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戒指与项圈(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缝漏进来的风。
不,风是没有声音的。
有声音的是我。
我的胃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两个人中间炸开。
柯夜还蹲在我面前,手里那枚戒指已经被他收了回去。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真饿了呀。”
他笑。
“你从刚才说饿了,我还以为又是拖延。”
“才、才不是拖延。”
我把脸往胸口埋了埋,下巴快贴到项圈正下方那一小片发凉的皮肤。
“只是真的饿。谁叫你一回来就摆出那种让人选择的东西,脑细胞都烧光了。”
“哦?原来选一个项圈会烧脑细胞吗。”
他站起来,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手却还停在我膝盖前,像在等我自己搭上去。
“重点不是这个吧!”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到底要不要给我饭吃!”
我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力气大了,夜夜酱抱枕从沙发缝里弹出来,差点滚下地。
柯夜眼疾手快接住了它,把它端端正正摆回我旁边。
“都说了,先吃饭,吃完再慢慢选。”
“吃完不选可以吗?”
“你说呢。”
他还是一副斯文败类的笑,偏偏那两颗深蓝色的眼珠,亮得跟偷了糖的小孩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飞快扫了眼他另一只手。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暗红色的长盒子。
盒盖开了一半,黑色项圈上的小铃铛从丝绒里探出个圆弧。
就一眼,我又像被那东西烫到了似的,猛地把视线收回来。
“反正……反正我不戴铃铛。”
“哦。那你是想选戒指?也可以呀。”
“不要,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急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一定要戴,能不能把铃铛摘掉啊。”
“为什么不喜欢铃铛?”
“因为我走路会响啊!跟个猫咪一样!”
“本来就像猫。”
“谁像猫了!你才像猫,你全家都像猫!”
喊到“你全家”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秦叔那张笑眯眯的老脸,赶紧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对,秦叔不像猫……你才是……也不对!”
自乱阵脚。
我想哈气了。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肯定是这副身体的错!
柯夜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有点抖。
他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边笑,一边还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盯着人看的啊。
“好,那先去吃午饭。”
他不再追着我要答案,反倒主动把盒盖扣上。
那只攥着盒子的手往旁边一抬,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铃铛在丝绒里滚出一声轻响。
叮。
就一下。
我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等你想好了,我再帮你戴上。”
他弯下腰,这次终于朝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先吃饭吧,小天使。”
我低头瞪着他的掌心。
很白,很干净,纹路不深,就是资本家大少爷该有的那种掌纹,一看就没吃过苦。
哼,迟早咬掉。
“我,我自己会走。”
我没有去接他的手。
刚要逞强站起来,腿却因为坐久了发麻。
刚起一半,膝盖一软。
完了。
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整个身子往前倒下去。
他没说话,肘弯先一步兜住了我的腰。
我像被抄起尾巴的猫,整个人横在他手臂上。
“所以说为什么你不肯好好走路呢。”
他连呼吸都没乱。
“我不管,腿麻了。”
“知道腿麻还要突然站起来?”
“那是因为你老在那里铃铃铃的,我紧张!”
我趴在他胳膊上扑腾了两下,丝质睡裙从大腿滑下去一截。
操。
我立刻不扑腾了。
“你先放我下来。”
“马上。”
他根本没松手,反而就着那个姿势,把我往上一托。
“柯夜!”
“你不是说没力气走路吗。”
“谁没力气了!我是说腿麻!腿麻!”
“所以放你下来不是会摔倒吗。”
“摔倒也不关你的事!”
“可我会心疼啊。”
我当场闭嘴。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这话说出来都不烫嘴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喊得太凶,我现在脑袋晕乎乎的,脸上也一阵阵冒热气。
“知道了……你轻点。”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前面,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我想去餐厅。”
“好。”
他明明答应得轻巧,却没把我立刻放下来。
他只转了个身,朝卧室门口走去。
那两条长腿迈得又稳又慢,好像怀里根本没揣着人。
“你倒是放我下来啊混蛋!”
“都到门口了。”
“你抱上瘾了是不是!”
“有一点。”
“别一本正经承认啊!”
我的睡裙带子从肩膀滑下去,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瞥了一眼,没说话,却用托着我的那只手很轻地把我往上颠了颠。
“午餐想吃什么?”
这什么鬼问题。
这什么情况。
我拼命撑着不让自己继续往他胸口贴,可这身体的平衡感还没完全驯服,越挣扎越贴得紧。
最后只能自暴自弃。
“想吃,嗯,简单点,想吃煎得焦焦的吐司。再摊个爱心鸡蛋,要糖心的,还有冰过的桃汁。不要太冰,会被我拿来做『清醒特训』的时候太刺激。……你那什么眼神?”
“没什么。”
柯夜唇角翘起来,像在看什么特别可爱的小动物在胡说八道。
“好,都给你做。”
“你来做?”
“不想吃我做的吗?”
“也不是……就是,有点太,太麻烦你。”
我越说越小声。
这根本不像我。
我什么时候会跟人客气了?
以前发消息骗人,哪个不是“哥哥辛苦啦”、“人家好感动哦”,嘴皮子利索得能拐着弯把别人钱骗过来。
怎么一面对面,我说话就成这样了。
“不麻烦。”
柯夜已经走到走廊。
“我很高兴你愿意说想吃什么。”
“……哦。”
“那待会儿吃完,我们继续选。”
我立刻抬头。
“你,你还没忘了那个啊!”
“忘不了。”
他低头,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擦过我的发顶。
不,是贴了一下。
轻得像被鸟啄。
“你的事,我怎么可能忘。”
我瞬间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现在又不饿了,先放我下来。我决定回房间睡一天。明天再吃。”
“不可以。”
“为什么啊!”
“因为,你刚刚那么大声说自己饿了,秦叔肯定听见了,说不定已经帮你把食材准备好了。”
“秦叔在哪?他不在啊。”
“他应该在厨房偷听。”
我不动了。
这房子里的老头子确确实实做得出这种事。
我甚至能想象他那双老花镜片后闪着精光的眼睛,正从门缝后头满意地点头。
……老狐狸。
“那,那我要自己走。”
“到了餐厅再说。”
“现在就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因为我有点舍不得放下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这……
这算什么答案?
我别过脸,盯着走廊墙壁上那排看不懂的油画出神。
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我黏在他衬衫上的那点可疑热度。
“那你走快点,被秦叔看到不好。”
“怎么不好了?”
“他会以为我大清早逼你抱我!”
“是我自己想抱你。”
“你不是在抱,你是在押送!”
“原来我押送人的时候,会怕他摔倒啊。”
“温柔得令人作呕。”
“那你还往我怀里钻?”
“谁钻了!是你勒得太紧!”
“我没有勒。”
“你有!”
“好,我有。”
他没争了,可那个“好”里带着笑意。
我越喘越重,胸口被他的手臂压得有些发闷。
“柯夜。”
“嗯?”
“你每次说『好』,我都觉得你要开始犯病了。”
“是吗。”
“对。你笑得越平静,我越害怕。”
“那你现在怕吗?”
“怕得要死。”
“可你也没跑。”
“我跑得掉吗。”
我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
“我又不傻。”
“如果有一天你跑得掉呢?”
他忽然这么问。
我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走廊的灯光是暖的,落在他肩线上,也落在我没穿拖鞋的脚背上。
“我不知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
这问题,我可不能能踩进去这么笨的陷阱。
“那等你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我。”
我说。
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傻乎乎地在给自己挖坑。
啊,好烦。
好想吃饭。
好想喝桃汁。
我果然是被这房子里的空气腌入味儿了。
餐厅里,烤吐司的焦香和黄油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钻进鼻子里。
柯夜把我放在椅子上,动作轻得像是把一朵蘑菇摆进盘子里。
我嘴上骂骂咧咧,手却已经摸上叉子,朝那枚爱心形状的溏心蛋伸了过去。
“慢点,还烫。”
“要你管……嘶!”
我甩着被热度吓到的手指,眼泪差点没包住。
他托着下巴,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我,一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别笑了,很丢脸。”
“不觉得。挺可爱的。”
“你词汇量是不是只有可爱俩字啊。”
“还有『我的』。”
“滚啊!”
我低头猛吹那枚蛋,只想赶紧把吃的送进嘴里,堵住这张越来越软弱的嘴。
“所以你选好了吗。”
“选你个头,吃饭呢。”
“项圈和戒指,总得选一个。”