但下一秒,他就被骑兵抓住了袍角。那个年轻人强大的力量几乎要把他直接扯翻在地。
天知道,那个术士是怎幺穿过护盾咒抓到他的身体的!
可能是佩戴的某个萨满护符,也可能是他沸腾血脉代表的特殊力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对他们来说,对方和自己的防御已经不再有用了!
哥萨克人粗犷地大吼着。他一手捉住蒂姆,另一手中的弯长马刀折返回来,当即就往蒂姆的胸膛中攮去!
他所刺的地方正是要害。心脏的保护大概只有一层薄防弹衣和几件衣物,在术士愤慨血气的加持下,必然一击致命。
炼金脊椎竭泽而渔地舒张后绷紧,蒂姆用同胞造物的力量在生死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巫师将身奋力一扭,宝贵的心脏避开了夺命的锋锐。
而骑兵的刀也丝毫不容小觑,被祖先和信仰赐福过的长刀刺穿了陶瓷与布帛,去势不减地没入巫师单薄的肉体。
那个哥萨克人凶狂愤怒的刀顶着蒂姆一寸寸碎裂的肋骨,将他的左肺捅了个对穿,从后背露出了半截沾上血红气泡的弯刀尖!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超越生理极限的痛苦还是让蒂姆的表情一瞬间扭曲成人类最丑陋的模样之一。
暴怒与无助!你们是多幺丑陋,多幺肮脏,一样的丑陋,一样的肮脏!
炼金脊柱和附魔战纹接管了他因疼痛而无法动弹的本能,蒂姆机械般地擡起胳膊死死夹住骑兵插进自己胸膛的马刀,魔杖变形成的短剑同样凶狠地撞破骑士蒸腾的血气,破开滚烫的血肉,从哥萨克人的腰侧捣了进去。
两个人同时癫狂地大叫起来,抽刀,拨剑,痛苦与给予痛苦,仇恨与释放仇恨。
蒂姆在残酷的忍耐与搏斗中赢了。他更成熟,更有经验,也更冷血。也许也更有不能死去的理由,他已经有了一个家庭。
他把那个哥萨克人压在身下,拿短剑去捅后者的脖子。骑兵拿手死死抵住剑锋,蒂姆的剑尖戳不穿他滚烫的手掌。
于是他换了个姿态,用横过来的剑刃细细地去切割那个年轻人的手筋和动脉。在骑兵的惨叫声中,鲜血如注。
但哥萨克人还是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他手掌中的骨肉仍然顽强地夹住了巫师的短剑。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仍然在激烈地挣扎,腿脚不住地扑腾着,像最贞洁的处女面对一个强奸犯。
多幺滑稽啊。
蒂姆感觉自己有点按不住这个骑兵了,于是他有心直接念出死咒,结束身下人的反抗与痛苦。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和魔力,只能先试一试。蒂姆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家伙的眼睛。
年轻骑兵的眼睛真蓝,使常常面对着南德农田的蒂姆也能幻想到这个世界上那些个和平而伟大的海洋。
可是,他现在将要杀死这片年轻的海洋。
蒂姆看见那片蓝色在摇晃,在闪烁,在巫师可怕的眼神中变得软弱。
他想不起来死咒该怎幺念了。
太阳仍旧在天上不痛不痒地照耀着他们,照耀着这片残酷的战场。
大雷暴之后的空气很是清新,但炸药与枪械开火的气味很快将这份虚假的美好拖入人间。
可是,他没有向他求饶,他也仍将要杀死他。
是啊,如果不杀死他,让他活着,以术士的强大体质,他回到那个城市般的堡垒后一定又会很快恢复健全,然后继续杀戮我的同胞。
蒂姆痛苦地心想。
为什幺我们能够如此地蔑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